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燈會
真君神殿後宅庭中，寸心手持一柄青鋒劍，正練得專注。
只見她時而騰空，身輕如燕；時而俯刺，劍厲如電。劍招變幻得心應手，劍光亮如匹練，有一條青龍影已隱約成型。
良久，一套劍招收勢，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收於身側。
寸心深吸一口氣，正要收劍，忽然從湖上傳來一聲稱讚。
「好——」
那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由衷的讚賞。
寸心循聲看去，便見楊戩一臉笑意地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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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何時回來的，也不知在那隱身看了多久，此刻他正坐在圍欄上，手搖摺扇，一副悠閒模樣。
寸心趕忙收了劍，小臉一揚，略帶得意：「挺不錯的吧？」
楊戩合上扇，起身穩步走向寸心，伸手替她拂去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溫聲道：「累麼？」
寸心笑著搖了搖頭，而後問道：「哎，你今日怎麼這個時辰就回來了？」
「今日不忙。」
楊戩收回手，目光落在寸心臉上，停了一瞬。
「我們去凡間逛逛罷。」
寸心略有遲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劍，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練功的裝束，道：「可我有一招一直使得不太對，我還想多練練——」
「不急於這一時。」
楊戩接過她手中的劍，隨手放在一旁的茶桌上，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
「回來再練。」
寸心想了想，又道：「那叫上幾個孩子和哮天犬一起罷。」
「不。」
楊戩不假思索拒絕，目光定定地望著寸心。
「就我們兩個。」
他說著，眸中忽然閃過一瞬憂傷，聲音放低了幾分，失神喃喃：「這種機會，只怕日後不多了……」
寸心聽完，若有所思。
她以為楊戩說的是神仙陸續搬離凡間的事，便點了點頭，道：「也是。駐守凡間的神仙都搬回天廷了，再過些日子，說不定就不允許神仙隨意下凡了。難得如今還能下去，是該好好逛逛。」
寸心越想越覺得有理，便欣然道：「那你等我去換身衣裳。」
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楊戩一眼。
楊戩還站在原地，神情凝重地看著寸心。他沒料到寸心會回首，顯出一瞬驚慌。
「怎麼了？」寸心不解問道。
楊戩很快恢復從容之色，笑了笑：「沒什麼。快去罷。」
寸心便也沒再多問，快步進了殿。
楊戩站在院中，望著寸心的背影穿行過正殿，緩緩舒出一口氣。
他們去了一處江南小鎮。
正值上元佳節，逢晚間燈會。鎮上張燈結彩，處處懸掛著各色花燈，將整條長街襯得紅火熱鬧。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結伴而行的書生，有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也有猜燈謎的攤位前圍著一圈人，不時傳來陣陣叫好聲。
寸心挽著楊戩的手臂，走在人群中，眼睛亮晶晶的，一會兒看看花燈，一會兒摸摸擺件兒，對所見的一切都顯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楊戩，你快看，這個花燈是兔子的模樣，做得好像啊！」
「那個那個，還會轉呢！」
「還有這個……」
楊戩被寸心拉著，從一個攤位跑到另一個攤位，嘴角始終噙著笑。
他們相識千餘年，他極少見到寸心這樣高興——心中沒有任何憂煩事，只剩下純粹的歡喜。
見寸心歡喜，他心頭籠罩的陰霾也略散了幾分。
二人行至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蜿蜒的河，河面上漂著無數盞河燈，星星點點，順著水流緩緩遠去。
岸邊聚了許多人，正蹲在河邊放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虔誠而溫暖的笑意。
寸心拉著楊戩站到橋頂，憑欄而望，看得入神。
河風拂過，吹起她鬢邊的髮絲，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染得柔和而明亮。
「你瞧你瞧——」
寸心忽然興奮地指著河面，一個勁兒地招呼楊戩。
「那人放了個龍形的燈，還是粉色的呢！」
楊戩順著寸心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一盞粉色龍形河燈正緩緩漂向河心，龍頭高昂，龍鬚飄飄，做得十分精緻。
他收回視線，偏頭看了寸心一眼，忽然眸珠一轉，嘴角微微勾起，指尖悄悄凝聚法力。
「嘭——」
一聲巨響忽然在天上炸開，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寸心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往楊戩懷裡靠了靠。
她雙手搭在楊戩肩上，攥著楊戩的衣襟，抬頭往天上看去。
只見一朵巨大的龍形煙花在天上炸開，通體粉色，栩栩如生。
那煙花懸在半空，久久沒有消散，好像一條真正的龍，在夜空中舒展身姿，龍鱗片片分明，連龍鬚都似隨風飄動。
周圍到處響起驚嘆聲。
「快看快看！好大的煙花！」
「從來沒見過龍形的煙花，還是粉色的呢——」
「這煙花開得可真久啊——」
有些人甚至雙手合十，對著那煙花虔誠祈願。
寸心回過神來，明白了這是楊戩所為，幽怨地白了楊戩一眼，嬌嗔道：「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雷公的天雷炸了呢。」
楊戩低笑一聲，手臂自然而然地攬住寸心的肩，將寸心攏在懷裡，問道：「高興嗎？」
「高興啊。」
寸心的眼睛亮亮的，映著滿天的煙火和滿街的燈火，像是盛了一整條星河。
她看著周圍祈願的人，問楊戩：「哎，你說，他們都在求什麼啊？」
楊戩的目光往下掃視了一圈，正色回道：「求國安，求家和，求人康——眾生所求，不會離開這三件事。」
他頓了頓，又看回寸心，問道：「你呢？你有什麼未了的心愿嗎？」
寸心歪著頭，認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後撇了撇嘴，道：「沒有。我如今什麼都不缺。」
寸心的語氣輕快而坦然，沒有半分勉強。
「我從前一直盼的，便是能與你在一起，還能有家可歸。現在已然成真了。」
寸心說著，握起了楊戩的手，在二人眼前晃了晃。
隨即她看了一眼楊戩，反問道：「你呢？新天條出世後，你還有什麼心愿啊？」
楊戩望著寸心，目光沉靜而溫柔。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什麼，又像是在積蓄什麼。
夜風拂過，吹起他的棕發，也吹起寸心的青絲，兩縷髮絲在風中無聲纏繞在一起，又悄然分開。
楊戩忽然開口：「我希望你能一直像現在這樣高興——」
即使我死了，不能再陪伴你、保護你。我也希望，你還能這樣高興……
後面的話太重，楊戩還是沒有勇氣向寸心坦白。是以，他的話聽上去，止住得有些突然。
寸心等了片刻，見他遲遲沒有下文，問道：「沒了？」
楊戩緩緩點了一下頭。
寸心略有些失望道：「還以為你能再多說點兒好聽的呢……」
她說著，撇了撇嘴，又道：「只要你不惹我生氣，我就能一直這麼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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