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張揚
未過多時,楊戩也步入園中。
一身玄色緞袍,玉帶束腰,外罩黑紗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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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一眼看向寸心所在,邁步而行,衣擺處暗紅里襯翻飛,步履從容。
他嘴角噙著一抹得體笑意,目不斜視,徑直朝寸心方向而去。
滿園賓客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隨在他身上,他卻渾然不覺。
或是覺了,也不在意。
「元帥,大聖,久違了。」
楊戩拱手為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在喧嚷中清晰可聞。
八戒看見來人,更覺尷尬了。
方才他還在那裡大聲嚷嚷「西海三駙馬好大的排場」,此刻這尊神就站在了他面前,他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帶著幾分不情願,朝楊戩哼唧著應了一聲,算是回禮。目光轉瞬飄向別處,不再看楊戩。
悟空則是略一擺手,算是和楊戩見過了。
楊戩與這二人打過招呼,隨即越過二人走向寸心。
寸心已從八戒身後走到了更後的假山旁,見楊戩走來,非但沒有迎上前,反而微微側過身去,分明是生了氣。
楊戩心知寸心是怨他失約,自覺理虧,便向她傾身,壓低聲音,執起她的手,將玉帝傳喚之事揀重要的說了幾句。
說得雖快,卻也清楚,三言兩語便將原委交代明白。
末了,又輕聲細語地說了兩句軟話,勸寸心莫惱。
寸心也知楊戩近日忙碌,聽了那話,面上的冷意一點一點化開,終是忍不住瞥了楊戩一眼,嘴角微微翹起,又很快壓下去。
此一番,頗有些旁若無人的意味。
滿園賓客的目光,或直視或偷瞄,都不約而同地聚向此方。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窸窣議論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那場面,甚至比那會兒迎新娘子入宮時還要熱鬧幾分。
尤以旁邊沉香的目光最亮。
沉香目不轉睛地盯著楊戩和寸心說話的神情,似是見了什麼奇觀。
他那平日裡走路帶風、不苟言笑的舅舅,今日怎麼這般……彆扭?
是因變得和藹了麼?
可沉香先前也並非沒見過舅舅和藹可親之態。
當年在劉家村,舅舅送他金鎖、為他慶生,甚至在他睡著時,還在一旁為他用扇扇風。那態度都是極和藹的。
可與今日這和藹不同。
全然不同!
可要具體說出是怎麼個不同,沉香一時也說不出來。
還是直到多年以後,沉香對舅舅越發了解,才在某一日忽然想明白了這兩者的區別。
楊戩對別人的和藹,只是他做出的一種反應。
那和藹的前提,需得是對方先順從於他。如若拂逆他的心意,那和藹底下藏著的、隨時可能翻臉的狠絕,便會立馬顯現出來。
那和藹,本質上像是一種施捨——順我,我便可給你幾分薄面;逆我,那便是找死。
可楊戩對寸心的和藹,卻是一種身體本能。
不管寸心做何反應,他都本能地順著她、哄著她。當然,他有時也會控制不住脾氣,也有翻臉之時。
可在那翻臉之後,總會是放低身段的更加和藹之態。
這和藹,本質是心甘情願的低頭,甚至有時還帶著幾分諂媚。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此時沉香對楊戩其人還只是略有了解,他看不懂楊戩的反常,只覺得驚奇——他那威風凜凜的舅舅,怎麼到了三姨母寸心面前,仿佛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沉香見楊戩半晌都只顧著與寸心說話,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便忍不住喊道:「舅舅!」
楊戩這才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疑惑挑眉:「嗯?何事?」
沉香笑著打趣:「西海三駙馬——」
他故意頓了頓,拉長了聲調,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滋味。
「舅舅,從前沒看出來呀,您還有這麼張揚的一面?」
楊戩先是垂眸看了一眼寸心,那目光像在看一件珍寶,並且透著幾分,他明知別人正在審視著他,可他偏要在這種審視之下看的意思。
好像是,故意向那些審視之人炫耀他的珍寶。
待看完寸心,楊戩才又抬頭看向沉香,並未答話,只嘴角噙上了一抹得意的笑。
可寸心聽著沉香方才的打趣,卻覺難為情。又察覺到不少人好像都在看著他們這邊,還能隱約聽到幾分窸窣議論。
雖聽不真切他們都說了些什麼,可那聲音卻像無數根細刺,扎得寸心渾身不自在。
寸心只覺臉頰發燙,便要抽回被楊戩握著的手,與他分開兩處,以免繼續丟人現眼。
楊戩察覺寸心要走,非但不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你心慌什麼?」他低聲問。
寸心滿臉為難,壓低聲音道:「你快放手,沒看見大家正在說閒話呢嘛。」
楊戩望著她,目光沉靜如水。他微微傾身,湊近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你我二人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隨即,又遠離了她的耳朵,偏頭向外,瞬時提高了聲音。
「怕什麼閒話!」
這一聲來得突然,就連旁邊的悟空都因一時沒防備而被驚得瞬間打了個激靈。
悟空看著楊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隨即扯起八戒的袖子,便要往別處去。
「呆子,趁早走罷。再遲些,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八戒被悟空拽著,踉踉蹌蹌地跟著走,嘴裡還不忘嘟囔:「這什麼人吶……」
楊戩不顧悟空的調侃,看著他扯著八戒遠去,目光又落到還立在原地的沉香身上。
沉香站在幾步開外,正看得津津有味。
見楊戩望過來,他先是一愣,隨即立馬識趣地笑了笑:「舅舅,您要是嫌我礙眼,我這就走。」
話音未落,沉香便轉身溜走了,腳步輕快得像只兔子。
「哎——沉香!」
寸心還有意將人叫住,可沉香哪還敢留?連頭都不回地便走遠了,只留下一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寸心哭笑不得,用胳膊肘搗了一下楊戩,嗔道:「你又發什麼瘋……」
楊戩溫柔一笑,笑意從唇角漫到眼底。
他伸手,將寸心半攬入懷,動作自然而熟稔,仿佛他們從來不曾分離過。
楊戩微微低頭,望著寸心的眼睛,聲音極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既然有人愛議論,那我偏要張揚給他們看。」
寸心愣了一瞬。
隨即抬眸望著楊戩,對上那雙沉靜而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窸窸窣窣的議論,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都無所謂了。
她垂下眼帘,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
園中,水草搖曳,明珠生輝。
楊戩跟隨寸心,相繼見了寸心的許多龍族親友,那扶在寸心腰間的手,自始至終便沒放下過。
四周的議論,不知何時,已漸漸低了下去,終至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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