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回天
那七色流轉的瑰麗天象，日夜不消，從正月十五那一晚起，在凡間上空一直持續呈現了一月有半。
凡間三月三這日，從清晨開始，那虹光璀璨更甚往日，將整個凡間都籠罩在了一片祥和之氣中。
過了午時，天空中的祥雲一團團浮現，漂移流轉，如絮如棉，層層疊疊。
虹光絢爛到了極致，顏色濃郁得好似天空已經承托不住，雲霞下一刻便會從九霄傾瀉而下。
如此景象持續了足有三個時辰，待到金烏徹底隱落，那虹光也漸漸褪去，夜空又變成了最尋常的模樣。如墨潑染，滿天繁星閃爍清冷，仿佛那一個多月的絢爛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夢。
凡間對此眾說紛紜。
中原漢人認為這是天降祥瑞，紛紛心生希冀，以為國運即將扭轉；邊陲各族也皆生出「天命在我」之念，認為這是一舉攻入中原的大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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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君臣爭論不休；市井之間，百姓惶惶不安。
有人焚香禱告，有人占卜問卦，有人藉此起事，有人趁亂斂財……
可無人能料到，這祥瑞天象的顯現，只是因為江南有一位百歲老嫗壽終正寢。
天廷，凌霄寶殿。
有仙職的神仙齊聚，比往日朝會更添了幾分隆重。
只因今日，王母娘娘於下界歷劫百日後，迴轉天廷。
此刻，二聖同坐御座之上，面色肅然。
待眾仙依次回稟完這百日來發生的要事，王母娘娘先恭敬看了玉帝一眼，以眼神請示。
玉帝瞭然，欣然頷首。
王母娘娘便轉了身子，面向下站的眾仙，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志得意滿的笑意。
「本宮不在天廷的這些日子，你們的差事都辦得不錯。不枉本宮平日裡對你們悉心教導，本宮心內甚慰。」
王母娘娘頓了頓，隨即又說起了轉世為人的感觸，語氣裡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意味。
「本宮此次下凡歷劫百日，於凡間整是百年，看遍人間疾苦，深有感觸。本宮決定，日後必定以一顆慈愛之心輔助陛下掌管天條、統領三界……」
下站的楊戩聽著王母娘娘這一番假惺惺的說辭，始終垂著眼，面無表情。
歷劫？看遍人間疾苦？
楊戩不由得在心中冷哼一聲。
誰不知道王母娘娘此次轉生在了江南一戶權貴人家。幼時得父母長輩疼愛，出嫁後夫妻恩愛、得公婆善待，再後來兒女雙全、子孫繞膝，最後整活百歲，壽終正寢。
一生平安順遂，未逢戰亂禍害，未遭饑荒苦難，甚至連一場嚴重的風寒都未曾得過。
這也可算作是下凡歷劫？也能稱得上是看遍人間疾苦？
若是如此，只怕三界眾仙都想要去凡塵間遊歷一番了。
楊戩垂著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只聽王母娘娘這輕飄飄的幾句話，他便知，此次凡間之旅並沒有讓王母娘娘的心性產生絲毫變化。
她若真生了憐愛眾生之心，又怎會在回天之際降下那一月半的奇異天象，擾得凡間謠言四起、不得安寧？
楊戩想到此處，白眼側翻，抬眸——卻正好撞上了王母娘娘的眸光。
那目光銳利如刀，在楊戩臉上停了許久，帶著審視和警告。
楊戩不避不讓，只淡淡看了回去。
許是楊戩這一眼太過僭越，待到散朝之後，王母娘娘又將楊戩單獨叫去了瑤池問話。
王母娘娘遣散了一眾值官侍女，偌大的瑤池只剩她與楊戩兩個人。
楊戩立於座下，盯著身前的裊裊香菸出神。
此刻面對著王母娘娘，楊戩不僅為著從前與她日日周旋的日子而感到心累，更為日後該如何面對她而感到頭疼。
楊戩心中總有種不祥的預感——王母娘娘一回天，他的日子就不會再安寧下去。
王母娘娘瞥著楊戩一副冷淡的表情，哼笑一聲，率先開口，滿是譏誚。
「怎麼？看著本宮迴轉天廷，二郎真君不樂意啊？」
楊戩警惕抬眸，隨即又垂下，緩了緩臉色，拱手施禮道：「小神不敢。」
「不敢？」
王母娘娘譏諷道：「如今就不必再在本宮面前裝出這副伏低做小的模樣了罷。連天條你都敢改，還有什麼是你楊戩不敢做的？」
楊戩垂眸不語，面上無波無瀾。
「楊戩！」
王母娘娘霍然起身，指向楊戩，聲色俱厲。
「你用不著得意。如今三界眾仙都以為新天條是你謀劃促成的，為此，他們傳揚你的美名，擁護你的一顆博愛之心。可那不過是他們愚鈍不明！」
王母娘娘說著，走下御階，行至楊戩身側，話中的敲打之意愈發明顯。
「你給本宮聽好了——新天條出世，只是因為它到了該出世的時候，這與你的謀劃沒有任何關係。你不過是自以為是地空忙了一場。」
楊戩聞言，偏頭直視王母娘娘，目光不卑不亢，他不屑地冷笑了一聲。
「娘娘，您看錯楊戩了。楊戩從未曾有過什麼得意邀功之心，更不在乎旁人如何評判楊戩。自始至終，楊戩只盼著天廷能有一套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條。如今已然實現，楊戩心中唯有感恩女媧娘娘之遠見，再無其他雜念。」
王母娘娘聞言一怔，對楊戩的此般心境感到了些許驚訝。
她盯著楊戩看了片刻，目光中的銳利漸漸斂去。
她轉身，重新坐回寶座上，緩了緩語氣，問道：「楊戩，那你可有悔改之意啊？」
楊戩一時沒聽明白王母娘娘話中的意思，面露疑惑地看過去。
王母娘娘冷笑一聲，將話挑明：「你欺瞞陛下和本宮這麼久，本宮本該重重治你的罪！可念在你為三界蒼生謀福的一片苦心上，本宮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
王母娘娘的眼神重新帶上了幾分審視，似一把刀，刮過楊戩的面龐。
「你日後必須要一心一意效忠陛下與本宮，不可再有半分欺瞞！」
楊戩輕輕笑了一聲，透著幾分疲憊，他毫無隱瞞地回道：「娘娘，楊戩一早就對您言明過，楊戩選忠於民。」
「你！」
看著油鹽不進的楊戩，王母娘娘氣得心口起伏，釵上珠鏈微微晃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怒意，當即要挾道：「好啊楊戩，看來你是一定要和本宮作對了。那這個司法天神——本宮是不能讓你再繼續做下去了！」
楊戩盯向王母娘娘的眼睛，一眼便看穿了對方的心思，他強壓著心中翻湧的怨恨，緩緩開口。
「娘娘做事一向乾脆。當初楊戩剛失去法力流落凡間時，您轉頭就能派四大天王追殺楊戩。雷厲風行——這才該是娘娘的行事風格。可您今日為何這樣猶疑，還要說出這樣的話來要挾楊戩？」
楊戩頓了頓，嘴角又浮起一絲冷笑。
「不過是因為楊戩如今又有了可利用的價值。」
王母娘娘面色一僵，一時無話反駁。
楊戩聲音里的冷意又濃了幾分，繼續說。
「即便楊戩有心想辭了這司法天神之位，只怕娘娘也不肯放過楊戩吧？娘娘比誰都清楚，再沒有任何人比楊戩更適合坐這個位子。若非如此，您當年也不必費盡心思、幾次三番下凡去勸說楊戩上天為官！」
這話底氣十足。楊戩說到最後，眸光顯露出了十足的怨恨。
王母娘娘被楊戩戳穿心思，眼神躲閃了一下，只能強裝鎮靜回道：「本宮當年提攜你，是一片苦心。不想你卻是這麼個不知感恩又沒出息的東西……」
王母娘娘轉而嘲諷起了楊戩：「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婚姻的牢籠，不想如今又回了頭。」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本宮剛回來就聽說了，這些日子，你又出了不小的風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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