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家宴
楊戩一路逗著寸心，故意不肯遵她所言。直至臨進承天殿，才運起法力，治好傷口，補好衣衫。
席間氣氛起先有些微妙。
千年前楊戩曾率眾闖西海搶親，這般行徑，早已讓西海上下積了滿腹怨氣；如今他更是只向敖閏略作稟明，便徑直往天廷請旨，與寸心重續姻緣，此舉更是惹得西海三位太子心中忿忿不滿。
尤其是四太子敖望，自入席以來，就沒用正眼看過楊戩。若不是無奈於玉帝聖旨已下，他又被敖閏事先叮囑，不可意氣用事傷了和氣，他才不願與楊戩同坐一桌用膳呢。
敖望坐在寸心身側，時不時偏頭看姐姐一眼，又側目瞅楊戩一眼，像是在說——我這如花似玉的姐姐，怎麼偏就被你給拐跑了！
楊戩心中自覺理虧，待眾人都坐定後，便趕忙起身，舉杯向眾人賠罪。
「昔日楊戩年少氣盛，行事不周，對西海多有冒犯之處，還請岳父岳母與兄長嫂嫂海涵寬恕。」
敖望一聽這話，好像沒自己什麼事啊。不免心中悶氣，立時不滿地乾咳了兩聲。
楊戩機敏領會，轉頭看著敖望，溫然笑道：「還有四弟望兒，望你莫怪。」
敖望卻不領情，翻了個白眼，那神情倒透出幾分與寸心相似的倔強。
「你最該賠罪的是我姐！」
這話說得直愣愣的，卻正戳在點子上。
滿桌人都靜了一瞬，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寸心身上。
楊戩聞言，面上笑意凝住，轉而目光沉沉地看向寸心。
見敖望未聽從自己先前的囑咐，敖閏面色一沉，正要開口呵斥敖望無禮。
楊戩已搶先一步道：「望兒這話沒錯。」
他說著，垂眸，不敢再看寸心，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晰。
「楊戩對不住西海，更有負於寸心。日後，楊戩自當痛改前非，待寸心如珍如寶。若有違此言，天誅地滅。」
這話說得極重。
滿桌人中，唯有敖閏知道楊戩傷重之事。他心裡不免對這番言語生出幾分忌憚，只恐來日一語成讖，連忙溫然寬慰道：「真君這話言重了。只要真君能與寸心——」
敖閏說著，目光轉到寸心身上，那雙老眼裡滿是期盼與慈愛。
寸心對上父王那飽含憐惜與期許的滄桑眼神，想起自己自從認識楊戩後，便一直讓父王母后牽腸掛肚，鼻頭驟然一酸。
敖閏繼續道：「只要你二人日後能和睦恩愛，相敬如賓，便什麼都好。過去的事，有諸多無奈，非真君一人之錯，就此揭過吧，往後不必再提了。」
言畢，敖閏抬手招呼楊戩落座，又命侍女為眾人斟滿酒樽，而後率先舉杯，邀眾人同飲，意在化解席間尷尬，也當慶賀楊戩寸心破鏡重圓。
杯中酒清冽，入喉卻暖。
一杯飲盡，楊戩心中愧疚難消，再度執杯，語氣誠懇：「此番請旨，與寸心再合，實屬倉促，故而多有失禮。還請岳父岳母放心，楊戩回天之後，定會即刻命人籌備，將所缺禮數一併補全。」
敖閏聽此，豁達一笑，擺了擺手：「真君不必拘於這些虛禮。」
楊戩卻堅持道：「不，岳父。小婿欠寸心太多，欠西海太多，小婿自知此生難償。唯有盡力彌補昔日所欠，方能稍減心中愧疚，聊表寸心。」
見楊戩心意懇切，敖閏便不再多言，只頷首默許。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漸漸鬆快了些。
寸心忽然開口，看著楊戩，向眾人道：「如今，我雖與他……再成夫妻，可我一時還不想隨他離開。」
寸心說著，又看向父王母后。
「父王，母后，女兒還想住在西海。」
龍王龍後自是願意，可礙於楊戩還在，也不好表露太過欣喜之色。
還是敖望朗聲開口：「姐，這有什麼好說的？即便你永遠住在家裡又如何？」
敖望說著，挑釁地望向楊戩：「難不成還有誰不樂意麼？」
楊戩抬眸，對上敖望挑釁的目光，面上並無慍怒，反倒淡淡一笑，語氣溫和通透。
「望兒，只要你三姐歡喜，居住在何處都可以。你三姐有西海照拂，我萬分安心。若你不嫌棄，我日後也可搬來西海，如此，也可成全你對你三姐的一片難捨之情。」
敖望聽了這話，不免驚訝於楊戩這人臉皮可真夠厚的。
他難以置信地哼了一聲，隨即明確拒絕道：「你想得倒美。你有意入贅，我西海還不想要你呢。」
這兩句話噎得楊戩面露赧然，卻讓其餘人忍俊不禁。連一向沉穩的敖摩昂，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翹了翹。
敖閏無奈訓誡道：「望兒，不許對真君無禮。」
楊戩此時已恢復從容之色，豁達笑道：「岳父，不妨事的。望兒心直口快，是個直率性子。」
可玩笑歸玩笑，稍後楊戩又正了正神色，拱手向龍王龍後道：「寸心居於西海，煩勞岳父岳母費心照拂，小婿先行在此謝過。」
楊戩說著，又看回寸心，眸中更添了幾分真摯。
「待寸心迴轉心意，小婿必定挑選良日將她迎回，屆時再大擺喜宴，廣邀眾仙……」
「喜宴？」
楊戩的暢想還沒說完，便被寸心一聲清冷疑問打斷。
寸心直直看著楊戩，沉聲問道：「什麼喜宴？」
楊戩方才所說，原是想著彌補當年成親時的冷清，可他卻忘了問寸心愿不願意。
此刻見寸心微蹙眉頭，沒有半分歡喜，反倒滿臉儘是不情願。楊戩後面的話，頓時堵在喉間，神色黯然。
芷冉見狀，忙接話圓場，柔聲道：「小妹，聞言凡間夫妻再合，確有再擺合卺宴的習俗。」
寸心呆呆問了一句：「我先前怎麼從沒有聽說過？」
一桌人聽著她的問話，神色各異，皆沉默不語。
寸心看著滿座默然，轉瞬間便想明白了其中緣由。
從前天規禁止神仙動情，像她與楊戩這般結為夫妻的神仙，本就罕見；龍族雖不受婚配禁令束縛，可一旦成親便是生死相隨，從沒有聽說過有哪家夫妻和離再合的先例，自然也無重擺喜宴的說法。
寸心一想到這兒，不免又生了怨氣，瞅向楊戩，不悅道：「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我可不想再擺什麼喜宴。」
不待楊戩開口說什麼，敖望先一步在寸心耳邊小聲勸道：「姐，重擺喜宴也未嘗不可啊。你先前成親，我們都沒喝過你的喜酒呢，就當去去從前的晦氣也好啊。」
寸心明顯不認可這話。
她又盯向楊戩，怨氣之外又添怒意。
「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你不嫌丟人，我還嫌呢！」
一句話落，楊戩神情尷尬至極。
眾人再度陷入沉默，連敖閏也不知該再如何開口。
楊戩沉默片刻，很快穩住心神，臉上重新漾起溫和的笑意。他不願再惹寸心生氣，也不願讓席間眾人尷尬，緩緩開口：「怎樣都好，一切依寸心心意便是。」
寸心聞言，神色稍緩，可忽然又想起一樁心頭大事，當即抬眼看向楊戩。
「現如今，三界內可是有不少人都等著喝你與嫦娥的喜酒呢……」
「我明白。」
寸心話未說完，楊戩便向她鄭重承諾：「此事我定會妥善處置。」
寸心卻不停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那你從速吧。我可不想再讓人誤會，你是受了我什麼要挾才與我再合的。」
這話一出，滿桌又靜了一瞬。
楊戩望著她，目光里沒有惱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溫柔。
「好。」
他輕聲道：「都依你。」
敖望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想為難一下楊戩，便又在寸心耳邊小聲道：「姐，他說什麼都依你，那你就讓他來西海入贅，看他是真依你還是假依你。」
「哎呀——」
寸心嫌敖望多言，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別亂說話。
可那話已然被楊戩聽了去。
楊戩沉默片刻，似是真仔細思量了一番，隨即抬眸，目光堅定看向敖望，毫無玩笑之意。
「若你三姐真肯點頭，楊戩明日便可搬來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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