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轉世
楊嬋幾人返回華山前,楊戩將玉帝先前所提及的,欲召沉香、小玉、敖春三人來真君神殿效力之事,轉述與了楊嬋。
楊嬋雖也對玉帝如此提議心存不解,但能讓沉香小玉來真君神殿受兄長教導,她卻是十分樂意,便滿口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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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與小玉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喜色,二人便要回華山收拾行裝。
可沉香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腳步。
「舅舅,我和小玉隨時都能來。但八太子,許是得緩兩日——他要和趙念成親了,近日正忙著呢。」
楊戩一怔。
他竟把這回事給忘了個乾淨。
小玉看著楊戩愣神的模樣,又調皮一笑,意味深長地問道:「舅舅,八太子和趙念成親,您會去參加喜宴麼?」
楊戩只微微笑了笑,卻沒有答話。
他自然得去。
這不因他與東海有什麼交情,也不因他與趙念有什麼淵源。
只因,這是四海龍族聚會的喜事。而他如今,是西海名正言順的女婿。
楊嬋幾人走後,楊戩囑咐侍從照顧好酒醉偏殿的哪吒,隨即也獨自離了天廷,往凡間而去。
他要去趙府探望玉鼎真人,將與寸心再合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稟明。
趙府後宅,玉鼎真人正歪在藤椅上打盹,蒲扇蓋在臉上,鼾聲細細。
楊戩推門而入時,那鼾聲猛地一停,蒲扇從臉上滑落,露出一雙迷迷糊糊的眼睛。
「徒兒?」
玉鼎真人揉了揉眼,看清來人,頓時來了精神。
「你怎麼來了?」
楊戩在師父身側坐下,為師父斟了一杯茶。
「徒兒有事稟明。」
隨即,便將這兩日發生種種娓娓道來——從寸心於凡間救治秦望京,到請旨再合,到罪己書傳遍三界……
楊戩將一切經過細細描述,說得極慢,一字一句,是在向師父稟明,也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緒。
玉鼎真人聽得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後,蒲扇一拍大腿,喜不自勝道:「天意,這正是天意哇!天意不忍看你們相互折磨、虛耗光陰,才造就這一場誤會,使徒兒你提早向前邁了一步。」
楊戩聽到「天意」二字,不置可否。
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玉帝,便又將玉帝欲提攜沉香等人的事相告師父。
玉鼎真人聽完,捋著鬍鬚沉吟片刻,卻也想不通其中關竅,只能猜測道:「或許,你舅舅真是一番好意想提攜你外甥……又或許,你舅舅並不是真心想提攜你外甥——」
才說了兩句,忽而住口。
他眨了眨眼,反應過來什麼。
「欸?這說來說去,怎麼好像說得都是你們自己家的人?」
而後掐指一算,很快嘿笑一聲,抬眼看向楊戩:「這要是論起來,你外甥沉香該管你舅舅玉帝叫舅姥爺吧?」
楊戩聞言,長喚一聲:「師父——」
那尾音拖得極長,儘是無奈。
「咱們還是說正事罷。」
玉鼎真人這才打住,可話頭一斷,他又忘了方才說到哪裡,眨巴著眼問:「欸?剛才貧道說到哪兒了?」
楊戩又無奈嘆了口氣,趕忙提醒道:「師父方才說,或許玉帝真是一番好意想提攜沉香,又或許玉帝並不是真心想提攜沉香……」
楊戩重複了一遍,忽然頓住。
玉鼎真人這兩句看似是廢話,卻讓他猛地驚醒。
「師父言之有理……」
楊戩目光漸深,迅速思量道:「也許他本意不是想提攜沉香小玉,而是要提攜敖春!之所以順道提攜沉香小玉,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罷了。」
玉鼎真人不解,眨巴著眼問道:「徒兒,你說什麼呢?玉帝想提攜沉香是有些奇怪,可若想提攜敖春,那豈不是更奇怪了?敖春已拜那天蓬元帥……唉,也就是如今的淨壇使者豬八戒為師,也算是半個佛門中人。以如今天廷和西天的關係看來,玉帝應當防備他才是,為何反要提拔?總不能是為了關照東海吧?」
「他是另有私心。」
楊戩冷哼一聲,隨即提醒玉鼎真人:「師父,您難道就沒發現,敖春長得像一個人麼?」
「像人?」
玉鼎真人完全聽偏。
「怎麼能說是像人呢,他不就是個人模樣麼?」
楊戩無奈,耐著性子重說:「徒兒的意思是,敖春與另一個人很相像,就像趙念與寸心一樣。」
「相像……」
玉鼎真人喃喃著,陷入回憶。他此前確實也覺得敖春眼熟,卻一直沒有深究細想。此刻經楊戩這一提醒,不由得又思量起來。
那眉眼,那臉龐輪廓——像誰呢?
記憶被緩緩拉回到千年以前。灼熱的日光下,一股似要將人炙烤為汽的熱浪仿佛又撲面而來。
玉鼎真人豁然記起,瞪圓了眼看向楊戩。
「是他——」
楊戩明白師父已然記起,微微頷首。
「對對對!」
玉鼎真人用蒲扇一拍腦袋。
「貧道怎麼早沒想起來!敖春要是長上了鬍子——」
說著,他捏了一把自己的鬍鬚,比劃道:「豈不是跟那不識數的大金烏長得一模一樣麼!」
略一停頓,他又對著楊戩理了起來,越說越興奮:「徒兒,當年九大金烏死後,他們的精魂有的消散於凡間,有的落於四海。若落於四海之中,則有機緣前往海中亡靈之域——歸墟。到了那兒,他們還可再轉世。或許,這大金烏就落於四海,又前往歸墟,歷經波折最後投胎成了東海八太子敖春……」
玉鼎真人越說越快,蒲扇在空中揮舞,像是在推演一道精妙的棋局。
「哎呀!」
玉鼎真人忽然發出一聲感嘆,滿臉都是自得之色。
「玉鼎真人吶玉鼎真人,你簡直是太聰明了!連這麼複雜的關係你都能推理出來,難怪元始天尊那麼喜歡你吶!」
楊戩看著師父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只一味地笑,不去打斷他的興致。
可玉鼎真人忽然又收住笑意,轉而露出疑惑。
「可是不對呀。」
他捋著鬍鬚,不解思量道:「這歸墟到底在哪兒,三界內無人知曉。說敖春是大金烏投胎,也只能算個猜測,並無根據可查。玉帝怎麼就認準了要提攜敖春呢?」
楊戩輕笑一聲。
「也許,他也是心有悔悟吧。」
楊戩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
「大金烏可是他最忠心的一個兒子。當年對他的旨意唯命是從,可謂是全然不念一點骨肉親情——」
楊戩想起諸多舊事,話即止住,眼中隱約又浮現出那抹壓了千年的殺意。
十大金烏懸在天際,母親被活活曬死,他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直到他拿起斧頭,一個一個,將其中砍落九個。
玉鼎真人見楊戩神色不對,知他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也是。當年大金烏被徒兒你一斧子就給劈死了,甚至連句遺言都沒留下。玉帝想來也會痛心吧。即便敖春不是大金烏轉世,可僅憑他二人如此相像,玉帝也難免生出關照提攜之意哇。」
他一邊說,一邊用蒲扇扇著風,好像是要驅散千年前的熱浪。
「師父,徒兒聽沉香說,敖春與趙念,已定下吉日。」
楊戩緩緩開口,心中思緒萬千。
若敖春真是大金烏轉世,那還真是有幾分造化弄人的意味。
楊戩殺了大金烏,大金烏轉世成東海八太子敖春;敖春是寸心的堂弟,陰差陽錯,竟與趙念走到了一處。而那個和寸心相像的趙念,她的出現,又是由楊戩一手安排。
兜兜轉轉,仿佛誰都逃不開誰。
窗外,日光正好。
楊戩忽然很想寸心。
不知她是否已經安寢,不知她何時才肯跟自己回家。
楊戩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玉鼎真人望著他,不明所以。
「徒兒,你笑什麼呢?」
楊戩並不答話,只喚道:「師父,等趙念嫁去東海後,徒兒找個時間接您回去罷。」
「再等幾年吧。」
玉鼎真人沉吟道:「總不能讓他們才辦完喜事,便要為趙老太爺辦喪事了吧。」
楊戩聽罷,垂眸淺笑。
「師父思慮得是,這戲,是該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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