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罪己
第二日，楊戩一早醒來，快速梳洗一番，連早飯也未顧上用，便匆匆去了正殿。
他遣散殿中侍從，緊閉大門，獨自忙碌。
一眾兄弟疑惑，用過飯後紛紛守在門外，只聞殿內偶爾傳來紙頁翻動之聲，卻不知他在做些什麼。
過了約摸有半個時辰，門扇終於從內推開。
楊戩走了出來，面色沉靜，手中握著一本書折，鄭重地交予梅山老大。
「大哥，」
楊戩吩咐道：「勞煩你將此書以法力拓印，隨後和哮天犬分送三界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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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老大接過書折，與其餘幾人對視一眼，心頭疑雲更盛。
幾人立即圍攏一處，由梅山老大將書折展開，待看清卷首題字與通篇文意，皆是神色驟變，一時無人作聲。
這竟是一本《罪己書》。
素箋之上，字跡端嚴，筆鋒沉鬱，自右而左、自上而下寫著：
【罪己書
楊戩 謹書
吾與西海龍族三公主敖寸心，相知相惜，情根深種。
怎奈何昔日舊法禁情，此緣自始不得天賀。
然吾一意孤行，強闖西海搶親。本願執妻手萬世，共度歲月。未料世事磨人，爭執日繁，終只歷凡間千年，便至恩斷義絕，一旨和離。
吾雖上天為官，榮耀加身，然痛失心愛，日夜牽掛。
幸得女媧娘娘遠見，早訂新法；又得玉皇陛下憐見，賜旨再合。吾終得苦盡甘來，與妻重修舊好。
前有流言，謂吾心系嫦娥，此乃誤傳。新法出世日，吾瀕死之際，所表月光之意，似指廣寒宮主，實言吾妻。
吾妻曾於西海之畔救吾性命，以鮫紗搭帳，遮蔽耀目日光。
光透鮫紗，皆似月華。
事關私密，吾本無意辯解，更不願宣揚三界，譁眾取寵。然世人妄測頗多，悠悠眾口，吾實恐流言蜚語污我妻耳。
回首過去年歲，吾自問不愧於天地，不愧於師尊，不愧於親妹，不愧於金蘭。
然，唯虧吾妻，唯愧於吾妻。
今落筆自責，千錯萬錯，皆在吾身。昔日負妻一片深情，誤妻千年光陰。來日必定痛改前非。
此憾此愧，長存於心，永世難釋。
伏惟自省，以書為證。】
除了哮天犬，其餘眾人看了，一時間都呆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們都十分清楚，一旦這罪己書傳揚三界，楊戩這張臉面，只怕就要碎成齏粉了。
梅山老六猶豫再三，上前一步，低聲問道：「二爺，您可考慮清楚了？果真要送？」
楊戩聞言，抬眼望向遠處雲海，繚繞磅礴，似壓在他心頭。
他沉默片刻，而後目光緩緩收回，落於眾兄弟身上，眼底無半分動搖，只微微頷首。
哮天犬雖能認得這書上大半數字，可這些字句連綴一起，他卻不解其深意。
又見眾兄弟面面相覷，沉默不語，便湊到最機靈的梅山老四身邊，小聲問道：「哎，老四，我主人寫的這是什麼意思啊？」
梅山老四嫌他多話，輕輕將他推開：「去去去，你又不懂，別瞎打聽。」
哮天犬不服氣地瞪了他一眼，轉而又走向梅山老大，滿臉堆笑問道：「老大，這上面到底寫的什麼意思啊？」
梅山老大先看了一眼楊戩，見他並無阻攔之意，才低聲給哮天犬解釋：「二爺這是向三公主賠罪呢。將他們再合之事昭告三界，也……」
梅山老大的聲音低了低，向哮天犬耳邊湊近了些。
「也向眾人解釋清楚，先前那說二爺心慕嫦娥仙子的話，都是謠言，不當真的。」
「啊？！」
哮天犬聽完，瞬時面露難色，他不由得看向楊戩，也勸道：「主人，三思而行啊，這多沒面子啊……」
楊戩沒有回聲，梅山老大亦不再理會哮天犬，轉而問楊戩：「二爺，若果真要送，那……需得拓印多少份呢？」
楊戩長長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而後輕聲道：「只要是三界內能叫得上名姓的神仙，都送。大哥看著辦罷，盡數拓印便是。不怕多，別有遺漏便好。」
楊戩說完，又轉向其餘幾人，一一吩咐。
「老二，你依尋常提親禮數，備下十倍賀禮，今日隨我同往西海。老三、老四、老五，今日神殿諸事，便由你們三人暫替我打點。老六，哮天犬稍後與老大一起分送此書，那收拾後宅之事，便由你替他安排人手辦妥。」
一眾人齊齊拱手領命，齊聲道：「是！二爺。」
偏殿中，梅山老大抬手凝訣，指尖金光流轉，將楊戩寫的那份罪己書凌空一引。
法力催動間，書折虛影迭現，轉瞬化作千百份，整整齊齊地落於案上。不多時，便堆起了一座小書山。
楊戩緩步走入殿中，見哮天犬正忙著用包袱打包書折，便開口道：「哮天犬，華山暫且不必去了。」
楊戩打算親往華山，將此事告知楊嬋。
可轉念一想，如今劉彥昌也在華山，心頭瞬間泛起幾分嫌煩，終究是不願相見。
於是話鋒一轉，又改口道：「算了，你還是去一趟華山吧。但這書就不要帶給三妹了，只將我與三公主再合的消息告知三妹即可。若三妹有細問，讓她直接來神殿找我。」
「是，主人。」
哮天犬應著，手下不停，將那些案牘仔細裹好，背在身上。
凡間半月倏忽而過。
這半月里，楊戩的罪己書，經由哮天犬和梅山老大，被送至三界各處仙山洞府。書上字跡被無數仙尊傳閱。
而與此同時，楊戩為求舊愛，不惜以甥舅之情，懇請玉皇大帝降下再合聖旨的閒話，也經由哪吒之口，傳遍了仙界每一處角落。
那閒話傳得沸沸揚揚，有人驚嘆，有人惋惜，有人添油加醋……
可楊戩聽著那些傳回的消息，只是輕蔑一笑。
隨他們說去吧，反正他已然遭外界非議多年。
習慣了。
也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便是身處西海龍宮那人，對他這一做法，是否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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