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傳書
哮天犬將楊戩那罪己書送去西海分發時,寸心正在午憩。
半夢半醒間,寸心隱約聽得殿外傳來一聲狗叫,還以為是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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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隨著又一聲更清晰的狗叫傳開,院中隨即升起一陣喧嚷。那聲音嘰嘰喳喳的,像是有人在爭搶什麼。
寸心被吵醒,旋即明白過來——那不是夢。
寸心起身,推開窗欞往下望去,便看見了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
哮天犬正在她這方庭院中,給侍女侍從分發著什麼東西,一邊發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滿臉堆笑,活像個凡間走街串巷的貨郎。
寸心疑惑,還以為是楊戩帶著哮天犬同來,可卻又奇怪,為何不見楊戩身影。
有眼尖的侍從看見寸心站在窗邊,瞬間給其餘人使了眼色。霎時間,一眾人規矩站好,不再吵鬧,也不敢再接哮天犬遞來的書折。
有幾個已經拿到書折的侍女,還悄悄將書折又塞還給了哮天犬。
哮天犬不解其意,愣愣道:「別還給我呀,我這還多著呢,都有份兒。」
寸心見狀,沖院中喊了一聲:「餵——哮天犬。」
哮天犬聽見有人叫他,趕忙搜尋聲音所在,前後左右扭得頭都暈了,最終想起來仰頭向上,才終於看見了站在窗邊的寸心。
「三公主——」
哮天犬趕忙滿臉堆笑地打招呼。
寸心扯了扯嘴角,疑惑問道:「你分什麼呢?」
哮天犬愣愣回道:「分書呀。我主人說了,三界內有名有姓的神仙都送。三公主,等我先給他們分完,就上去給您。」
寸心還以為這是玉鼎真人又出了什麼「驚世之作」,不以為意道:「玉鼎真人又寫新書了?」
哮天犬擺了擺手:「不是。不知道他又藏到哪個山洞閉關去了,我都許久沒見他了。這書是我主人寫的。」
「楊戩寫的?」
寸心滿臉疑惑。
哮天犬忽然想起來什麼,忙補充道:「對了三公主,老大說,主人這書是寫給您的,是向您賠罪的。」
寸心一聽這話,愈發好奇,索性穿過窗戶,飛身落於院中。
她從哮天犬手中拿過一本書折,剛展開,看到「罪己書」三字,雙眸瞬間睜大,趕忙將書折全部展開,逐字細看。
待到從頭至尾看完,她怔了一瞬,隨即慌忙將書折合上。
轉而盯向哮天犬,不敢相信地問道:「你分的,不會就是這個書吧?」
繼而,寸心又瞥見了哮天犬肩頭背的那鼓鼓囊囊的包袱,更感糟糕地蹙眉追問:「你這包袱里……背的不會都是這個吧?」
哮天犬呆呆頷首:「是啊。」
寸心的臉霎時漲得通紅,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
她立即將哮天犬分給院中眾人的罪己書悉數要了回來,隨即遣散眾人,命他們各自忙去,不得多言。
待院中只剩她與哮天犬時,她瞬時捂住雙頰,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哎呀——丟死人了,丟死人了!」
轉而又急切詢問哮天犬:「這書你分出去多少了?」
哮天犬照實答道:「天廷各處神府,凡間每處仙洞,都送完了。東海和南海也去過了,然後我來了西海,老大去了北海。如今,也只剩下地府沒去了。」
哮天犬一說到這兒,還露出幾分得意神情。
「三公主,凡間才過了不到半月,我們送得快吧?」
寸心看著哮天犬這副缺心眼兒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哮天犬不解:「三公主,您這是怎麼了?不會是你院中這些人都不識字吧?」
被這麼一問,寸心又不由得想起,哮天犬方才似凡間賣菜一般給院中眾人分發楊戩這罪己書的一幕,瞬間沒了半點脾氣。
寸心快速環顧一圈,確定無人注意後,才將哮天犬拉到身邊,壓低聲音道:「本來就夠丟人的了,你還見個人就分,是不是路過的狗你都給分了!」
哮天犬委屈反駁道:「那是我主人說的嘛,有名有姓的都送。我分的這些人不都有名有姓嘛!那要是路過的狗都跟我一樣有名字,我肯定也分啊!」
「你——」
寸心指著哮天犬,使勁戳了一下他的腦袋。
「你什麼時候能長點兒腦子!」
哮天犬不服氣:「又怎麼了嘛!」
寸心跟他生不起那個氣,直接問道:「楊戩呢?」
哮天犬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
寸心道:「那你不是會聞麼。」
哮天犬聽了,嘿嘿一笑:「三公主,您還說我不長腦子。您忘了?我的鼻子在水裡就沒用了。」
「你——」
寸心被噎得啞口無言。
哮天犬一看這情形,咽了口唾沫,隨即便要溜走:「三公主,您要沒什麼事,那我就先走了。我還得跟老大匯合去地府呢……」
「去什麼去!」
寸心喝道:「你哪兒也不許去了,就在這兒給我老實待著!等你主人來接你——」
寸心不知,此刻楊戩正在龍宮正廳。
楊戩帶領了一眾侍從,攜帶十倍於尋常提親之禮,雖不算是提親,但任誰看去,都能看明白——他是為彌補當年不曾行過的提親禮數。
敖閏派人來凝華殿傳喚時,寸心正與哮天犬大眼瞪小眼。
聽聞楊戩來了,寸心趕忙領著哮天犬往前廳趕去。
一進廳門,寸心的目光便落在楊戩身上,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楊戩不明所以,隨即看向寸心身後的哮天犬。
「主人——」
哮天犬忙不迭跑到楊戩身邊。
楊戩低聲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哮天犬瞄了一眼寸心,而後湊到楊戩耳邊,小聲道:「我送您那書送到這裡,三公主就把我給扣下了,她哪兒也不讓我去了……主人,幸虧您來了,要不然,三公主還不定要把我扣到幾時呢。」
楊戩一聽這話,心頭生出幾分不安,立時看向寸心。
可礙於廳中眾多人在場,二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楊戩今日送禮而來,又向西海眾人表了一番誠意,算是正式稟明與寸心再合之事。
之後便是尋常飲茶敘話,一晃又是半晌。
待要返回天廷時,楊戩先讓梅山老二帶著一眾侍從先行,自己則與哮天犬又留了一會兒,和寸心去了龍宮御花園。
花園中,珊瑚錯落,海草搖曳,魚群歡游。
楊戩與寸心在前面走著,哮天犬在後不遠不近地跟著,時不時探頭探腦地向前張望。
楊戩開口問寸心道:「你看過了?」
寸心有意裝傻:「看什麼?」
楊戩偏頭看了寸心一眼,無奈嘆了口氣,點明道:「我寫的那書。」
略頓了頓,索性挑得更明白些:「罪己書。」
寸心沒有說話,只淡淡「嗯」了一聲。
楊戩沒看明白寸心的態度,趕忙停下腳步,拉住寸心的手。
後面的哮天犬見二人停下,也緊急剎住腳步,差點沒站穩。
寸心聽見動靜,轉頭看了哮天犬一眼,急欲抽回被楊戩握緊的手。
楊戩卻沒放手,也側身看了哮天犬一眼。
哮天犬一怔,隨即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默默轉過身去,背對著二人,還又往前走遠了幾步。
楊戩看回寸心,耐心問道:「怎麼了?你讓我從速處置外頭的謠言,我依了,你不滿意?」
「我很不滿意——」
寸心瞅了楊戩一眼,嘟嘴嗔道:「真夠丟臉的……」
楊戩無奈闔眸,輕輕嘆了口氣,可嘴角分明帶著笑意。
他低頭,抬眸望著寸心的眼睛,柔聲道:「我想擺喜宴昭告三界,你嫌丟人;我寫罪己書澄清謠言,你又嫌丟臉。那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讓你滿意呢?」
寸心心中又哪有什麼主意,只兩手一甩。
「我不知道。這都是你自己惹出來的事,自然要你自己想辦法。」
楊戩笑出聲來。
「那我真是沒主意了。」
他又嘆了口氣,隨即輕聲勸寸心:「好了好了,即便丟臉那也是丟我的臉,沒人會笑話你的。」
「那不都一樣嘛——」
寸心脫口而出。
「嗯?」
楊戩看進寸心的眼裡,微微挑了挑眉。
寸心垂下眼眸,偏過頭去,不看楊戩。
從寸心方才那話中,楊戩已然聽出——這一本罪己書,多少還是讓寸心消了些怨氣的。
歡喜躍上心頭,楊戩輕輕握住寸心的肩膀,將她的身子轉向自己,柔聲問道:「你真不滿意麼?」
寸心沒有答話。
楊戩又換了個問題:「看來還算滿意,但不是十分滿意?」
寸心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能澄清那謠言,讓我們西海免遭非議自然是好。可是……哎呀——」
寸心還是免不了覺得難為情,又蹙起眉頭。
「你就不能想個更體面的辦法嗎!」
楊戩聞言,長長舒了一口氣,將心中忐忑一併送了出去。
「你若真有幾分滿意,丟臉我也認了。」
這話說得極從容,極平靜,像是真的毫不在乎面子。
寸心轉眸盯了楊戩一瞬,隨即哼笑一聲。
「二郎真君還不知道哮天犬是怎麼分書的吧?你以為,只有那些一宮主神們看了你的罪己書麼?」
楊戩一聽這話,心頭隱約生出幾分不安,急忙問道:「這話何意?」
寸心隨即將哮天犬的分書方式細細道來:「只要是有名字的、沾點兒仙氣的,哪怕是哪家仙府前路過的一隻狗,都看過你的罪己書了!」
楊戩聞言,雙眸猛然張大,心中再難平靜,立時回身喊道:「哮天犬!」
哮天犬笑嘻嘻地回過頭來,一臉天真地問道:「怎麼了主人,要回天廷了?」
卻見楊戩胸膛起伏,臉色鐵青。
而寸心則一臉無辜地站在楊戩身側,嘴角分明噙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意。
她仰頭看著楊戩,語調悠悠地補了一句:「真君老爺,哮天犬可說了呢,這都是您說的——三界內有名有姓的神仙都送哦~~~」
那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促狹,幾分得意。
楊戩望著寸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心緒隨即又歸於平靜。
罷了。
丟臉便丟臉吧。
反正這臉面,從寫下罪己書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打算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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