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千年愛意,從未停止
敖寒英果真去西海找了寸心。
而寸心見敖寒英來,也能猜到兄長為何而來。
無非是為她與楊戩再合之事。
「寒英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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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從容一笑,提議道:「我們出去走走罷。」
於是二人出了海,在沙灘上漫步。
海風拂面,帶著鹹濕的涼意。細沙塌軟,一步一個淺淺的腳印。
敖寒英側身看向寸心,想起了今日在東海見到的情形——寸心與楊戩始終形影不離。
他心裡已然明白了寸心做出的選擇。
或許他不該再對寸心多說什麼。可他思量再三,還是放不下,也放心不下,便忍不住又找來西海。
「寸心……」
敖寒英開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真的想清楚了麼?」
寸心淡然一笑,笑意堅定,沒有半分猶豫,輕輕頷首。
敖寒英見狀,一時不知該再說些什麼了,目光黯然垂落。
寸心瞄了一眼兄長,主動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寒英哥哥,說實話,我如今對楊戩呢,也並非是一點兒怨氣也沒有了。但是——」
寸心頓了頓,望向遠方。
海天相接處,金烏西墜,將半邊天燒成一片絢爛的紅。
寸心的目光明亮而堅定,她看得清自己要走的路。
「我很清楚,我心裡的歡喜是大過埋怨的。當楊戩向我解釋了那些誤會,當他從懷中取出千年前我為他遮光的鮫紗……那一刻,我只感覺我的心又活過來了。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全然相信他的話,可我心底就是抑制不住地歡喜。那份歡喜……」
寸心說著,臉上忽而露出了一抹陷入回憶的明媚笑容。她眉眼彎彎,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千年前在西海邊初見楊戩的少女。
「與我當年第一眼見到他時,分毫不差。」
寸心轉身看回敖寒英。
「寒英哥哥,我不能騙自己,我就是愛楊戩,我愛了他一千多年。或許,有時這愛里也夾雜著恨,但我從未停止過愛他。所以,即便如今我心裡對他還有些怨氣,我也不想再跟他賭氣了。我不是為了遵從聖旨,也不是為了順從楊戩,而是不想再跟我自己較勁了。我也明白,那一千年我們爭執不斷,其中也有我太過較真的緣故。如今,我只想順從自己的心。」
這番話,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徹底斷了敖寒英心中的最後一絲念想。
敖寒英默然佇立良久,望著海面潮起潮落,終是緩緩舒了眉頭,露出一抹悵然也釋然的笑意。
但身為兄長,他還是無法不為寸心的未來擔憂。
「寸心,這往後的日子誰能預料呢?你……」
敖寒英本想囑咐寸心:你該再多想一步,若是日後仍不和美又當如何?
可話到嘴邊,又覺這般言語未免有挑撥之嫌,終究是咽了回去,只強壓下心頭顧慮,展露出一抹真心祝福的笑意,溫聲道:「你要高興……只要你高興便好。」
可寸心已然明白了兄長那話語停頓間深藏的顧慮與擔憂,當即莞爾一笑。
「寒英哥哥,我明白,往後的日子,未必就能事事順遂,我不能只一味地期待。人與人之間,若好時,什麼都好,話說得好聽,事也做得貼心。可若要不好時,氣性一上來,便什麼都顧不得了。」
寸心說著,又面朝大海,雙手背在身後,闔眸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徐徐吐出,似是要將心中鬱結,都盡數散於海風之中。
片刻後,她睜開眼,輕聲道:「雖說是陛下賜旨再合,卻也並不代表,我和楊戩自此便綁在一起了。他若是再待我不好,我就——」
寸心忽而狡黠一笑。
敖寒英不明所以,問道:「你待如何?再和離一回?」
「再和離?」
寸心嘟了嘟嘴,不以為然,輕哼道:「我可丟不起那個人了。」
寸心沒再多說什麼。敖寒英也只當寸心是隨口說了句玩笑,沒再多問。
殊不知,寸心已在心裡拿定了主意:若楊戩再待她不好,她就休夫!
二人隨後在沙灘上閒聊散步,拾撿貝殼。
海風將寸心的髮絲吹得交纏,她也不在意,只一手提著裙擺,一手舉著剛撿到的貝殼,對著夕陽看上面的紋路。
敖寒英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牽掛,終究也放下了。
日漸西沉,霞光鋪滿海面,敖寒英輕聲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罷。」
寸心頷首,拍了拍裙上的細沙。
二人正要飛身入海,忽聞天際風聲微動,一道俊俏身影自遠方御風而來,正是楊戩。
敖寒英看清來人,無奈一笑,對寸心道:「原本想先送你回西海,現在看來,倒用不著我送了。」
楊戩轉瞬飛至二人身邊,穩穩落地。
他先看了一眼寸心,見寸心安好,才又轉向敖寒英,拱手行見禮。
敖寒英同樣先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寸心,而後才向楊戩回禮,道了一聲「真君」。
二人目光相遇,客氣,體面,疏離,又詭異。
交匯的一瞬,較量之意溢於言表,可又不約而同選擇了退讓。
敖寒英不準備再多打擾,與寸心告別:「寸心,那我先回去了。」
寸心微笑頷首:「路上小心。」
敖寒英又看了一眼楊戩,邁出一步要走,可又忽然回頭,神色鄭重,語重心長道:「萬望真君日後,善待我妹妹。」
楊戩抬眸,再度與敖寒英對視,扯出一抹溫和笑意,而後緩緩走到寸心身側,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寸心的肩,將寸心護在身側。
他開口,語氣平和,字字分明:「二太子安心便是。」
敖寒英聞言,不再多留,縱身入海。
待到敖寒英身影消失,寸心斜眸瞥了身旁的楊戩一眼。
她鼻尖輕翕,嗅到楊戩身上的酒氣不僅沒散,反而更濃了些,蹙眉問道:「你又喝酒了?」
楊戩輕輕「嗯」了一聲。
「與大聖相談甚歡,又多飲了幾杯。」
寸心聞言,只淡淡「哦」了一聲,神色無波,看不出喜怒。
聽她如此反應,楊戩垂眸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你不問問我們聊了什麼麼?」
寸心輕哼一聲,別過臉去:「你們的事,我才不感興趣呢。」
楊戩自討無趣,當即閉了嘴,不再多言。
寸心抬眼瞅向他,調皮一笑,反問道:「那你想不想問問,我跟寒英哥哥都聊了些什麼?」
楊戩凝視著寸心靈動的眼睛,緩緩吸了一口氣,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沉聲回道:「只要你沒答應嫁給他,旁的說了什麼,我也不感興趣。」
「嘁!」
寸心白了楊戩一眼,忽而想到趙念。
「對了,我還真有事想問你呢……」
才說了一句,便猛然停口。
她突然又不想問了。
她倒要等等看看,楊戩是否會主動向她坦白此事。
於是她話鋒一轉,故作疑惑地問道:「你沒帶哮天犬,是怎麼知道我和寒英哥哥在這兒的?」
楊戩的目光躲閃了一瞬,片刻後又看回寸心的眼睛,稍作遲疑後,輕啟天眼。
隨即,那粒米粒大小的珍珠自寸心髮釵上跳起,而後穩穩落於楊戩掌心。
「這是什麼?」
寸心眸色一凝。
楊戩默念口訣,光華流轉間,掌中珍珠已變回了天眼項墜的模樣。
寸心一瞬明了,當即面露慍色:「楊戩——你監視我!」
楊戩並未反駁,也未將項墜收回,而是上前一步,動作輕柔地將項墜戴在寸心頸間,一邊整理掛繩,一邊溫聲解釋:「那日你自淵底離去,我心內始終覺得不安,不得已出此下策,是怕你遭遇不測。」
寸心卻不領情,依舊不滿:「你就是不盼著我好。」
楊戩啞然失笑,他也不爭辯什麼,轉而問寸心:「想好什麼時候跟我回天廷了麼?」
寸心抿了抿唇,沒有答話,只使勁搖了搖頭。
楊戩見狀,臉上難掩失落,但轉瞬便又展露溫柔笑意。
「也罷。」
他的目光落在寸心頸間的項墜上,柔聲囑咐:「若你有事想尋我,便將這項墜握於手心之中,我會感受到的。」
寸心抬眸迎上楊戩的目光,語氣依舊傲嬌:「知道了。」
金烏即將完全沉淪,天就要黑了。
寸心道:「回宮罷。」
「等等——」
楊戩忽而拉住寸心。
寸心不明所以,抬頭看他,卻見他眸色深沉。
「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寸心心中一動,還以為楊戩是打算跟她坦白趙念的事了,不免心生幾分得意,語氣悠悠然,卻故作不明:「什麼事啊?」
可楊戩要說的,卻不是這回事。
楊戩凝視著寸心,腦海中浮現的,是他們二人和離那日的場景。
寸心淚眼婆娑地問他:「楊戩,這一千年來,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彼時,楊戩沒有說話,他甚至不敢看寸心一眼,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喉間像被灌入了鉛水。
此刻,楊戩輕輕將寸心拉至身前,穩穩握住她的雙手,目光灼灼,字字清晰。
「我愛你。」
楊戩這句話說得毫無預兆。
寸心一愣。
而楊戩顯然也並不擅長說這些情話。
耳尖微微泛紅,眸睫一瞬垂落。
「寸心……」
楊戩快速深吸一口氣,強壓心慌,再次抬眸看向寸心的眼睛,目光愈發堅定。
「我愛你。這一千多年來,我從未停止過愛你。」
寸心望著楊戩,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似乎過了許久,她反握緊他的手,莞爾一笑。
「我也是。」
話音落時,西海盡頭,金烏徹底沉淪,最後一縷霞光穿透雲層,落在二人身上,灑進彼此眸中。
璀璨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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