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解結
心結已破,餘下的事便如理亂麻,需得抽絲剝繭,逐寸理清。
堂中燭火搖曳,映得二人面色忽明忽暗。先前的爭執與鬱結皆隨坦誠而散,心緒都漸歸平和,遂相對而坐,細究過往種種。
寸心率先開口:「你說你從未喜歡過嫦娥,那當年你身死之後,所有人勸你還魂你都不聽,為什麼偏偏嫦娥一番話,你就回來了?」
楊戩早猜到寸心要問這件事,畢竟他們連洞房花燭夜都在為這件事吵架。
楊戩不敢猶豫片刻,立馬回道:「我和哮天犬的魂魄剛被送回灌江口時,我確實是已無求生念頭。我當時只覺得很累,只求一死能得解脫。因此,不論那時你們說了什麼,我都沒聽進去。」
楊戩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段混沌的日子。
「可是後來,我和哮天犬在外飄蕩了三日,心靜了許多,想死的念頭也漸漸動搖了。只是……」
楊戩抬眸,視線對上寸心的眼,眸中浮起幾分赧然。
「就像哮天犬說的,我們當時都已經和大家告過別了,大家哭得都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若再回去……多少是有幾分沒面子。況且,當時我也不知道寶蓮燈可以助我們還陽。哪吒得以復活,是他極大的造化。我以為,我和哮天犬不會有什麼生還的機會了。」
寸心聽著,沒有答話。她想起後來楊戩與哮天犬的魂魄回到灌江口時,兩人在楊府大門外互相推讓、誰也不肯先進門的尷尬模樣,嘴角不由得微微動了動。
楊戩並未看見寸心那一抹短暫的笑意,只自顧自繼續說:「今日既又說起,我便與你說個明白。我和大哥、三妹,自小聽母親講嫦娥奔月的故事,心中對嫦娥都有崇拜和敬重之意。嫦娥的指點,那時的我沒法不遵從。但是,寸心,我還是可以明白告訴你一句,那日,不管是誰去勸我,我都會聽從還陽。倘若沒人再去勸……」
楊戩又頓了頓,聲音因羞愧而低了下去:「那或許,我便就認命死了……」
寸心聽完,喉間微動,又將多年前的問題問了一遍:「那……你到底是不是為了我回來的?」
楊戩微微嘆了口氣,認真道:「我回來,自然有為了你的緣故。可是……寸心,我不能瞞你,我回來也是為了治理弱水。」
楊戩生怕寸心聽了這話又不高興,連忙又補充道:「你與治理弱水,於我而言都很重要,我……」
「行了,我知道了……」
寸心急忙打斷楊戩,語氣里沒有惱怒,反倒有幾分釋然。
「你不必再說了。」
寸心如今已徹底了解了楊戩那顆心懷三界的博愛之心,又怎會為這種事跟他計較什麼?
一千多年了,甚至在他們成親當晚,寸心還在因這事和楊戩吵架,今日總算問清楚了。這事在寸心心裡,也算徹底過去了。
可在楊戩心裡,這事卻還沒過去。
他也有他的疑問,於是不解問道:「你第一次問我這事時,我說我是為了你回來的,你不高興。洞房花燭夜你又問我,我改口說是為了治弱水回來的,結果你又不高興。」
楊戩望著寸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實在想不明白,我說的都是實話,可你為什麼就是不滿意,還要生那麼大的氣呢?」
寸心白了楊戩一眼,沒好氣道:「因為,我就是覺得你是為了嫦娥回來的!」
「……」
楊戩看著寸心,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反應引得寸心不滿,她瞬時提高了聲音。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誰勸你都沒用,偏偏嫦娥一勸你就回來了。問你的時候你也前言不搭後語的,你若早這麼跟我說清楚,我何至於如此生氣……」
「好好好——」
楊戩生怕這話說著說著又會繞回去,趕忙向寸心服軟。
「怪我,都怪我,怪我沒把話說清楚……」
話音未落,便又被寸心給懟了一句:「本來就怪你!」
楊戩看著寸心氣鼓鼓的樣子,無奈淺淺一笑。
他才鬆了一口氣,寸心又想起了另一樁舊事,追問道:「還有。我們成親前一天晚上,你是不是拿著嫦娥送的月餅看了好久,然後又去看了月亮?」
楊戩坦然認下:「是啊,怎麼了?」
「怎麼了?」
寸心哼笑一聲,「解釋吧。」
楊戩面露不解:「解釋什麼?」
寸心雙眼一瞪,又氣得站起身來,質問道:「你要是不喜歡人家,會偷偷摸摸一個人在房裡看人家送的月餅,再偷偷摸摸去看人家住的月亮?」
「我何時偷偷摸摸了?」
楊戩不認這話。他也站起身來,反駁道:「我若真是偷偷摸摸,我會把那月餅留在你我的婚房裡等著被你發現?我會站在顯眼的湖邊看月亮,等著你去找我吵架?」
「你……你那是——」
寸心憋了半晌,反駁出一句:「你那是故意給我添噁心。」
楊戩氣極反笑,唇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他向前一步,伸手扶著寸心的肩將寸心按回座位,又轉身為寸心斟了一杯熱茶,推至面前。
「那我倒要問一句了,我為何要那麼做呢?這於我而言有何好處啊?」
楊戩又看了寸心一眼,繼而緩緩說道:「那日我看月亮——」
他忽然一頓,更正到:「其實也並非看月亮,我只是想找個清淨開闊的地方想想心事罷了。那時發生的事太多了,一件接一件,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當時恰逢月中,月近正圓,懸在天際皎亮至極。那種月色,不光是我,是你,是三界中任何一人,即便是哮天犬,也會忍不住看兩眼的。」
這話聽來,算是能說通。
寸心瞥了一眼楊戩,繼續問:「那看月餅呢?」
這一問,倒讓楊戩犯了難。
他並非是心中有鬼,只是怕言語不周,反讓寸心更生芥蒂。他沉吟片刻,字句斟酌得格外謹慎:「若你有一個崇拜敬重之人,你大概就會理解了。若那人送了什麼東西給你,你也會很珍視的。」
楊戩說著,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坦誠說道:「寸心,事到今日,我也不怕你惱。當時那塊月餅若是直接吃了也還罷了,可是後來將其丟掉……」
楊戩頓了頓,聲音漸低:「若非是要哄你開心,我確實是不大情願。」
「哦——」
寸心的語調拉得極長,透出幾分嘲諷。
「所以你後來就又偷偷把那月餅撿回去了,是吧?」
「不是。」
楊戩趕忙解釋:「是哮天犬撿回去的。他怕你看見不開心,所以一直沒拿出來,也沒告訴我。」
寸心聞言,身形一怔,眼底的嘲諷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茫然,似在回憶過往舊事。
楊戩看穿寸心心中所想,拉過她的手,柔聲問道:「我們和離之前,四公主去看你,是受嫦娥所託,對麼?四公主肯定說,嫦娥和三妹,都希望你找一個好歸宿……你便是因為聽了這話,又見湖中月餅不見了,一時氣極,才去了廣寒宮殺嫦娥,對麼?」
寸心抬眸,瞅了楊戩一眼,眼底浮起幾分自嘲,語氣冷淡:
「你既然都知道,還問我做什麼?」
「我是做了司法天神之后才知道的。」楊戩皺眉解釋道。
「有什麼區別嗎?」寸心冷笑。
「當然有。」
楊戩正色道:「若我早知這些事,那日的懿旨我不會接,聖旨我也不會接。」
寸心聽了這話,心中既無歡喜也無遺憾,反而感覺到了幾分悲涼。
她盯向楊戩的眼睛,輕聲問:「所以,你當日也覺得,我是瘋了,是嗎?」
楊戩沉默了。
他垂下眼眸,長睫掩去眼底的情緒,將寸心的手攥得更緊,只低聲道:「你當時不該與我賭氣。你該告訴我的。」
思緒翻湧,那日的情形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寸心毫無預兆地去了廣寒宮刺殺嫦娥。
楊戩匆忙趕到,怕天廷有所察覺,片刻不敢多留,匆匆向嫦娥致歉後,拉起寸心便走。
回家的一路上,楊戩都在拉著寸心問緣由。
可寸心卻一句話都不說,只用噙淚的雙目憤恨地瞪著楊戩,還不停用力要甩開楊戩的手。
可他哪裡還敢放她?
楊戩握著寸心的胳膊飛了一路,直到落地楊府,才敢鬆了力道。
寸心毫不猶豫地甩開了楊戩的手。
楊戩看著寸心,困惑,傷心,無力。
楊戩,何苦再彼此折磨呢?
他當時在心裡問自己。
是以,楊戩在那一刻下定了分開的決心,而天廷的旨意也隨之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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