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負
楊戩趕回西海,比那宣紙官早到了一步。
可他立在龍宮上方,周身仙氣凝滯,遲遲不敢踏進宮門。
手中聖旨已穩穩攥緊,心頭的焦灼之火已然熄滅,可繼而慌懼之潮又翻湧上來,一波一波,泛濫成災。
請旨之事,楊戩雖事先稟明了敖閏,卻未與寸心商議半句。如今寸心對他誤會頗深,他料定寸心必然惱他。
一想到寸心那滿是怨懟的眼眸,楊戩不由得犯愁,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寸心。
望著前方那恢弘宮殿,楊戩重重嘆了一口氣。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寸心這趟凡間之旅,實在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失算一切。
該就此將心中所有隱藏,盡數向寸心坦白嗎?
楊戩在龍宮外站了許久,看著宣旨官進宮,又看著那道身影離去,才終於鼓了鼓氣,飛身進入龍宮。
邁入庭院,往正廳中望去,只見廳中人影錯落。除了三太子敖烈,寸心與其餘家人悉數在場,或坐或立。
楊戩的腳步頓了一頓,心虛垂眸。
此刻,他感覺自己像極了一個犯下滔天大罪的囚徒,即將面對廳中眾人的審判。
可該來的指責和怒火總要來,他終究要面對這一切,只不過,比他預想中來得略早了一些。
楊戩低頭瞥了眼自己身著的一身朝服,心中忽然懊悔未能早些察覺——或許該換常服再來,也好顯得他更有誠意些。
可此刻想換已然是來不及了。
廳內人的目光早已紛紛投了出來。
有怨恨,有吃驚,有憤怒,有審視,有探究……細細密密,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即便楊戩沒抬頭,也能感覺到那網帶來的束縛。
楊戩慢而深地吸了一口氣。
轉瞬間,他抬眸,目光堅定。昂首挺脊,步履沉穩地邁向正廳。
進入廳內,楊戩還沒來得及向龍王龍後見禮。一道身影便先閃身至他身前。
自然是寸心。
寸心滿臉怒容,不由分說,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一聲掌摑清脆有力,在空蕩的正廳中迴響。
一廳人的目光在寸心和楊戩之間流轉,滿是錯愕。
楊戩臉頰微偏,沒有絲毫惱意,面上反而更顯出幾分愧疚之色。
他緩緩轉眸,直視寸心盛滿怒火和委屈的眼睛,輕聲道:「只要你能消氣…我任你打。」
寸心見他這副平靜模樣,更氣得渾身發顫,當即又一次揚手。
楊戩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躲避之意,只是看著寸心的眼睛,靜靜等著巴掌落下。
可寸心的手懸在半空,終究只是輕輕顫抖著,遲遲沒有再落下。
寸心死死盯著楊戩,雙唇緊抿,眼眶中逐漸泛起水澤。
淚水越聚越滿,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最終,寸心羞憤拂袖,轉身哭著跑出了正廳。
「三妹——」
芷冉見狀,趕忙追了出去。
楊戩也本能地往外挪了半步,可轉念想到身後還有寸心的一眾親人,終究沒有追出去。
楊戩收回目光,轉過身來。
廳中眾人看著楊戩,或無奈,或側目,神情各異。
敖望站在一旁,手中不知何時已變出了一柄長劍,劍身泛著寒光。
楊戩察覺異常,轉眼看過去,便見敖望的劍尖直指了過來。
「望兒!」
敖閏慌亂喝止:「你休得胡鬧!」
敖望卻不退讓。
「父王,他仗勢欺人,傷我三姐太甚,辱我西海太甚!」
敖閏一揮手,先施法奪了敖望的劍,後肅聲解釋:「真君請旨之事,早與我有商議,這是我同意了的。」
敖望一聽這話,大吃一驚,不免對敖閏此舉也生出了幾分不滿。
他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父親,高聲質問道:「父王,您為何要這樣做!」
連一向沉穩持重的敖摩昂也急了,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將心中積壓許久的怨氣一併吐出。
「父王!您何以行此荒唐之舉?」
敖摩昂說著,怒目瞅向楊戩。
「他先是負情寸心,後又眼睜睜看著寸心為他頂下違逆天條的大罪。寸心被禁西海,他卻於華山之底向別人表露衷腸。這樣一個反覆無常的薄情之徒——」
敖摩昂看向楊戩的眼神愈發凌厲。
「我西海怎麼還能再讓寸心與他做回夫妻!」
廳中一時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楊戩身上,等他開口。
楊戩垂著眼,神情黯然,始終一言不發。
敖閏望著楊戩,無奈嘆了口氣,忽然問道:「真君,敢問這秦望京是何人?」
楊戩瞬時抬眸,看向敖閏。
他心頭猛地一跳,自然而然地以為,是寸心將凡間之事說漏。
可只憑敖閏這一句問話,他也不能確定寸心到底說漏了多少,生怕自己再多言多錯,反而將事敗露。
楊戩於心中思量片刻,只簡單答道:「那人是我與寸心在凡間偶遇的一個凡人。」
敖閏見楊戩還是不肯說實話,心中更加確信了幾分,楊戩先前對自己的隱瞞是為了維護寸心的名聲,不免由衷體諒起了這份苦心。
敖閏不再耽擱,立即開口解釋道:「真君,這是場誤會。寸心並無身孕,那滑脈之像,乃是鬱氣攻心所致……」
隨即,向不明真相的幾人細細說明了一切。
敖摩昂與敖望聽了,心頭略消了幾分火氣。
雖然楊戩請旨一事與當年率眾搶親之舉如出一轍,皆是強勢無禮,可他們都聽明白了——楊戩此番是為了維護寸心名聲,是為了寸心好。
再看楊戩,聽完敖閏一席話後,已然呆立。
他此刻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乾了。
他半晌沒回過神來,旁若無人地從旁尋了一把椅子,全身泄力地坐了下去。
楊戩努力緩了緩心神,理清事情原委,不由得懊悔闔眸。
他恨自己未查明真相便衝動去請旨。
可轉念又一想,當時發生的種種太過嚴密,他不得不認定寸心懷有身孕。多耽誤一刻,便多一分泄密的風險,他滿是慌亂與急切,哪裡還有心力去查明什麼?
敖摩昂見楊戩失魂落魄、一副頹喪模樣,心頭不免又竄起幾分火氣。
「二郎真君不必如此懊惱。」
敖摩昂冷嘲道:「你不情願與我妹妹做回夫妻,我西海同樣也不放心將我妹妹再託付於你……」
「諸位……」
楊戩低聲開口,打斷了敖摩昂的話。
他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敖閏身上。
「楊戩有話,要與龍王單獨商議,還請……」
楊戩頓了頓,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敖閏。
敖閏會意,當即遣散眾人。
龍後與敖榮雖有疑慮,敖摩昂與敖望雖不情願,卻也都聽從敖閏之命離去。
殿門合上,偌大的正廳中只剩下楊戩與敖閏兩人。
敖閏看向楊戩,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事已至此,不知真君……作何打算?」
楊戩默然良久。
他垂眸看著地面,心中百轉千回。
與寸心的種種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歡喜、爭執、別離、思念……最終都慢慢凝聚成心頭的一股堅定。
敖閏見楊戩久久不語,一時猜不透楊戩的心思,可他不能不提醒道:「聖旨已下,總不能再讓陛下收回成命,這可不是兒戲。真君若有反悔之意……」
「岳父。」
楊戩終於開口,只先喚了一聲,像是表明自己的心跡。
他想明白了。
他要和寸心做夫妻。
這與聖旨無關,更與這場誤會無關。
「寸心是我的妻子。「
楊戩一字一句道:」我遲早要接她回家,如今不過是陰差陽錯,略早了一些。」
他頓了頓,臉上忽然露出了幾分輕鬆的笑意。
「其實,我該為此感到高興。」
這高興,是豁然開朗的通透、是對許多身不由己的釋然,還仿佛是一場劫後餘生的慶幸。
秦望京之事雖是一場誤會,可無異於給了楊戩致命一擊。
他忽然警醒,即便他將天眼載器給寸心貼身帶著,也終是無法護寸心周全。
若再要放手寸心,他實在不敢。
可敖閏明顯還有顧慮。
「真君……」
敖閏遲疑開口,「那你的傷……」
楊戩的神情又變得凝重起來,可目光卻異常堅定。他一掃先前的擔憂頹然,沉聲道:「我不會死的。」
這話說得極篤定,像是對敖閏的承諾,也像是自己立誓。
因為,楊戩亦想明白了,不管他為寸心做多少謀劃,也無法給寸心謀得一個確切明朗的結果。
當初他為謀大業時,有一個確切目標,那便是修改天條。即便中間也有變數,也有波折,可他不過是再多費些心思,也還能有修正的機會。
如今面對寸心,他想著萬一自己真有不測,也能通過謀劃讓寸心幸福無憂,可這卻只是個模糊不清的願景。
幸福無憂的界限在哪兒?
楊戩自己都說不清楚,又如何再去謀劃呢?
謀劃再多也是枉然。
最穩妥的謀劃只能是一個——他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與寸心廝守,他任寸心驅使,事事順寸心心意。
唯此,他才能真正安心,才能不負寸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