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認旨
殿中靜了許久。
寸心垂著眼,半晌沒抬頭看楊戩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楊戩望著寸心疏離的眉眼,心頭那點兒剛燃起的暖意,又漸漸涼了下去。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喉間,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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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再度半跪在寸心面前,再度執起寸心的手。
被寸心咬了一口的肩頭在隱隱作痛,他輕聲問道:「寸心,你還恨我嗎?」
寸心垂眸,低頭,遲疑片刻後,低聲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楊戩聞言,神情黯然,微微嘆了一口氣,而後又問:「那這讓我們再合的旨意,你認不認?」
這下,寸心倒是回答得乾脆,但語氣里再次滿含怨懟。
「玉帝的聖旨,我敢不認嗎?」
楊戩卻道:「若你不想認,我自然會想辦法……」
話音未落,寸心瞬時抬眸,怒意漸生,質問道:「神智不清之下去請了這旨,你現在必定是後悔至極吧?」
說完,寸心便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楊戩早已從寸心方才的神色間預判了她的動作,先一步將手攥緊,不肯鬆開。
「寸心。」
楊戩直視寸心的眼睛,神色肅然道:「你最明白,這聖旨於我而言,不過是一卷破布。我之所以去請旨,是為了不想再像從前一樣冒犯西海,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面對龍王與龍後。我遲早要接你走,這與聖旨無關,與旁的任何人和事都無關。」
楊戩的話擲地有聲,他稍頓了頓,聲音繼而溫和了幾分:「可我不想勉強你。我可以等,等你心甘情願跟我回去的那一日。」
寸心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不被人察覺的波動,隨即生起逗弄之意,故意問道:「那若是過個十年八載,甚至百年千年,我還不願意跟你回去呢?」
楊戩聽到這話,眸底微顫。
雖然他已下了決心尋找療傷之法,使自己活下去。可此刻,他的心,還是不可避免地慌了一下。
他還有多少年歲可活?如今還是個不定數。
別說是百年千年,就算只十年八載,他——
楊戩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一瞬的慌亂壓了下去。
他強打起精神,舒展笑顏,柔聲道:「我都依你。」
寸心翻了個白眼,又問:「那若是此間我又覓得良人呢?就比如說……我突然想通了,要嫁給寒英哥哥呢?」
楊戩顯然不願意聽這話,他又深深吸進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可他還是維持著應有風度,儘量語氣平和。
「你不用說這話氣我,他不會娶你。」
寸心冷笑一聲,反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離了你活不了啊?倘若我和寒英哥哥果真兩情相悅……」
「沒有這種倘若!」
寸心才胡扯到此處,楊戩便已經聽不下去了,出言打斷。
不管後面寸心還要說什麼,他一個字都不想聽。
他凝視著寸心,又緩了緩語氣,繼續道:「倘若你被禁西海的那一個月,寒英太子來提了親,而你恰巧又鬼迷心竅地答應了……」
楊戩說著,忽然神色一滯,似有幾分後怕,聲音也弱了幾分。
「說不定那時我會因分身乏術,而真令你嫁去北海。可是現在,只要我還活著,他不會再有機會。」
略頓了頓,又語氣篤定地補了一句:「任誰也沒有機會。」
寸心被楊戩這番理直氣壯的話噎住,瞪了楊戩一眼,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房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和貝兒小心翼翼的輕喚。
「公主?」
寸心聽見聲音,慌忙抽回還被楊戩攥緊的手。
楊戩微微偏頭,向房門口斜睨了一眼,隨即不慌不忙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衫。
寸心這才對門外應了一聲,讓貝兒進屋。
貝兒推門而入,乍一眼看見換了裝束的楊戩,先是微微一怔。
這搶親的立在公主身側,倒還真算和諧般配。
貝兒轉瞬回神,忙向寸心施禮道:「公主,龍王差人來請,說晚宴已備好,請您和……」
貝兒說著,瞄了一眼楊戩,楊戩察覺回視。
那目光不算冷,卻自帶威儀。
貝兒還是覺得有些懼怕,快速垂了垂頭道:「請您和真君去承天殿用膳。」
「知道了。」
寸心應了一聲,貝兒躬身退去。
寸心瞥了楊戩一眼,淡淡催促道:「走吧。」
楊戩卻不著急。
一想到方才聽見敲門聲後,寸心急於抽離手的模樣,楊戩心中不免又有幾分吃味,他慢悠悠道:「三公主,如今我又是你夫君了,與我同處一室,不必如此慌張,倒像被人撞破了私情一般。」
「夫君?」
寸心輕哼一聲,眉眼間仍有怨氣。
「我還沒認呢。」
楊戩一怔。
只認旨,卻不認他?
他卻也不反駁,只微微勾了勾唇角。
不認,可也沒拒絕。這便夠了。
二人一齊往承天殿去,行至中途,寸心突然想起來什麼,忽而停下腳步。
「怎麼了?」楊戩忙問道。
寸心也不回答,只上手掰過楊戩的身子,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自己的齒痕猶在,滲出的血漬在玄色衣料上洇染乾涸,雖已看不出血紅色,卻明顯留下來一小片暗沉印記,似污漬一般。
楊戩看了一眼寸心握著自己臂膀的手,又看向寸心的眼睛。心想她可總算是記起了自己被咬的這一口。
四目相對,寸心一時覺得難為情,忙鬆了手,指了指楊戩的肩頭小聲道:「你……你遮一下吧。」
「遮?」
楊戩哼笑一聲,反問道:「我為什麼要遮?」
隨後,笑容轉陰:「楊戩還要留著給我岳父岳母好好看看呢。別讓西海的人只覺得,那一千年全是我委屈了你。」
「本來就是你委屈了我!」寸心瞪眼懟道。
楊戩微微一笑,從容道:「我認。」
隨即,又偏頭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語氣悠悠道:「至於這個,三公主認不認,那楊戩就不清楚了。」
寸心一聽,氣鼓鼓地白了楊戩一眼,隨即也顧不得什麼了,又掰過楊戩的肩膀,想用法術為楊戩遮傷。
兩指凝聚起法力,空停了許久,卻不知該如何下手。
她學的那些法術,止個血倒是容易,可復原傷口,她卻是不會。
最終,她泄氣地甩下了手,轉身背對了楊戩。
「怎麼了?」
楊戩帶著幾分戲謔,明知故問了一句。
見寸心不說話,他又帶著酸意道:「能為一個凡人治好腿傷,我這點小傷口,反倒治不了了?」
寸心自然也不會治什麼腿傷。
秦望京之所以好的那樣快,是寸心將自己的元氣渡給了他,以此助他自愈。
這一點楊戩早已料到,便又開口:「甘願渡自身元氣助他療傷,你還真是心疼他。」
寸心不服氣,反駁道:「你有沒有良心!我從前不也那麼救過你嗎?」
楊戩反問:「你救我,我能報答你。可你救他呢?」
寸心再度辯駁:「救人便是救人,要什麼報答!」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心頭又忽生出幾分委屈。
「救過那麼多人,只圖過你一人的報答,還什麼都沒圖來……」
楊戩察覺到寸心的心緒生變,趕忙拉起寸心的手,柔聲哄道:「你要這麼說,那就是你沒良心了。」
楊戩瞄了寸心一眼,低了低頭,也壓低了幾分聲音,透出幾分繾綣之意。
「我當年可是以身相許了。」
聞言,寸心一怔,嗔道:「你什麼時候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了?」
楊戩一聽,也覺方才那話略顯輕薄,一時難為情,面上閃過一瞬不自在。
寸心白了他一眼,繼續道:「你那也叫報答?分明是報仇,是恩將仇報!」
楊戩瞧著寸心,卻無從辯駁,他怕再說下去又要惹得寸心想起舊事不悅,便也不再多言,拉著寸心便繼續往承天殿走。
可寸心還記掛著楊戩肩頭的傷口。
「你先把傷口遮了啊……你聽到沒有……哎……楊戩!」
她一路催促。
他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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