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知己

  熙熙攘攘的街巷，各種叫賣聲充耳，酒旗迎著風飄搖。

  楊戩與悟空走進酒館兒時，悟空早已變作了一個尋常凡人模樣。

  楊戩偏頭看了悟空一眼，但笑不語。

  悟空白了楊戩一眼。

  「你倒是生的俊，沒人管你叫過妖怪。」

  

  二人進店，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

  這小館甚是簡樸，木桌木凳，牆上掛著幾幅不知名姓的字畫，窗外是凡間尋常的街巷。

  與方才身處流光溢彩的龍宮相比，坐在這裡，倒是另有一番自在。

  小二很快端上一壺酒，幾碟小菜。

  「兩位客官請慢用。」

  悟空迫不及待地給自己滿上一杯，一飲而盡，咂了咂嘴，贊道：「還是這凡間的酒有滋味兒。」

  楊戩微微一笑，也端起杯來，卻未急著飲，而是先向悟空請罪：「先前楊戩為激大聖助力沉香，對大聖多有得罪，今日在此向大聖賠罪，還望大聖寬恕。」

  楊戩說的，是將悟空擒拿、押回真君神殿之事。他雖是為大局，可當日折磨悟空的手段終究是狠辣了些。

  悟空端著酒杯，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顯然並未將那事放在心上。

  當日他確實被百般折磨，甚至筋脈盡斷。可後來知曉了，楊戩如此對他是為修改天條布局，心中便再無一絲怨恨。

  「行了楊戩，那都什麼年月的事了，俺老孫早忘了。」

  悟空擺了擺手，起先語氣豁達，可略頓了頓後，說出的話有些意味不明。

  「不過嘛，俺老孫可告訴你，你也別神氣——」

  楊戩一怔，臉上頓時露出幾分不安來。

  悟空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近乎孩子氣的不服。

  他繼續道：「八百多年前你勝了俺老孫一次，那是有哮天犬和太上老君助你；這回，你又勝俺老孫一次，也是借了寶蓮燈的力。這兩次都是勝之不武，你可別覺得俺老孫是真的輸給你了。」

  楊戩聽了這一番話，懸著的心這才落下，不由失笑。

  他端起酒杯，向悟空一敬，認真道：「大聖所言極是。你我心中都很明白，若我二人果真要放手一搏鬥上一場，只怕是打個幾天幾夜也分不出勝負來。」

  悟空聽了楊戩這話，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笑意：「這話正說在老孫心裡。」

  二人相視一笑，酒杯相碰，清脆的聲響在酒館中漾開，隨即轉入正題。

  巧的是，二人此番相約，欲商議的竟是同一件事。

  新天條初立，有令昭告三界：仙妖不得再居於凡間。

  悟空難免為自己那些猴子猴孫擔憂，此番便是來向楊戩探問消息。

  悟空的目光忽然沉靜了一瞬，語氣帶著擔憂：「不知天廷打算如何處置群妖？」

  他看向楊戩，轉瞬便又露出常見的嬉笑，朝楊戩拱了拱手，說出口的話帶上了些許客氣。

  「若是俺那玉帝老哥哥將這差事交與了真君處置，還望……真君萬要看在俺老孫的薄面上，善待俺那些孩兒們。」

  楊戩聞言，心中微微一驚。

  玉帝確實是將這差事交給了他，可那是在他去東海赴宴之前才交代的，不過半日工夫。悟空身在東海赴宴，如何能這麼快知曉此事？

  他還以為悟空是提前聽到了什麼風聲，便問道：「此事確被玉帝派給了楊戩，可大聖如何料知？」

  「嗐！」

  悟空揚了一下手，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

  「這是件麻煩事。新天條已出世多日，天廷卻遲遲未定下處置之策。想來定是那玉帝老兒沒選到賢才來處置這事。放眼滿天廷，這有謀略的呢，禁不住打；能打些的呢——」

  悟空忽然停口，狡黠的目光落在楊戩臉上，嘴角笑意更甚，隨後話鋒一轉。

  「那誰也不及真君心思縝密。這差事啊，遲早得落到真君頭上。」

  楊戩聽著悟空的稱讚，倒有幾分不好意思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謙道：「大聖謬讚。」

  悟空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說，轉而問道：「真君說，也有事與俺老孫商議。若老孫猜得不錯，大抵，也與這眾妖有關吧？」

  楊戩先是一驚，而後面上展露出得遇知己的笑臉。

  「正是。」

  楊戩隨即放下酒杯，正色道：「我已向陛下奏明，於天外天設妖界，將群妖遷移那裡安置。可天外天荒涼，只怕眾妖不願前往。要如何說服眾妖，這確是難事。真若碰上窮凶極惡者，倒還簡單，剿殺便是。可平日裡那些還算安分守己的，卻也不好一概打殺。」

  楊戩抬眸，目光懇切地望著悟空，拱手道：「楊戩今日特來請教大聖。當年大聖在花果山，能令七十二路妖王俯首稱臣，不知可有良策，教我如何與這類妖打交道？」

  悟空聽了，又憶起了當年於花果山為王的日子。不由得哈哈一笑，笑聲爽朗，一時引得旁邊幾桌的客人紛紛側目。

  悟空笑夠了，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妖界，自來以強者為尊。這一點你不必憂慮，但凡明事理些的，都不會跟你楊戩過不去的。不過嘛——」

  悟空狡黠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這說服群妖之事，也不必你親自出馬受那個辛苦，你大可尋一位有些名頭的妖王代勞。自然了，這得給些好處。也不難，可讓玉帝老兒給封個什麼官兒。這種事嘛——」

  悟空哼笑一聲。

  「他拿手得很。」

  悟空此法，卻能省去楊戩許多心力。

  楊戩垂眸思量片刻，眸中驟然一亮，心中已然有了合適的人選——那牛魔王便正合適。

  楊戩舉杯敬悟空道：「多謝大聖指點。」

  悟空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楊戩飲盡杯中酒，又生出幾分好奇，問道：「大聖，且不說你如今已成了佛，只單憑從前你齊天大聖的威名，這天界無人不給你幾分薄面。即便不是我來辦這差事，由別人來管，怕是也沒人敢不善待你的猴子猴孫。」

  悟空聽了，竟微微嘆出一口氣。那嘆息聲極輕，卻帶著幾分對世事無常的無奈。

  「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今俺那些孩兒們在花果山雖也逍遙快活，可俺老孫回不去，他們到底是無人庇護。這萬一出了什麼差錯……」

  悟空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老孫豈能安心吶！因此不能不謹慎些。」

  楊戩聞言，心中微動，頷首道：「大聖思慮周全。」

  悟空飲盡一杯酒，將空杯往桌上一頓，方才那點惆悵便被甩在了身後。

  他抹了抹嘴，又道：「等這妖界的事了了，想必就該輪到各路神仙搬離凡間嘍。」

  楊戩附和道：「想來是。」

  悟空忽然抬眸，唇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意，眼中滿是欣慰：「早該如此。

  窗外，暮色漸沉，街巷間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凡間尋常的夜晚烘托得溫暖而安寧。

  楊戩望著那片燈火，忽然想起寸心。

  不知她此刻是否已回到西海，不知敖寒英是否真去找了她。

  楊戩端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那帶著點愁悶的走神，被悟空盡收眼底。悟空也不點破，只嘿嘿一笑，意味深長問道：

  「楊戩，這酒，還接著喝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