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訴怨
晚飯間,眾人又聚到了一處。
楊戩起先有些忐忑。他害怕寸心再當著眾人的面追問緣由,更怕寸心因此與他起爭執。
他倒不怕在師父和兄弟們面前折面子。反正過去那些年裡,親友都知他們夫妻時常爭執,甚至親眼見他們爭執的次數也不在少數,兄弟之間該折的面子早都折沒了。
可如今,沉香他們幾個孩子也在殿中。楊戩還想留幾分做長輩的臉面。
入席之後,寸心並未多問楊戩什麼。她還如往常一樣,邊吃飯邊與眾人閒聊,笑語盈盈,像是已經把白日裡的事給忘了。
楊戩雖覺奇怪,但也慢慢鬆了一口氣。
可是等到眾人陸續吃好,要散席之時,寸心忽然環顧一圈,開口道:「大家先別急著走,我還有事,想當著大家的面和二爺說清楚。」
說著,目光已然鎖在了楊戩身上。
殿中霎時靜了一瞬。眾人都覺出氣氛不對。
楊戩心知不好,趕忙回看寸心,壓低聲音道:「有話我們回房再說。」
「為什麼回房說?我說的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寸心只想當著眾人的面把話說清楚,聲音不算高,但清晰平和。
楊戩聞言,環視一圈,目光依次看過師父、梅山兄弟、哮天犬、沉香小玉、敖春趙念,最後轉回身側的寸心。
他沉默片刻後,最終決定由著寸心。
「好。你說罷。」
聽楊戩應下,寸心正了正神色,十分嚴肅地開了口:「就是白日裡說的那事——大家為什麼不願意去後宅?」
聞言,玉鼎真人默默轉了轉身子,將蒲扇擋在臉前;沉香小玉敖春趙念不知發生了什麼,滿臉困惑地看向楊戩;梅山兄弟和哮天犬先是互相對視,而後又不約而同面露擔憂地望向楊戩。
梅山老大還有意替楊戩遮掩,正在思量藉口時,楊戩先一步開口承認了。
「是我不讓兄弟們和哮天犬去後宅的。」
「為什麼?」
寸心追問,語氣仍舊平和。
楊戩反問道:「你從前不是不喜歡家裡有這麼多人麼?」
他略一停頓,聲音低了些:「我不想惹你心煩。」
寸心聽了,眸光陡然變得黯淡。
她直直看著楊戩,良久,她才又開口,聲音輕了下去:「在你心裡,我真就是這麼一個心胸狹隘的人嗎?」
楊戩一怔,隨即急忙解釋:「自然不是。」
哮天犬和梅山兄弟也紛紛在旁幫腔。
「三公主,我主人是想讓您高興……」
「三公主,二爺這次可真是為您著想……」
「三公主,我們兄弟無拘無束慣了,二爺是怕兄弟們無心之下衝撞了您……」
「三公主,您別跟二爺生氣……」
「諸位哥哥——」
寸心忽然站起,環顧眾人,極認真地說了一句:「我不是沖你們。」
她頓了頓,又想起舊事,忙補了一句:「從前也不是沖你們。」
殿中又靜了一瞬。梅山兄弟面面相覷,都不知該再勸什麼。
寸心幽怨地瞅了楊戩一眼,而後轉向眾人,語氣緩和了些,卻字字分明:「說實話,小妹自小在龍宮長大,當年乍與諸位哥哥同住一府,確有諸多不便。可小妹也沒有要趕諸位哥哥走的意思。別說是住半年,即便是永遠住下去,小妹也不會說半個不字。可前提是——」
寸心說著,抬手指向楊戩,指尖微微發顫。
「我好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二爺即便不與我商量,凡事也該提前告知我一聲罷。可二爺呢?想幹什麼便幹什麼,全當沒有我這個人一樣。我不過是嚇唬了哮天犬一句,二爺知曉後卻朝我大發脾氣……」
「好了,別說了——」
楊戩已覺十分難為情,出聲打斷,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
可寸心的委屈還沒訴完,又怎肯停口。
寸心看了一眼偏著頭的楊戩,繼續道:「當年我們吵架時……我承認,我氣頭上說的那些話不好聽,冒犯了諸位哥哥,也讓楊嬋傷心。以至於第二日一早,他們就都離開了灌江口。其實我後來有想過,再去把大家請回來。可我最後沒有那麼做。」
寸心頓了頓,問道:「楊戩,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楊戩只緩緩抬頭看了寸心一眼,沒有說話。
寸心繼續道:「你看著你的妹妹和兄弟一起離開,你當時很難過,是不是?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妹妹兄弟雖然離開了,但是你還可以時常與他們相聚。而我呢?西海跟我斷絕來往,我有家不能回,我連我家人的面都見不上。你不肯為了我向天廷臣服,我又憑什麼要照顧你的心情,讓你日日能與親朋好友團圓一處!」
寸心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顫意。那不全然是怒意,更多的還是委屈。
一殿人聽了,沉默不語,各有所思。
敖春意欲開口勸幾句,才喚了一聲「寸心姐姐——」,便被趙念悄悄扯了一下袖子。趙念微微搖頭,示意他別多嘴。敖春張了張嘴,終究還是閉上了。
楊戩自知當年愧對寸心,任由寸心說,只垂著眼,無顏辯駁一個字。
「還有哮天犬——」
寸心繼續道:「我起初從未把他當成過一條狗對待。我也清楚,他是你楊戩的生死之交,是你的兄弟。可天底下哪有兄弟整日和哥哥嫂子形影不離過日子的?我從前跟你說,我們是夫妻,三個人算怎麼回事?結果你跟我狡辯,你說哮天犬不是人是狗。」
寸心冷哼了一聲。
「可你什麼時候把哮天犬當過狗?若他真是一隻尋常的狗,我拴他的時候你何至於那般痛心?楊戩,我告訴你,哮天犬那些年來之所以沒長進,全都是因為你這個主人不稱職。你不肯把他當成一條狗尋常對待,卻也沒把他當作一個人悉心教導。」
聽完這一番話,楊戩抬眸看了一眼哮天犬,很快又垂下了眼。
寸心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她轉向梅山兄弟和哮天犬,神情認真而鄭重。
「小妹從前確有諸多不是,那些得罪之處——今日在此,向諸位哥哥和哮天犬賠個不是。」
她說著,對幾人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禮。
梅山兄弟慌忙起身相讓。
楊戩也忙伸出手去扶,不料寸心卻側身一避,甩袖躲開了。
楊戩那伸在半空的手停了片刻,又尷尬地縮了回來。
「三公主,您不必如此。」
梅山老大語氣懇切,
「其實我們兄弟都明白。那些年您沒法回西海,便想讓二爺能多陪陪您。兄弟們也從沒有怨過您什麼,反倒還要好好謝謝您呢。哪回我們去灌江口,您不是好酒好菜地招待我們兄弟啊。」
梅山老五也道:「大哥說的是,兄弟們都理解三公主的難處。只是那些年……您和二爺的爭執也太多了些……」
梅山老五心直口快,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一出口,便被梅山老三一把拉了過去。
梅山老三笑呵呵地打圓場:「三公主,您別聽老五瞎說。這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啊。」
寸心聽了這些話,苦笑了一聲。
「諸位哥哥尚且理解小妹的難處。可有的人,只怕到了今日,還在覺得是我心眼小罷。」
楊戩對號入座,趕忙辯解一句:「我沒有。」
寸心沒有理會楊戩。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她朝眾人微微頷首,道了聲「失陪」,便轉身往後宅去了。
楊戩神情凝重,目光一直追隨著寸心,等那身影消失在轉角,他的目光卻還釘在那裡,久久不曾收回。
殿中誰也沒敢先出聲。
片刻後,不知是誰不小心碰掉了筷子,發出「吧嗒」一聲脆響,才讓楊戩回過神來。
楊戩這才想起周圍眾人還在。他強作從容地瞄了一圈,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也沒拉下臉來說出一個字。
隨即他也起身,未與眾人交代一字,便疾步離開了。
待到楊戩的身影消失,殿中其餘眾人這才陸續鬆了一口氣,而後便漸漸熱鬧起來了。
沉香、小玉、敖春、趙念圍聚在玉鼎真人身邊,爭先恐後地打聽楊戩和寸心從前的事。
玉鼎真人搖著蒲扇,眯著眼看了看這四個孩子,又看了看遠處楊戩消失的方向,捋了捋鬍鬚。
他本不是愛背後談論徒兒私事的人,可看著眼前這兩對年輕夫妻,忽覺這是個讓他們引以為戒的好機會。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興致勃勃地分析起來。
梅山兄弟與哮天犬則是另聚一旁議論。
梅山老六先開口,矛頭直指哮天犬:「都怪你跟二爺說什麼三公主不喜歡熱鬧。這下可好,又惹得三公主生氣,弄得二爺不高興。」
哮天犬苦著一張臉,委屈巴巴道:「怎麼又怪我啊!不讓咱們去後宅,那是主人定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跟你沒關係?」
老六哼了一聲:「要不是你跟二爺說那些話,二爺能想起來定那規矩?」
「我——」
哮天犬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反駁,只把脖子縮了縮,嘟囔道:「反正不怪我……」
梅山老四則忍不住感慨道:「自我與二哥跟隨二爺以來,哪曾見過二爺如此頹敗過?竟連一句話都不反駁。」
梅山老四嘖嘖兩聲。
「真是想不到,原來咱們二爺懼內的傳言,是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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