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醉話
哪吒與楊戩就此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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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真君神殿卻熱鬧非凡。殿中燈火通明，照得四處亮如白晝。
楊戩、哪吒楊嬋、沉香小玉，連同梅山兄弟與哮天犬，圍坐一桌，這已是多年不曾有過的歡聚場景。
殿中那盞長明燈的火苗，似乎都比往日跳得歡快了些。
桌上杯盞交錯，笑語不斷。
沉香講著近日遇見的趣事，逗得大家開懷大笑；哮天犬與梅山幾兄弟划拳行令，玩的不亦樂乎；楊嬋坐在楊戩身側，目光溫柔地看著這一切，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哪吒或許是高興過了頭，酒量本不算太好的他，今日卻一杯接一杯喝個不停。
那酒液清冽，入喉如刀，他卻渾然不覺，只一味地舉杯、飲盡、再舉杯，倒透出幾分借酒消愁的意味。
「哪吒，你今日這是怎麼了？」
楊嬋不免擔憂，輕聲勸道：「少喝些罷。」
哪吒卻擺了擺手，醉眼朦朧地望著楊嬋，勾唇一笑：「三姐不必勸我，哪吒今日高興……我都記不清，已多久沒和三姐……和二哥、和諸位兄弟聚會了……」
哪吒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在數過去那些年歲。數著數著，眼眶竟微微泛紅，卻很快被酒意蓋了過去。
楊戩聽了這話，心中一陣暖意涌動。他看了楊嬋一眼，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楊嬋不必再勸，隨即端起酒杯，與哪吒對飲起來。
兄弟二人，一個斟，一個飲，你來我往，推杯換盞，竟有了幾分少年時的意氣風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二人漸有醉意。
哪吒將胳膊搭在楊戩肩頭，身子歪歪斜斜地靠著，口齒已有些不清，卻還是絮絮叨叨地說著。
「二哥……」
他湊近了些，酒氣噴在楊戩耳側。
「別怪兄弟從前與你作對。要怪，只怪你太陰了、秘密太多了……」
哪吒本意是想向楊戩賠罪，可醉意之下，話說出口，卻像是埋怨一般，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
「二哥，你說你心裡怎麼能裝得下那麼多事兒啊？不怪嫂子從前總與你吵架……就你這心思，誰能明白…誰能猜透啊……」
楊戩聽了這話，心中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杯中那清冽的液面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那是你不明白。你二嫂一直明白。」
哪吒聽了，冷哼一聲，那聲調拖得長長的，分明是不信。
「二嫂是明白你的心性，可你心中所想的每一件事，她又怎麼能盡然得知呢？」
哪吒頓了頓，忽然想起了什麼往事，醉眼變得有些迷離。
「當年那孫猴子大鬧天宮…我請你去幫忙你不去…二嫂因此跟你大吵一架……我當時便勸過你吧？嫂子都是為了你好…只可惜…她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
楊戩一聽這話，瞬間醒了幾分酒。
他猛地轉頭，吃驚地看著哪吒，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哪吒醉眼朦朧，還以為楊戩不記得了，迷迷糊糊地反問：「怎麼？……二哥……忘了？……」
楊戩沒有回答。他當然沒有忘。
那年孫悟空大鬧天宮，天廷招架不住，哪吒來灌江口請他上天解圍。
可在那之前，楊戩剛幫天廷擒住孫悟空，卻遭玉帝冷眼相待，反受一份羞辱——楊戩至今記得玉帝那居高臨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條可以隨意驅使的狗。
楊戩本就氣憤，後來又得知了孫悟空竟是師父化作菩提祖師模樣教導出來的弟子。再加之，楊戩深知玉帝記吃不記打的性子，等天廷再擒下孫悟空，定會故態復萌，作威作福。
出於這諸多考量，楊戩自然不肯再幫天廷。
可寸心不清楚這些。她只知道楊戩在天廷受了氣，卻不知其中還有孫悟空與玉鼎真人的淵源，更不知楊戩對玉帝性子的判斷。
寸心見哪吒親自來灌江口請楊戩，便勸楊戩同去。
可楊戩什麼也沒解釋。
他也無法解釋。
只擺明態度不去。
寸心便生了氣，又與他大吵一架，還掀了桌子。
哪吒知曉此事，後來去到灌江口，曾對楊戩說過一句話：「其實呀，嫂子也是為你好。只可惜，她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
楊戩當時不假思索反駁：「她知道。只不過她希望，你二哥要按她的意思去做。」
楊戩本以為，哪吒當日那話只是尋常勸和，便從未往深處想。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醉意朦朧之中，楊戩才忽然領悟了那話中深意。
哪吒說得對。
即便寸心明白他的心性，可他心裡想的每一件事，寸心又如何能盡知呢？
楊戩亦記得寸心當日的神情——埋怨、憤怒、不解。
他不由得開始思慮起來。
如果那時，他能將心中所想一一與寸心說清，寸心或許就不會與他吵架了。
可是，他自來心思太重，許多事只悶在心裡。本意是想瞞住寸心，免寸心擔憂。可結果反倒讓他們二人生了諸多隔閡，讓寸心生了許多本不必生的氣。
而他自己，也在一次次爭執與賭氣中，漸漸忘卻了自己某些隱瞞的初衷。
他以為自己在保護寸心，卻未思及那保護本身就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寸心心上。
楊戩看向哪吒的目光愈深，其中滿含震驚。
他與哪吒千餘年前便已結拜，誓言同生共死。
可他此前從未發現，哪吒竟有如此細膩的心思。
楊戩心頭湧起一陣自慚，低聲道：「二哥慚愧，從前竟未能領悟兄弟話中深意。」
哪吒抬眼，正對上楊戩滿目震驚。
他不由得苦笑一聲，極盡無奈。
「二哥……因何如此吃驚看著我……」
哪吒頓了頓，目光從楊戩臉上移開，落在虛空處，自問自答起來：「我知道…你們都拿我當小孩子……可是你們都忘了…哪吒沒比你們小几歲……哪吒只是長不大……」
哪吒話音落下，醉眼瞟向楊嬋，才只看了一眼，頭便猛地一沉，悶倒在桌上，醉睡過去。
有一抹光亮，在他眸中燃起，可也只是一瞬，便就此熄滅。
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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