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恩囑
本就恢弘空闊的凌霄寶殿，此刻安靜無聲。
唯有玉帝冕旒上的玉珠偶爾輕晃，撞出細碎卻清晰的聲響，更襯得滿殿死寂。
玉帝怔怔凝望著下站的楊戩，良久才緩過神來。他甚至覺得是自己耳力昏聵，聽錯了楊戩的話。
玉帝抬手緩緩撩開眼前垂落的冕旒，另一隻手微顫著指向楊戩，聲音裡帶著幾分未平的錯愕，沉聲確認：「你……你方才喚朕什麼？」
楊戩微微垂首，闔上雙眸，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沉默片刻，又抬起眼來，再度喚道：「舅舅。」
這一聲喚得低沉，卻字字清晰，撞擊著玉帝的雙耳。
楊戩略一停頓，語氣愈發懇切，帶著幾分不容轉圜的懇請：「楊戩不想再受相思之苦，已等不得娘娘回天。求舅舅體恤楊戩對寸心的一片痴情，今日便成全楊戩此番心愿。」
玉帝聽著，慌亂地眨了眨眼。
若是他沒記錯的話，楊戩此前，只喚過他一次舅舅。
便是當年他絕決下旨，讓十大金烏曬化瑤姬那日，楊戩為求他收回成命，饒過母親性命，才萬般違心地，喚出幾聲舅舅來。
可那時，他未曾應下楊戩的請願。
後來，楊戩便砍殺了他九個兒子。
往事翻湧在心頭，五味雜陳。
玉帝望向楊戩的目光也愈發複雜難辨。除去多年積累的怨恨與提防，竟還隱隱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愧色。
玉帝久久凝視著楊戩，見楊戩身姿緊繃，眉眼間滿是決絕，擺明了若是今日不得應允，便絕不罷休。
玉帝心中暗忖：若是因這點小事再惹得楊戩鬧出什麼事端，實在是不值當。
終是輕嘆一聲，頷首應下了楊戩的請願。
楊戩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不多時，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玉帝提筆寫下兩道聖旨，蓋上璽印。
玉帝將其中一道聖旨交由傳旨官，命其即刻送往西海，另一道，則以法力送到楊戩手中。
聖旨一入手，楊戩立即展開查看，確保沒有不妥，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周身緊繃的氣息緩緩散去。
玉帝看向楊戩，同樣松下一口氣。
「這下，真君可稱心如意了？」
玉帝的話里明顯帶著幾分無奈與疲憊。
楊戩抬眸望向寶座上的玉帝，微微攥緊聖旨，猶豫片刻後，嘴角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隨即躬身行大禮，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恭敬疏離：「小神謝過陛下恩典。小神告退。」
言罷，他不再多留，轉身便朝殿外走去，步履沉穩急速。
可剛邁出幾步，身後便傳來玉帝急切的喚聲：「哎——楊戩，你且等一等。」
楊戩腳步頓住，回身。
玉帝似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趕忙說道：「朕也有事要囑咐於你，今日你既來了，正好一併說與你聽。」
楊戩拱手，神色平靜：「不知陛下還有何吩咐？」
玉帝先是朗聲一笑，方才緩緩開口：「也並非是什麼大事。如今新法初定，天廷諸事百廢待興，朕念你獨自執掌司法大權，難免操勞過度，便想囑咐你，可多提攜幾位得力人手，入真君神殿幫襯辦案。若是其中有天資出眾、堪成大器者，日後也可徐徐栽培，使其輔佐於你。」
楊戩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冷意。
玉帝這番話看似體恤，可還不知暗藏了什麼心思。說不準是玉帝已經物色好了人選，要安插進真君神殿，暗中監視掣肘楊戩。
但楊戩並未點破，面上依舊是恭敬模樣，故作懵懂地躬身道：「多謝陛下體恤恩典。小神正愁案牘勞形，身邊缺些得力之人，只是苦無合適人選，遲遲未能敲定。」
「嗐——」
玉帝擺了擺手，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朗聲說道：「眼下合適人選比比皆是，二郎真君家裡便有良才。依朕之見，那沉香與小玉，神通不俗，盡可差遣任用；還有那東海八太子敖春，心性純良、重情重義，亦是可塑之才。」
楊戩聞言，心中驟然一驚，著實沒料到玉帝會提及這三個孩子。
他頓生疑慮：難不成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誤解了玉帝的好意？
其實楊戩早有將這三人召至身邊悉心調教的念頭。
先說敖春，此子天資與沉香不相上下，性子卻比沉香更沉穩持重，若是能得名師悉心指點，勤加修煉，修為早該遠超沉香，練就一身通天徹地的本事。只可惜誤投豬八戒門下，修行散漫，不得章法，至今法力法術皆平平，著實可惜。
再說沉香，這孩子救母之後，心性日漸懈怠，整日裡攜著小玉遊山玩水，荒廢修行，全無銳意進取之態。如今也是時候對其加以約束，引其歸正。
只是楊戩心中尚有顧慮，沉吟片刻，方才開口道：「陛下慧眼識珠，這幾個孩子確是可造之才。只是，沉香畢竟是小神的外甥，若是堂而皇之將其召至真君神殿，委以差遣，恐遭三界眾仙非議，說小神任人唯親，有損天廷法度。」
玉帝聞言，撫須一笑，語氣篤定：「二郎真君多慮了。常言道，舉賢不避親。再者，朕只是讓他們入真君神殿，在你麾下聽候差遣，又未加封任何仙職，不過是尋常辦事之人，眾仙不會多說什麼的。」
玉帝既已這般說，楊戩心中便也再無顧慮，當即躬身領命：「陛下聖明，小神遵旨。」
言罷，再度行禮，而後轉身退出凌霄寶殿。
看著楊戩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殿門之外，玉帝臉上的笑意漸漸凝住，他抬手撫著頜下長須，冷哼一聲。
「外甥？」
玉帝喃喃自語：「你楊戩還是朕的外甥呢。朕讓你做了司法天神，滿朝仙卿誰敢有異議？」
說著，腦海中又浮現出楊戩方才那兩聲「舅舅」，看似叫得懇切，但又有幾分真心呢？
冕旒之下的眼眸微沉，只覺得後背一陣發寒，忍不住又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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