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雜事
天上的雲，總似靜默不動，實則不然。往往只在垂眸再抬的須臾之間，它們便已變幻了形狀。
光陰亦是如此，總於不知不覺間，悄然變更，無聲流逝。
九霄上的清風，從不曾停歇。真君神殿的檐下，風鈴被拂動，叮噹作響，日復一日。
楊戩仍舊沒有搬回後宅主臥。
起初只是因為寸心不准，後來，是楊戩自己也主動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的傷又發作過兩次。
他不免暗自擔憂，若真搬回去了，怕有一日會被寸心撞見他傷發時的模樣。
他還是沒有尋到療傷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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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尋的去處都去尋過了，皆是無功而返，就連玉虛宮和靈山，也對他的傷束手無策。
太上老君倒是重新為他煉製了一顆凝魂珠，凝魂之效遠勝先前那一顆。
可老君也說得明白——這只能暫時保他元神不散，治標不治本，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玉鼎真人將自己收藏了幾千年的古醫籍盡數翻出，又去太乙真人處也借來許多，沒日沒夜地翻閱研讀。
燭火燃了一夜又一夜，蒲扇搖了一日又一日，醫籍越看越多，玉鼎真人的心反而越來越慌。
所有醫籍上有關元神的記載，無一不在傳遞著同一個醫理：身傷可治，身死若得造化也猶可活；然元神之傷無法可療，元神破碎者，必死無疑。
無一例外。
楊戩在一次次希望破滅之後，不得不正視一個事實——他先前下定的治傷決心，實在是太盲目自大了。他以為三界之大，只要慢慢找，便總會尋到辦法的。
如今看來，他最初的打算才是對的。他不該這麼早將寸心接回來。
但後悔已然是無用了，他能做的，唯有仔細思量往後的路該如何走。
然而，縱使楊戩夜夜思量，也終究沒有在腦中描摹出，寸心在他死後，該過上什麼樣的日子。
其實，他並非想不出來，而是在他內心深處，十分牴觸去想像那番情景。
等他一死，寸心或會留在真君神殿，日日守著他的牌位，夜夜對著一盞孤燈，傷心度日。那不是他願意見到的。他寧願寸心恨他。
又或許，寸心會返回西海。那還好些，總歸能有家人陪伴。
可等時間一長呢？寸心能永遠留在西海嗎？他的岳父大人，還會不會再生出為寸心重尋一個歸宿的念頭呢？
第二任西海三駙馬——
第一人選，無疑是北海二太子敖寒英。
相貌俊雅、人品正直、與寸心青梅竹馬，甚至，他們還有過婚約……
每每想到此處，楊戩的心都會抽疼，後面的事，便再也想不下去了。
他也總是在這個時候，深深意識到一件事——他不想死。
而後，便會在心裡自嘲一句：楊戩，你原來也是怕死的。
不是怕魂飛魄散，不是怕灰飛煙滅，而是怕自己死後，寸心會嫁給別人。
怕有一個溫潤如玉的人名正言順地站在寸心身側，愛她護她，與她成親生子，與她相敬如賓，與她過上，自己從前沒能給她的安寧日子。
這害怕像一根刺，扎在楊戩心口，怎麼也拔不出來。
好在這段時日，神殿公務處置一切順利，總算還能給楊戩的心帶來些許慰藉。
凡間各處妖魔已處置妥當。作惡多端者誅滅，野性難馴者收監，心存善念且願歸降者，盡數遷往天外天，另闢洞府，安身立命。
之後，於凡間駐守的各路仙神，也陸續從凡間道場搬離，重返天廷。
冥界地府追回了數十萬逃逸惡鬼，並重修了劉家村的生死簿。
劉彥昌死了。
他本無仙根，又資質平平，終是無緣仙途。陽壽一盡，縱是楊嬋與沉香萬般不舍，也只能送他重入輪迴，再世為人。
不久之後，楊嬋搬離了華山。
玉帝曾降下聖旨，為一眾歸天的神仙在天上新建府宅。楊嬋得了一座新的聖母宮，沉香和小玉不忍見母親獨居，便打算從真君神殿搬到聖母宮去。
寸心知道後，與楊戩商議道：「與其讓沉香小玉搬到聖母宮去住，倒不如讓楊嬋搬回神殿來住。你不是總盼著一家人團圓嗎？」
楊戩驚訝抬眸，不由得由衷一笑。可轉瞬又想起什麼，眉宇間微露遲疑。
「可是……」
他話音剛起，寸心便已明白他的顧慮所在。
沉香與小玉搬來真君神殿後，住的正是楊嬋從前的房間。等到楊嬋回來，反倒一時無了合適的住處。
寸心淺笑道：「如今前面空著的房間，朝向都不大好，不宜給楊嬋住。讓她來後宅，還住原先位置的那間罷。」
「這……」
楊戩仍有些躊躇。
寸心一眼瞧出他心中所想，微微嗔道：「你放心吧，我日後不會再當著楊嬋的面與你吵架了。」
楊戩聞言，唇角揚起，欣然頷首。
次日，寸心便與楊戩一起，將楊嬋接回了真君神殿。
劉彥昌重入輪迴後，沉香放心不下，曾循著生死簿上所記蹤跡，尋到劉彥昌的轉世之身。待那轉世長大成人，楊嬋與沉香小玉還一同前去探望過。
可終究是相見不相識了。
轉世依舊是劉彥昌的模樣，依舊是那雙眉眼，可目光落在楊嬋與沉香小玉身上時，只有茫然的陌生與疏離。
沉香為此悲痛了好一陣，屢屢喃喃：「他明明是我爹啊，他明明還和從前長得一模一樣……」
玉鼎真人聽在耳中，目光悠遠地望向天際，緩緩嘆道：「記憶沒了，從前的一切，便都沒了。」
楊戩聽了一怔。
他忽然想起，這些日子來，自己竟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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