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卑鄙
真君神殿正殿,楊戩正在批閱公文,忽然感受到了寸心正在用天眼喚他。
那感應來得突兀而強烈,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地扎在楊戩心口。
他猛然抬眸,手中的筆頓住,墨滴落在公文上,洇開一團墨漬。他顧不得許多,擱下筆,閃身去了後宅。
院中靜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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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值守的侍女一個都沒見,廊下的風鈴還在叮噹作響,卻聽不到半點兒人聲。
楊戩心裡隱隱生出幾分不安,直接搖身一閃去了主臥。
寸心坐在梳妝檯前,側著身子,手裡還握著那天眼項墜。她面無表情,雙眸黯淡無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楊戩心頭一緊。
這樣失魂落魄的寸心,他已許久不曾見過了。可是他太熟悉了。
他心知不妙,趕忙硬著頭皮上前,站到寸心身後,焦急卻語氣輕柔地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這宅子裡的人都去哪兒了?」
寸心仍舊面無表情,只呼吸有了細微起伏。
她將天眼項墜緩緩放到桌上,開口的語氣冷靜得讓人感到心驚。
「哪吒邀楊嬋去凡間散心了……侍女都被我遣出去了……」
她頓了頓,緩緩轉過眸子,盯向楊戩。
「我有話要問你。」
楊戩聞言,心頭一凜,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連眼都不敢眨地看著寸心,直到聽見寸心問出一句:「你說,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嫦娥?」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劈了過來,卻讓楊戩微微鬆了口氣。
楊戩忙不迭回道:「我不是都與你說清楚了麼?我不喜歡她,從來就沒喜歡過。你怎麼又問起這個來了?」
「你騙我。」
寸心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你分明就是喜歡嫦娥。你的欲望里都是嫦娥!」
楊戩一愣,眉頭緊皺:「什麼欲望?你在說什麼?」
在瑤池時,王母娘娘給寸心看了楊戩進入須彌幻境的場景。
在那幻境中,楊戩抱著嫦娥,還說要為了嫦娥辭去司法天神之職……
寸心當時看著,不敢相信,連連出聲否認。
「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可王母娘娘只輕蔑地笑了一聲,反問道:「寸心,你覺得本宮有必要騙你麼?」
此刻,王母娘娘那話不斷在寸心耳邊迴響,一下下擊碎著她的理智。
她的眸中瞬間聚起了淚珠,一顆接一顆,無聲地滾落。
楊戩一看寸心落淚,心內焦急萬分,已然方寸大亂。
他一時想不明白寸心所言何意,也無心緒去理清什麼,只一味哄道:「傻瓜,我即便有些欲望也只會是對你,你莫要多心。」
「我多心?」
寸心霍然站起,椅子被她帶得往後一傾,險些倒下。
從前楊戩便總是搪塞她別多心,可有些事,分明就是事實!
「好——」
寸心深吸一口氣,極力平復了一瞬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可那尾音還是帶著顫:「我問你,當年嫦娥那塊月餅,是不是只說了送你?」
楊戩一怔,心虛地沒有說話。
寸心冷哼一聲。
「怎麼不說話了?被我說中了是不是?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麼!成親前一日,我聽得真真切切,哪吒對你說,嫦娥那月餅只說了要送你。那晚我去問你,你沒回答,還勸我不要多心。現在又來勸我別多心——楊戩,你告訴我,我怎麼能不多心!」
楊戩闔眸垂首,自覺理虧。
當年他得知了嫦娥托哪吒帶禮的原話後,並未將那話告訴寸心。他知道寸心本就不喜歡嫦娥,若是再聽了那話肯定要生氣。
他本意是不想惹得寸心不高興,可結果卻成了粉飾太平。當年他們最終也沒能避免吵架,甚至於直到今日,寸心還仍為此事介懷。
楊戩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極慢,像是要將胸腔里積壓的懊惱一併送出去。
而後他抬起手,扶住寸心的肩,低聲道:「我只是不想惹你不高興罷了。」
他頓了頓,想跟寸心把道理捋清。
「你好好想一想。我若是真喜歡嫦娥,我千年前為什麼要去西海帶走你?你當時已被赦免,我若非是真心想要娶你,何苦再去招惹你、去害你,讓你與西海斷絕來往、有家不能回?還有如今,若非是舍你不下,我為何還要去請旨與你再合?」
他頓了頓,深深看了寸心一眼,終於吐出一句壓在心底許久的委屈之言。
「你以為我是喜歡管人家叫舅舅麼?」
寸心怔了一怔。
她沒有順著楊戩的話想下去,而是忽然想起自己剛來真君神殿那日,哪吒在酒桌上說的話。
「三公主,若我二哥再負你,哪吒一定還幫著你跟他作對。」
那時她只當這是一句玩笑過耳,可如今想來,卻品出了另一層意味。
寸心忽然淒涼地笑了一聲,笑意里滿是自嘲:「若我們沒有再合,哪吒如今會與你握手言和麼?」
楊戩一怔,眉頭緊皺:「你這是何意?」
寸心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虛空處,聲音漸漸冷了下去:「我明白了……你是要做給別人看,要博一個不辜負髮妻的美名。這才拉我回來,繼續做你司法天神的夫人!」
「你——」
被這一通誤解後,楊戩已然失了大半耐心,他心底這些日子以來積攢的怨氣也全都竄了上來,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
「我做給人看?」
楊戩冷哼一聲。
「我想擺幾桌喜酒宴請親朋你都不許,我還能做給誰看!我又讓旁人看什麼!」
「看你重情重義,看你不辜負髮妻!」
寸心的聲音也高了,眼淚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淌下。
楊戩的雙眸猛地睜大。
他急切地張了張嘴,想要辯駁,想要解釋,想要將寸心這些荒唐的猜測一一駁倒。
可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一個字也不敢貿然出口。
他只沉重地呼吸,那氣息發顫,仿佛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在寸心看來,楊戩不說話便等同於默認。
錐心之感油然而生。寸心只覺喉嚨發緊,苦澀到說不出話來。
她倔強地閉著嘴巴,貝齒從內咬緊下唇,咬出一絲腥甜,將她的喉嚨浸潤,使得她能再次出聲。
「楊戩……你真卑鄙——」
「卑鄙」二字,被寸心恨恨吐出。
先是輕飄飄的,像一根細針,鑽進楊戩耳里;繼而重如巨石,砸向楊戩心口,砸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卑鄙——」
楊戩緊鎖眉頭,眼尾瞬時染了紅。
「你說我卑鄙?!」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這些年來,所有人都在誤解他,明里暗裡地罵他是卑鄙小人。
他雖偶爾會為此覺得心累、苦悶於無人可傾訴,可他卻從不曾真的在意過,更不屑於辯駁。
可如今,他的一番苦心終於得以明示三界,沒有人再說他是卑鄙小人。
然而,寸心卻說他卑鄙了。
他有些承受不住。
一手扶著腰帶,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瞬間攥緊,手背上青筋凸起。胸膛劇烈起伏,想為自己辯白的心情難以壓抑,幾乎要衝破胸腔。
他想說雪神的預言,說趙念的身世,說王母的要挾。
他甚至還想乾脆說出一句——他快要死了,以此來止住寸心所有的不安猜測。
可終究,他還是忍住了。
楊戩轉過身,背對寸心,闔上雙眸,強壓下心頭翻滾的情緒。
拳頭漸漸鬆開,手掌緩緩舒展。
最終,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隨你怎麼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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