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鮫紗
楊戩將心中所想,如實告訴了敖閏,末了,拱手道:「岳父,小婿打算,將先前一切隱瞞告訴寸心。可只有一件事,還請岳父繼續替小婿保密。」
敖閏看著楊戩,心中隱約猜出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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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君可是想讓老龍,繼續保密你傷重之事?」
楊戩頷首,只道:「我不想讓寸心為我擔憂。」
只是,話猶然未曾說盡。
怕寸心擔憂只是其一,楊戩另有更大的顧慮——他亦不想以此傷挾迫寸心。
過去千年,有諸多隔閡,他與寸心並未徹底說清、說透。
這不止是寸心心中的痛。
他心中同樣有痛,有委屈,有不滿。
若在隔閡消除之前,他先將自己重傷之事說出,他相信,寸心必然於心不忍,必然為此妥協。兩人或許即刻便能重拾夫妻名分,維持出一派相敬如賓的和睦光景。
可這樣的和睦是虛假的。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決不願與寸心做這種自欺欺人的表面功夫,他要慢慢和寸心解開所有心結。
辭別敖閏,楊戩徑直去了凝華殿。
行至殿前,守門侍女貝兒抬頭望見他,霎時身子一僵。
幾年前楊戩來西海搶親、衝破凝華殿大門的情形,驟然湧上心頭。貝兒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像是見了什麼瘟神一般。
楊戩瞧貝兒這般驚懼模樣,心中泛起一股無奈,強扯動唇角,想擠出一抹溫和笑意,緩和這緊繃的氣氛。
他溫言道:「煩請通報一聲,我要見你們公主。」
可他心緒繁雜,那強擠出的笑意僵在臉上,晦澀生硬,竟比怒臉還更顯出幾分唬人。
貝兒不答話,也不通報,只怔怔盯著楊戩的臉看,似是被嚇傻一般。
楊戩見狀,眉眼間浮現一絲倦意,他也無心再強裝溫和,抬步徑直邁入殿中,環視一圈不見寸心身影后,直接飛身上了二樓。
一眾侍女想攔又不敢攔,貝兒只得沖樓上大喊道:「公主,那個搶親的又來了!」
搶親的?
呵——
這三字落入耳中,楊戩心頭百感交集,說不清是酸澀還是自嘲。
腳下步子不自覺快了幾分,帶著忐忑。
轉瞬便到了寸心房門前,楊戩抬手輕叩門板,指節輕敲,聲響清淺,可殿內卻久久無人應答。
楊戩垂眸遲疑片刻,終究還是伸手推門,可指尖剛觸到門扇,便察覺一股法力阻隔。
門上早已被寸心施了禁術,任憑楊戩再如何使力,門扇都紋絲不動。
楊戩無奈輕嘆一聲,隨即捻訣,穿門而入。
殿內,寸心正獨坐窗邊榻上,瞧見楊戩驟然現身,雙眸猛地微張,眸底閃過一絲驚愕。
可那點微光轉瞬便黯淡下去。寸心冷冷別過臉,望向窗外,再也不看楊戩一眼。
這般冷淡的模樣,楊戩再熟悉不過。
千年裡,他們不知有多少次這般相對無言。
楊戩循著深埋心底千年的習慣,緩步朝寸心走近,去到寸心身前,輕撩衣袍下擺,隨即半跪於地,伸手輕輕握住了寸心的手。
除了握寸心手前因心有顧慮而遲疑了片刻,楊戩其餘動作皆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指尖相觸的剎那,寸心的身子明顯一顫,纖細的肩頭微微顫抖著。
可寸心沒有抽回手,她似是累了,放棄了所有掙扎,只冷冷抬眼,眸中滿是迷茫與怨懟。
「你為何要這麼做……可憐我嗎?」
楊戩心頭猛地一疼,望著寸心眼底的憔悴與委屈,喉結劇烈滾動。
此刻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只得垂眸,細細思量著該如何開口,才能儘快、盡最大可能地讓寸心消氣。
寸心見楊戩垂眸不語,久久沒有回應,心頭積壓的委屈與怒火再次爆發。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不料力道過猛,手背不慎重重撞在楊戩那冰冷堅硬的銀甲雲肩上。
尖銳的痛感瞬間傳來,寸心吃痛蹙眉,氣憤霍然起身,走開數步,遠遠躲開楊戩。
楊戩見狀,也忙站起身來,他先走到寸心身後方位,搖身卸去厚重銀甲,換上一身玄色常服。隨即再度走向寸心,緩步繞至寸心面前。
寸心忽見楊戩換了裝束,明顯愣了一瞬。
楊戩輕輕抬手,握住寸心還微微顫抖的肩頭,柔聲勸道:「別生氣了……」
寸心抬眸,滿裹著委屈的淚光在浮動,她直直望進楊戩的眼底,咬著唇,帶著哭腔恨恨道:「楊戩……你到底還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
這一句控訴,徹底擊化了楊戩的心。
積壓已久的思念與愧疚再也無法克制,楊戩手上力道一緊,猛地將寸心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他撫著寸心的後頸,下巴貼著寸心的額頭,柔聲道:「對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寸心又一次靠進楊戩溫暖的懷抱里,又一次聽著楊戩聲淚俱下的致歉。
心頭的困惑幾乎快要將她撕碎了。
楊戩究竟意欲何為!
寸心痛苦至極,在楊戩懷裡微微動了動,卻不是掙扎著離開,而是一口咬在了楊戩的肩上。
隔著衣料,齒尖磨礪皮肉的鈍痛瞬間傳來。
楊戩倒吸一口涼氣,喉間溢出極輕的一聲悶哼。他沒有運起法力抗疼,只任由寸心咬下的那股力道越來越重。
寸心咬得唇齒發顫,眼淚越流越凶,像是要把千年的委屈,都借著這一口撕咬盡數宣洩。
直到腥鹹的血腥氣在口中彌散,寸心才鬆了口。
她緩緩從楊戩懷裡抬起頭來,瞧了楊戩一眼,而後猛地將楊戩推開。
楊戩看著寸心的側影,不再耽擱,隨即開始解釋。
第一句便說到了寸心最耿耿於懷之事。
「我不喜歡嫦娥,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在華山之底說的那些話,只是為了說給三妹聽。我當時以為自己要死了,因此想讓三妹覺得我謀劃那一切,也是出於私心。我不想讓三妹為我的死心懷愧疚,才說了那話。」
一番話入耳,寸心身子驟然一僵,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不過……」
楊戩輕輕拉過寸心,牢牢看著寸心的眼睛,字字懇切:「我說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能披上那道美麗的月光——其實這也算是我的真心話。只不過,所有人,包括你,都以為那月光指的是嫦娥……」
楊戩說著,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物。
是鮫紗帕。
那鮫紗輕薄如霧,被楊戩握在掌中微微一抖,隨即便緩緩延展,飄浮而起。
它繞在二人身邊輕輕飄揚,如煙如縷,如夢如幻,瞬間將這一方屋子籠在了一片朦朧柔光之中。
寸心的目光落在這方鮫紗上,細細打量,滿是震驚。
這鮫紗並不完好,仔細看去,其上有隱秘的修補痕跡,像是曾被撕裂過。
這好像,是寸心的鮫紗。
當年寸心在西海邊救起楊戩,為遮蔽強烈日光,曾用這方鮫紗搭起帷帳。
寸心也曾將鮫紗保留過一段時間,可後來,因為誤會楊戩拋棄哮天犬獨自逃命,她一氣之下,將它撕碎揚棄了。
如果不是今日又見到這鮫紗,寸心都快忘了那回事了。
寸心不知道,楊戩是什麼時候尋回的鮫紗,又是什麼時候將其修補的。
相比之下,寸心好像更願意相信,這根本不是她那方鮫紗,是她認錯了,是她自作多情。
楊戩看穿了寸心目光中的猶疑,低聲道:「沒錯。這就是你當年撕毀的那條紗,我後來尋回了它的碎條,將它修補……可終究無法恢復如初了,因此從未給你看過。」
楊戩頓了頓,又道:「三界之中,任何一種光亮,不論多耀眼刺目,只要透過這方鮫紗,都會變得柔和似水。」
楊戩說著,抬起手,輕輕捧起寸心的臉頰。
那掌心溫熱,貼著寸心的肌膚,似是要將這些年的思念一併渡過去。
楊戩的聲音愈發低沉,眼神愈發溫柔,像是藏了千年的月光,終於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寸心,你怎麼就是不明白呢?這才是我想披的月光。」
寸心怔怔地望著楊戩,望著他那雙藏了太多東西的眼睛。
又望向那方在二人身邊緩緩飄動的鮫紗,望著那上面一道道極隱秘的修補痕跡。
四周光芒透過鮫紗,柔和地落在她和楊戩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楊戩再次將寸心擁入懷裡,又道:「我想披的,從來都是你帶給我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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