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和離
有一個問題,曾讓楊戩困惑了一千多年。
寸心為什麼會覺得他喜歡嫦娥呢?
嫦娥奔月的故事,他自懂事起,聽母親講過無數遍。
他一直堅信,嫦娥對后羿的感情是堅定不移的,哪怕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后羿在嫦娥的心中永遠不會褪色。
正因對這種純粹感情的嚮往,嫦娥在楊戩心中,成了善良、高貴、聖潔的化身。
後來與嫦娥相識,得她搭救相助,楊戩對嫦娥崇拜之餘,又多了一腔感激之情。
當年與寸心定情時,楊戩便向寸心表明過自己這番心跡。可寸心好像沒信。
他們成親前一日,嫦娥托哪吒送來一塊月餅當賀禮。那月餅上印著「永結同心」。
楊戩當時是高興的。父母與大哥都已逝去,無法見證他和寸心的結合,他便將嫦娥的那份賀禮,當作了一個從小敬重的長輩送來的祝福與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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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寸心卻因為那塊月餅、因為他望著月亮想心事,而與他大吵了一架。甚至到了第二日洞房花燭夜,他們還在為著那塊月餅、為著嫦娥勸他還魂的事爭執不休。
自那之後,從小喜歡賞月的楊戩,便極少再抬頭望月了。即便是在西岐討伐商紂的那些年,寸心沒在他身邊,他也再無心去欣賞那皎潔無瑕的月光。
望月,似乎從成親前一晚起,成了楊戩心中的一個忌諱——怕寸心與他爭執的忌諱。
成親前五百年,楊戩與寸心沒再因為嫦娥吵過架。
可楊戩知道,寸心從來就沒放下過對嫦娥的芥蒂。那塊一直沒吃的月餅,便是寸心與之置氣的最好證明。
於是他勸寸心:「那塊月餅都已經放了幾百年了,再不吃,就該成精了。」
寸心賭氣回道:「成了精,也是個情種。」
他微微嘆氣,繼續勸道:「其實你都明白,我只是不希望,你再跟一塊月餅較勁了。」
寸心又說:「幾百年的月餅,我可不敢吃。」
為徹底打開寸心的心結,他略一思量,決定道:「那就扔了吧。」
月餅是楊戩親手扔的。
他站在湖邊,想起了第一次看見嫦娥時的情景。
當時嫦娥在月宮外跳舞,他看著那舞蹈,情不自禁落了淚。
嫦娥說,幾千年來,能看懂她舞蹈的大有人在,但能陪她流淚的,楊戩卻是第一個。
其實楊戩並非是在陪著嫦娥流淚。他當時也不知道那跳舞之人就是嫦娥。
他只是看著那舞蹈,想起了母親,想起了父親和大哥,想起了從前他們一家五口團圓的日子……
楊戩手拿月餅,一時間思緒萬千。最終,他將那月餅向湖中擲去,仿佛自此之後,所有煩惱便能統統拋之腦後。
可事實上,若非是要哄寸心高興,楊戩是不情願扔那月餅的。
那是他從小敬重之人送的,還印著「永結同心」的祝福。他打心眼裡覺得,那月餅不該扔。
後來,楊戩與寸心過上了一段溫馨甜蜜的日子。
寸心不再勸他上天做官,他也不再去管外界的紛紛擾擾。他們週遊三界,朝游滄海,暮宿桑梧。
他們還打算著要一個孩子。
可最終,又在哮天犬的去留一事上產生了更大的爭執。
那之後不久,他們便分居了。
幾百年,漫長而灰暗。
小玉的到來是短暫的一束光。
楊戩本看到了重新開始的希望,可最終,卻走向了更黑暗的深淵。
王母娘娘再次下界,請他上天做司法天神。
「如果你和三公主的婚姻再繼續下去,你們家也會鬧出人命。前幾天就差一點兒了,是嗎?」
王母娘娘這一句質問堪稱誅心,楊戩心虛之餘也反應過來,他和寸心又被天廷監視了。
他反問王母娘娘:「又是灶王爺告訴你的吧?」
王母娘娘沒有回答,只開始向楊戩分析利弊。
話里話外無非就一個意思:如果楊戩肯上天做司法天神,那天廷就可以出面解除他與寸心的婚姻,他也可以免於落下拋棄髮妻、忘恩負義的罵名。
對此,楊戩嗤之以鼻。
別說他此前從沒有想過要和寸心解除婚姻,即便是他們真到了要和離的那一步,他也決不會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而想出如此卑鄙的算計。
就算最後能免除身後罵名又如何,終究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人行徑。
可是,楊戩還是答應了王母娘娘——接下司法天神的職位。
因為王母娘娘有一句話,戳進了他的心裡。
「現在,你願不願意為了解救你,和對你恩重如山的妻子,而接受這個位子?」
楊戩聞言,心中一顫。
「解救?」
王母娘娘果斷向他言明:「結束這段婚姻,你和她,就都可以得救了。」
如果說,楊戩當時答應王母娘娘,是因為內心迷茫,是因為一時衝動。那麼當他回家後,寸心的一句哭訴,算是徹底擊碎了他對婚姻的幻想,也讓他下定了做司法天神的決心。
「你把我折磨了整整一千年了……」
寸心這一句話,擊得楊戩的心狠狠下墜。
他看著被寸心奪過去摔在地上的風鈴,耳邊不斷迴響著王母娘娘的「解救」之言。
「我不會再折磨你了……」
他站起身來,看向寸心,雙眼含淚。
「我已答應王母娘娘,接下司法天神的職位。」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上天為官的事又漸漸被楊戩給擱下了。
他與王母娘娘本就沒有將此事完全商定下來,因此他不知道天廷什麼時候會來旨意,甚至,他根本不確定玉帝最終會不會頒旨。
他也沒在此事上抱有什麼期待。他的內心深處更傾向於當作王母娘娘壓根沒有來找過他,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因為,他那顆決定與寸心分開的心,早已隨著時間的流逝,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動搖。
渾渾噩噩,一晃便是七年。
那一日,東海四公主敖聽心來了家裡,帶來了天廷那邊有關楊戩要接任司法天神的傳言。
敖聽心勸楊戩:「能不能再試著相處一段時間……」
那七年間,楊戩總覺得自己每日都在等候著什麼。
先前他以為,他是在等候天廷那不確定的旨意。
可直到那一夜,他坐在書房的地上,手裡攥著那方鮫紗。
鮫紗延展,滿鋪在房間的地板上。
他終於想明白了。
他一直在等一個人來勸說他,來給他鋪台階。
他一直希望能有一個人來告訴他:他和寸心的感情還有彌補的可能,他們之間並非像王母娘娘說的那樣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因此,楊戩答覆敖聽心:「希望如你所說,她能有所改變。」
這話說得,有些像是楊戩是在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後,才決定回心轉意的。
可只有楊戩自己清楚,他是毫不猶豫地,在敖聽心為他鋪起的台階前,順階而下。
可風波又起。
寸心當晚去了廣寒宮刺殺嫦娥。
楊戩甚至來不及琢磨緣由,慌忙趕去廣寒宮。
他到那兒奪下寸心的劍,確認寸心無礙後,對嫦娥致歉一句,隨即片刻不敢耽擱地帶寸心離開,生怕此事驚動天廷。
回家的一路上,他不停地問寸心為什麼要這麼做,結果卻一個字也沒能問出來。
楊府庭院中,梅山幾兄弟與悟空師兄弟三人早已等候多時了。
落地的瞬間,看到眾人,楊戩忽然想起來,他本來要在府中擺宴的。
那日是八月十五。楊戩和寸心成親,便是在八月十五。
悟空上前與楊戩寒暄,楊戩視若無睹。
他就與寸心相顧無言地站著,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像隔著千山萬水。
沒過多時,哪吒與其父李靖也來到了家中。
李靖是來宣旨的。
聖旨「恩典」楊戩上天做司法天神。
懿旨「恩典」楊戩與寸心和離。
看著寸心滿含怨恨的雙眼,楊戩在心裡問自己——楊戩,何必再彼此折磨呢?
同時,他的理智也讓他隱隱察覺——他剛把寸心從廣寒宮帶回來,天廷旨意便緊接而至,這絕不會是巧合。
如果他不接旨,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不確定,也來不及再想了。
他轉身握住了兩道捲軸。
「楊戩接旨謝恩。」
好像唯有如此,才能終止這雜亂混沌的局面,繼而讓寸心與他,都得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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