第七十五章 欲望
在得知了嫦娥托敖聽心帶話一事後,楊戩心中對嫦娥再無敬重之意,反而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幾分怨恨。
楊戩自己清楚,他與寸心的日子過得不盡人意,已經到了許多人都看不下去的地步。甚至連他的親妹妹楊嬋也和嫦娥一樣,生出了讓寸心另尋歸宿的念頭。
可即便他和寸心的日子過得再不堪,那也是他與寸心兩個人的事,還輪不到旁人來干預,甚至在他們未和離之時便托人那樣傳話。
哮天犬說得對,倘若寸心真發現湖中月餅不見了,那也早該發現了,不會非等到那晚才發作。
寸心終究是受了嫦娥托敖聽心帶話的刺激,這才去了廣寒宮。
楊戩因此怨恨嫦娥,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沒有看護好寸心。
他們成親千年,敖聽心總共來過家裡兩次。
第一次便與嫦娥有牽扯。因要去廣寒宮,敖聽心順道而過,將天蓬元帥調戲嫦娥、楊戩救嫦娥的事告訴了寸心。
寸心得知之後,雖未與楊戩置氣,但後來還是揶揄了楊戩一句:「總算讓你逮到一個向嫦娥獻媚的機會。」
有此前車之鑑,楊戩竟還未能對敖聽心第二次來家有絲毫提防,竟由著寸心在院中與敖聽心私談一通。
倘若寸心沒受敖聽心傳話的刺激,又或是寸心聽了那話、但楊戩能一早察覺,那寸心就不至於氣急去了廣寒宮,楊戩也不會在倉忙中接旨,更不會落下一個可被人要挾的把柄。
楊戩啊楊戩,你都在做些什麼啊——楊戩一時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在灌江口那一千年,他整日說走就走,像個幽靈一般於三界遊蕩。
他四處圍獵除妖,認為自己是在守護眾生,可他卻忘了,家裡還有一個人最該被他守護。
可他為了外面的人和事冷落她,甚至曾為了留哮天犬在家中而賭氣說過要她走的話。
一千年,她那麼想回西海,可他為什麼就不肯稍稍向天廷低一下頭,好為她求得一個恩典?
真的只是因為他心裡放不下對玉帝的仇恨麼?
不是。
還因為西海不認他這個女婿,他在和西海置氣。
一千年裡,他始終想不明白,西海到底有什麼值得寸心依戀的?
他那身為西海龍王的岳父大人,冷酷無情,先後兩次將親生兒女捆綁上天請罰;龍後岳母雖有賢名,卻也實在軟弱,無力護下子女;另外那三位兄長一位幼弟,千年間竟無一人去過灌江口一次探望寸心,誠可謂儘是膽小怕事之輩。
楊戩一直不願為了這樣的西海向天廷低頭。他想讓寸心把他自己當作心中首位的依靠。
可寸心一心裡好像只念著西海。
「你不為我想想麼?為了你,西海不敢跟我來往;為了你,我有家不能回!」
這是寸心最常說的話。
楊戩十分不愛聽。
這話落在他耳里,就仿佛只有西海的人才是寸心的親人,而他楊戩,不過是憑藉以身相許而空得了一個夫君名分的報恩人。
甚至,寸心在和他成親前是得了天廷赦免的。那他當初搶親強娶一舉到底還算不算報恩,很是值得商榷。
這樣一想,楊戩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害得寸心有家不能回的罪人。
甚至說,他於寸心,五哥於狐妹,好像沒有差別。
五哥連累狐妹身亡。
而他,從西海搶走寸心後,折磨了寸心一千年。
楊戩第一次懷疑自己——他真的愛寸心嗎?
愛是付出,欲是索取——這話不止嫦娥說過。他後來隱約記起,自己幼時也聽母親說過這樣的話。
可他一千年來為寸心付出了什麼呢?
成親前,他對寸心許諾:「你若想回西海,楊戩陪你回西海。想見爹娘,楊戩陪你見爹娘。三界之內,任你馳騁。」
他沒做到。
他的愛,是那樣自以為是、那樣難以捉摸。別說是付諸行動,甚至都沒有宣之於口。
楊戩突然驚醒——難道王母娘娘和嫦娥對他的懷疑才是對的?
他根本不是因為愛而娶寸心的?
楊戩去了欲界四重天。
千年前去時,他什麼也沒看到。王母娘娘說,看來他沒有欲望。
可這一次,他剛登上欲界四重天的高台,周圍各處便浮現出了寸心的身影。
喜、怒、哀、樂——各種神情的寸心。一幕幕,皆來自於他們一千年來的相伴回憶。
有楊戩從西岐討伐商紂歸家那日,寸心欣喜撲進他懷裡嬌嗔拍打,他推開過來打攪的哮天犬,而後牽手寸心直奔臥房……
有楊戩得知寸心嚇唬哮天犬那晚,他久坐書案前看書,可寸心沒有察覺他的意圖,他便又故意嘆出一口氣,以此引起寸心的注意……
有楊戩與寸心同游集市,他看著一群嬉戲玩耍的孩童,對寸心說:「我們也該有個孩子了……」
有楊戩抱小玉回家那日,他看著寸心難得高興,便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今天晚上,我搬回來住罷……」
其中最顯眼的一幕,是他們成親那晚。
寸心身著嫁衣坐在榻沿,他邁步向寸心走去。
洞房花燭夜,他第二日一早還要啟程西岐,本該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他想早些與寸心安歇,結果……
楊戩看著這一幕幕在周圍浮現、又隱去,他難以置信地連連後退,身形踉蹌,忽然腳下不穩,半跪於地。
他慌亂地在心底質問自己——楊戩,原來這一千年裡,你面對寸心時心裡裝的,全是這些五花八門的欲望?!
怪不得寸心直到和離那日還在問楊戩有沒有愛過她。
難道因為他對寸心的感情根本不是愛,而是——欲望?
那一刻,楊戩只覺得自己齷齪至極。
他驚慌地喘著粗氣,不敢再抬頭去看那些還在持續更迭的場景。
楊戩緩了許久,忽然被腳下正在散發著的光芒吸引了注意。
他此刻所處的,是欲界四重天的監察高台。台頂印有一方天眼紋,散著幽幽的光芒,好似正在審視著他。
楊戩雙眸微張,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為什麼人只有在進入欲界四重天的時候,才能看見自己的欲望呢?
楊戩緩緩站起身來,重新打量周圍的一切。
或許,人永遠無法看到自己的欲望。即便是進入欲界四重天,人也無法做到主動看清楚自己的欲望。
他現在之所以能看清周圍的這一切,是因為監察高台捕捉了他的欲望,繼而將欲望投射於四周,一一展現在他眼前。
楊戩突然明白了什麼。
天眼進入他的身體已有一千多年,可大多時候,他只把天眼當作一件能量強大的法器。
他用天眼施法,用天眼辨明邪正,用天眼辨別妖魔本相。
或許,天眼還有別的用處呢?
他腳下的這方監察高台,以天眼紋路鎮於其頂——那是不是意味著,這高台正是以天眼之力建成的?
若真如此,那天眼最重要的用處,應該是監察欲望。而佩戴天眼之人,或許也能看清別人的欲望。
一念及此,楊戩凝神控制天眼的力量,嘗試著去看。
果真,周圍那些滿是寸心的畫面一幕幕漸漸隱去,繼而浮現出了另外的身影。
熙熙攘攘。
三界內各路神仙都出現在了楊戩眼前,甚至包括玉帝和王母娘娘。
原來,人人都有欲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