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雪神
次日清晨,楊戩帶著哮天犬去了崑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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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春夏交接之際,山上草木蔥蘢,野花爛漫,到處生機勃勃。
唯有一處十分偏僻尖銳的山峰,其上沒有半點兒青紅之色,遠遠望去,除了山石本身的灰褐之外,便只能瞧見峰頂綴了一抹冷白。
朝那抹白飛去,漸漸可以看見一處石洞。洞前白雪皚皚,厚可沒履。半空中還飄揚著不知從何處落下的雪花,紛紛揚揚,終年不歇,帶著徹骨的涼意。
楊戩與哮天犬落在石洞前,腳踏積雪,發出幾聲簌簌輕響。
這地方哮天犬可不陌生,他左右擺頭打量著。
「主人,這不是您藏四公主肉身的那個山洞嗎?咱們今日來這兒幹什麼呀?」
他邊看邊想,又道:「對了,沉香的那把劈天神斧也是在這洞裡找到的。這洞裡該不會還有別的寶貝吧?」
楊戩沒有回答。他往前行了兩步,面朝洞口,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拜。
厚重的石門忽然自行開啟。一股比洞外更甚的寒氣瞬時湧出,撲面而來,凍得哮天犬打了個哆嗦。
哮天犬探頭往裡一瞅,見洞內依舊是一片白茫茫,積雪好似比他上次來時更厚了幾分。
「哮天犬,你在此等我。」
楊戩吩咐了一句,而後緩步走進洞中。身後蟠龍氅拖曳在雪地上,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痕跡。石門隨即緩緩關閉,將哮天犬的目光隔絕在外。
洞內十分寂靜,唯有楊戩腳踩積雪的窸窣聲在空氣中輕輕迴蕩。
楊戩行至洞中心處,站定。
一道醇朗的聲音自深處響起,蒼古而悠遠,像是從千萬年前傳來,又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二郎神,快一百年了,你終究還是又來了。」
楊戩向著虛空,微微頷首施了一禮,恭敬道:「楊戩本該早來拜訪。怎奈何新天條出世後,事務繁重,一直未能得空。還請雪神見諒。」
雪神笑了兩聲,那笑聲空靈而和煦,在洞中迴蕩開來。
「我想,我應該祝賀你。畢竟你成功了。可是——」
雪神略一停頓。
楊戩黯然垂眸。
「就像我們當初預測的那樣,」
雪神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你還是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楊戩沉默不語。
洞內忽而飄起雪花,無聲地落在楊戩的銀甲雲肩上,又悄然化去。
少頃,楊戩斂了憂傷神色,抬起頭來,說明來意:「楊戩今日是為哮天犬的事而來。請雪神幫哮天犬恢復記憶。」
雪神沒有答話。
楊戩只感覺到,洞內各處都正散發出一種古老而溫和的力量,緩緩升騰,聚為一攏,而後穿過石門,飄去了洞外。
片刻後,洞外傳來兩聲興奮的狗叫聲。
旋即雪神開口:「好了。」
楊戩拱手拜道:「多謝雪神。」
他緩緩落手,眸光猶疑。
雪神主動開口道:「你還有別的事。」
楊戩抬眸,又遲疑片刻,方才開口詢問:「您曾說過,雪神是無處不在的。那麼,對於三界內外所發生的一切,您也該是無所不知的?」
雪神十分乾脆地答道:「可以這麼講。」
楊戩的眸中忽然又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亮,他抬眸上瞧,帶著幾分急切,像那無形無影的雪神問道:「您已然知曉,楊戩的元神碎裂。故而楊戩想問一句,何處有療愈元神之法?」
雪神不假思索回道:「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三界內外都沒有能療愈元神的法術。這些日子你尋了那麼多地方,你心中該是有數的。」
楊戩心頭一震。最後一絲念想驟然斷裂,他眸中的光彩漸漸褪去,終至無神。
良久,他才不甘心地問出一句:「所以,我是必死無疑?」
雪神卻回道:「雪神無法預知未來,便也無法知曉,你最終會不會死。」
一時間,洞內的雪花落得更密了,無聲堆積在楊戩的發間、肩頭,半點兒不融。
雪神忽然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你體內不是有一顆太上老君煉製的凝魂珠嗎?也許它能保住你的性命呢。」
楊戩忽然苦笑了一聲,那笑意中滿是悲涼。
他明白,雪神是有意安慰他。凝魂珠能保他一時,卻無法保他長生。總有一日,那道傷痕會徹底裂開,他的元神會撕成碎片,消散於三界。
他又苦笑了一聲,這次是自嘲。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不如劉彥昌。劉彥昌死了,好歹還能有魂重入輪迴,可他呢?
魂飛魄散,如灰飛煙滅,什麼都剩不下。
雪神好似看穿了楊戩心中所想,突然又開口:「即便真有一日,你元神消散,但你的肉身不會有事。你可提前安排好心腹之人,到時將你的肉身送到此處,就像你先前送來的那兩人一樣,雪神可以幫你守護。」
楊戩再次笑了,有些哭笑不得。
他笑了好一陣,忽而面色轉為凝重,笑聲戛然而止。
他最後對雪神恭敬一拜,語氣誠懇,由衷道:「多謝您。」
他頓了頓,又低聲說了一句:「只盼,那一日能晚些來到……」
「楊戩告辭。」
他說完,轉身朝外,腳步比進來時沉重了許多。
「二郎神——」
雪神忽然叫住楊戩。
楊戩腳步一頓,仰頭向上,沒有回身。
片刻後,雪神的聲音緩緩響起。
「你要相信,即便肉體死去,元神消散,也還會有一些東西,是可以不滅的。」
楊戩微微一怔,問道:「什麼?」
「你用心所經歷的一切——愛、恨、情、仇等等,這些東西交織在一起,便成了記憶。」
雪神的聲音低緩而悠遠,像在講述著什麼古老的秘密。
「除了冥界奈何橋上的孟婆湯,三界內外再也沒有其它任何力量能讓一個人的記憶完全消失。即便是雪神,當初也只能以冷漠之力暫時封印哮天犬的部分記憶。可你後來也發現了,哮天犬雖然缺失了你們之間那些你以為最重要的、同生共死的記憶,但他依然忠於你。因為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記憶同樣重要,同樣可以指引一個人。」
「記憶……」
楊戩喃喃道:「如此虛無縹緲的東西,一旦失去肉身和元神的承載,即便不滅,又有什麼意義呢?」
雪神回道:「假若記憶不滅,無論它變成什麼,無論它去往何處,都可算作你還活著。」
楊戩站立原地,皺眉思量片刻,終究是不以為然。
可他還是恭敬對著雪神頷首一拜。
「多謝雪神開導。」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繼續向洞口走去。身後蟠龍氅又拖出一道雪痕,與來時的那道交織在一起,一來一回的腳印穿插其間,像是兩根攀繞在一起的藤條,纏了幾個解不開的結。
洞門開啟,楊戩走出。
哮天犬正在雪地里撒歡打滾,渾身沾滿了雪沫子。
見楊戩出來,他連忙起身向前,興奮道:「主人,我剛才一下子想起來了好多事!」
楊戩看著他,目光柔和了幾分,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溫聲問道:「都想起什麼來了?」
哮天犬的小眼睛異常明亮,一件件回道:「我想起主人用一個鐲子換了我活命,還想起主人對我說,『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你我生死與共,只要我活著,就不許你死哦。』還有——」
哮天犬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紅。
「我想起主人為哮天犬放棄法力,被人害死……還想起主人好多次為哮天犬哭……主人,我都想起來了。」
楊戩看著哮天犬,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鄭重了許多。
「哮天犬,如果有一日我要出遠門不能帶你,你想跟誰留在一起?」
「為什麼不能帶我?」
哮天犬脫口而出一句反問。
楊戩沒有說話,神色頓時嚴肅了幾分。
哮天犬看著楊戩的臉色,眨巴了兩下眼睛,面露為難,眼睛往上瞟著,認真思量了一番後,又問了一聲:「主人,那您會帶著三公主走嗎?」
楊戩略感無奈,沉聲回道:「不會。」
「那哮天犬肯定和三公主留在一起啊。」哮天犬不假思索,答得乾脆利落。
楊戩面露驚訝,問道:「為什麼?你難道不想跟梅山兄弟他們待在一起?」
「想啊。」
哮天犬理所當然地回道:「可我得替您陪著三公主啊。以前在灌江口的時候,您若是出遠門,走得久,您也從來不讓我跟著。我現在明白了,您就是為了讓我陪著三公主。萬一家裡出了點兒什麼事,好讓我能及時給您報信。」
楊戩怔怔地看著哮天犬,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良久,他長長舒出一口氣,隨即嘴角勾了勾,透著幾分心酸的欣慰。
「走罷。」
他說著,邁步向前。
哮天犬忙跟上去問道:「主人,再去哪兒啊?」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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