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兄妹
楊戩急於趕回真君神殿,只因他料定殿中正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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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待他回殿之時,楊嬋已帶著沉香小玉在殿中恭候多時了。
殿門大敞,遠遠便可見三人圍坐在案前,沉香小玉正在興奮地談論著什麼,楊嬋則端坐不語,目光不時投向殿外。
「三妹——」
楊戩剛進庭院便朝殿中喊道。
這一聲喚得急切,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匆忙,卻掩不住其中的歡喜。
聞言,楊嬋與沉香小玉齊齊迎出。
「二哥~」
楊嬋走在前頭,先喚了一聲。
「舅舅—哮天犬叔叔—」
沉香小玉緊隨其後。
楊嬋的目光在楊戩臉上停了片刻,見二哥面色雖倦,可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久違的明朗,心頭那點忐忑便瞬時煙消雲散了。
她方才已從梅山兄弟口中得知,楊戩此行是去了西海送禮,便關切問道:「二哥,還順利麼?」
楊戩微笑頷首,那笑意雖淡,卻真真切切。
楊嬋隨即也面露欣喜之色,站至楊戩身側,隨他進殿。
幾人回到殿中,楊戩招呼三人坐下,便讓哮天犬和其他侍從退下了。
沉香見楊戩只帶哮天犬返回,好奇問道:「舅舅,怎麼不見我三姨母啊?」
小玉在旁活潑一笑,更正道:「沉香,我看,咱們應該改口叫舅母了。」
隨即調皮地看向楊戩,故意問道:「對吧?舅舅。」
楊戩聞言,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柔聲回道:「隨你們罷。」
沉香與小玉對視一眼,皆露出幾分調皮的笑意。
楊嬋只目光溫柔地看著楊戩,久久沒有說話。
沉香卻是按捺不住了,雙眼放光地問道:「舅舅,您那罪己書上所說,都是真的?」
楊戩一愣。
他明明叮囑過哮天犬不要將罪己書給楊嬋,便以為沉香是從別的神仙那裡看到的,不由得問道:「沉香,那書…你是從何處看到的?」
沉香卻風輕雲淡回道:「哮天犬叔叔給我的啊,我和小玉一人一本。但他沒給我爹和我娘,他說我爹不算神仙,不能給,說我娘有您的吩咐,也不能給。」
楊戩聞言,臉又黑了幾分。
哮天犬又錯會了他的意思。
他的話,哮天犬字字句句都照辦了,可那結果嘛——
罷了,不重要了。
片刻後,楊戩重拾笑臉,坦然看向楊嬋,道:「三妹,那罪己書所說,皆是二哥發自肺腑之言。」
楊嬋聞言,眸光微微一動,面上卻未顯波瀾。
她心中並非沒有疑惑。楊戩雖在罪己書中說清了華山之底那番月光之言的隱情,可還有一事未曾解釋。
先前,楊戩曾在楊嬋面前,表露出願為了嫦娥反下天去、豎旗為妖之意。楊嬋為此親自去廣寒宮說合,可嫦娥毫無此意。
楊戩將二人對話聽了去,後來不知怎的便砸毀了玉樹。
知曉此事的人都猜測,楊戩是因求愛不得、惱羞成怒,才失手砸了那樹。
甚至昔日的天蓬元帥、如今的淨壇使者豬八戒還與嫦娥等人一起,拿此事去玉帝面前告了楊戩一狀。
楊嬋也曾那樣以為,如今自然困惑。
可她轉念一想,楊戩這些年謀劃的太多,興許這事背後也牽扯著修改天條。
若果真如此,那也不必多分辯什麼,於是便沒再多問,只溫柔地朝楊戩笑了笑。
可沉香卻沉不住氣了。
楊戩打碎玉樹之事他也知曉,還曾用那事做過自己的「保命符」。若楊戩罪己書上所言是真,那楊戩打碎玉樹肯定另有隱情。
沉香迫不及待問道:「舅舅,那廣寒宮的玉樹……」
才一開口,小玉便立馬扯了扯他的衣袖。
沉香不解其意,偏頭看向小玉,卻見小玉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裡帶著幾分阻止。
小玉深知,有許多事,若楊戩想說,那不必別人問,他自己便會主動開口;可若楊戩不想說,那別人也不必問,因為問了也是白問。
可沉香一臉好奇的模樣,分明有滿肚子的話要問。
小玉怕沉香煩擾楊戩,便趕忙搖著沉香的胳膊,軟聲道:「沉香~~這殿裡太悶了,你陪我去院中走走吧。」
「嗯?」
沉香面露為難,他此刻只想留在殿中聽楊戩講故事,並不想出去。
可又見小玉一臉期許地望著他,那目光軟得像一汪水,他哪裡還拒絕得了?
只得無奈應道:「好吧,聽你的。」
小玉抿嘴一笑,拉著沉香的手,向楊戩和楊嬋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楊戩與楊嬋兄妹二人。
楊嬋只與楊戩聊家常。她問起寸心的近況,問寸心為何沒跟楊戩一起來天廷。
楊戩則略過了寸心的那趟凡間之旅,只說寸心一切安好,只是暫時還想繼續住在西海。
楊嬋聞言,只欣慰地笑了笑,沒有再問別的。
楊戩倒是生出幾分好奇,偏頭看向楊嬋:「三妹,你不問二哥些什麼嗎?」
楊嬋聽了,莞爾一笑。那笑容溫柔如昔。
「二哥,」
她輕聲道:「我是有很多疑惑。可那都不重要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明白,這些年你謀劃新天條出世,必定是縱橫布局,許多看似無關之事,說不定也與修改天條有牽扯。我今日只是來看看你,不是為了問你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楊戩臉上,帶著幾分憐惜,幾分瞭然。
「有些事,你無需向我解釋,也無需向旁人解釋。只要能與二嫂說清,便足夠了。」
楊戩望著妹妹那雙與母親極為相似的眼睛,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楊嬋垂下眼帘,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有個問題想問出口。
她起身,款步走到楊戩身旁坐下,看著楊戩的眼睛,輕聲問道:「二哥,你怪我麼?這些年,我一直不能體諒你……」
楊戩聞言,立時抬手撫住楊嬋的肩膀,急於開口否認。
可他薄唇輕啟,卻又猛然頓住。
他微微笑了笑,想到一種更能安撫妹妹的說辭,便反問道:「那你會怪二哥,把你壓在華山之下這些年麼?」
楊嬋一怔,瞬間明白了楊戩的意思。
二人對視,皆揚唇笑起。
他們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因為,實在不必回答。
楊嬋輕輕挽住楊戩的胳膊,將頭倚靠在楊戩的肩頭。
那動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在灌江口楊府庭院中,在廊檐下,他們一家人圍坐一桌。楊嬋還是那個會拉著哥哥衣角撒嬌的小姑娘。
「二哥,」
楊嬋輕聲道:「我真為你高興,為你和二嫂高興。」
欣喜之餘,她也不忘囑咐:「二哥,如今可要收斂些倔強脾氣了,別再像從前一樣總惹嫂子生氣了。」
楊戩聽罷,略感難為情地笑笑,趕忙應道:「放心,二哥不會了。」
楊嬋抬起頭來,望向楊戩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的信任。
「二哥,」
楊嬋道:「我相信,你一定會說到做到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猶疑,而後開口,語氣裡帶著心疼,帶著無奈,也帶著幾分欣慰。
「你若無此心,是斷然不會叫出那兩聲舅舅的。」
說到「舅舅」二字時,楊嬋的聲音明顯輕了許多,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楊戩聽了,面上先是掠過一絲惱意。
這事傳得三界皆知,他沒法不氣。
可一想到傳話之人,又瞬間沒了脾氣,隨即露出幾分無奈,重重嘆了口氣。
「這話是哪吒傳出去的。」
楊嬋聽了,眸睫微顫,沉默片刻後,眼含擔憂:「你們,還沒握手言和嗎?」
「眼下還沒有。不過應該也快了。」
楊戩如此回著,語氣里卻沒有半分焦慮。
哪吒這些年對自己的怨氣從何而來,楊戩心裡跟明鏡兒似的。他笑了一聲,似成竹在胸。
「這些年,他因我與寸心和離之事惱我。如今我與寸心再合,以他的性子,指定得來湊湊熱鬧。」
楊嬋對這話深表贊同,由衷一笑。可她想起哪吒如今的模樣,又微微蹙起眉頭,面露困惑與擔憂。
「二哥,哪吒當年復活之時,是以寶蓮燈的花瓣重塑了身體,他本應是長不大的。可他如今的樣貌卻……」
楊戩搖了搖頭,他對此也是深感疑惑。
「我也不知道。先前他向天廷告假,下凡雲遊一年,再回來時,容貌便有了些許變化。那之後,我每次見他,他似乎都會再比從前長大一些……」
楊戩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哎——哪吒大哥!你怎麼來了?」是沉香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
「沉香,不長記性是吧?」另一道聲音響起,清亮而張揚,正是哪吒。
沉香趕緊改口:「哦……舅舅,哪吒舅舅——」
「這還差不多。」
哪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轉而問向哮天犬:「哮天犬,我二哥呢?」
他見哮天犬滿臉警惕地打量著他,催促道:「你瞪眼瞅著我幹什麼?還不快去通報!就說哪吒三太子駕臨真君神殿,讓他出來迎迎我——」
哪吒的聲音越說越亮。
楊戩聽著外面的這番動靜,又無奈地重重嘆了口氣。
楊嬋見兄長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二哥,」
楊嬋掩唇道:「看來往後,真要少在私下談論別人。這有的人吶,真是禁不住念叨。」
楊戩望著妹妹的笑臉,心中的無奈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久違的暖意。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
「走吧,」
楊戩道:「你隨二哥出去迎迎那位三太子。若再遲些,只怕就要被挑理了。」
楊嬋含笑起身,跟在楊戩身後。兄妹二人一前一後,向殿門走去。
殿外,哪吒的嚷嚷聲還在繼續,沉香和小玉的笑聲夾雜其間,哮天犬則看不明白哪吒來意,不知是該通報還是不該通報。
楊戩走出殿來,迎面便撞上了哪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二哥——」
哪吒拖長了尾音,笑嘻嘻望向楊戩:「兄弟聽說,你管玉帝叫舅舅了?」
「聽說?」
楊戩哼笑一聲。
「你倒會扯謊。」
楊戩說著,向哪吒走近,站至哪吒身前。
「楊戩敢問一句,三太子聽誰說的?」
哪吒聽罷,也不再裝模作樣,哈哈笑道:「自然是聽二哥你——親口說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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