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千年月光,耀目灼心
寸心此次來凡間,本是聽從鮫御醫所言,出來遊玩散心、疏解心懷。不承想剛上岸,便撞見了一場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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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望京被人追殺,命懸一線。寸心本不打算管這凡塵事,可終究是於心不忍,出手將人救下。
秦望京傷得太重,寸心以法力只能勉強保他性命,卻不足以為其療愈傷勢。無奈之下,只好將人安置在此處,日日煎藥照料,至今已有七日。
寸心不清楚,楊戩今日是怎麼尋到這兒來的,更猜不透,他此番前來,究竟是何用意。
難不成,自己真又救了個天廷欽犯?
想著楊戩如同審案般的連聲質問,欲言又止的複雜神情,還有拉住自己手時,那掌心傳來的、帶著熟悉溫度的力道,寸心輾轉難眠,索性披衣起身,踱步去了院中。
月正中天,圓滿得近乎虛幻。清輝如水,無聲無息地鋪滿了整個院落,連檐角的瓦片都泛著一層冷冷的銀光。
寸心仰頭望著那輪皎皎玉盤,忽然怔怔失神。
她有多久不曾這樣認真地看過月亮了?
自與楊戩成親,寸心便對這天上月心存芥蒂。偶爾見楊戩望月,她也要與他生氣。只因她始終疑心,楊戩望的從來不是月,而是月宮中的那個人。
寸心看著月亮,過往思緒絲絲縷縷纏上心頭。
那是一千多年前了,寸心也是在西海邊救了一個凡人,便是楊戩。
彼時楊戩為給母親瑤姬報仇,砍死了玉帝的九個兒子。他力竭落入西海,是寸心將他救起。
西海岸上,日光透過輕薄的鮫紗落下,柔柔地灑在楊戩那張臉上——眉如遠山,鼻若刀鋒,即便是滿身血污,也掩不住那副俊俏模樣與清傲骨氣。
只一眼,寸心便栽了進去。從此一顆心便盡數系在了楊戩身上。
可楊戩是天廷欽犯。寸心與他牽扯漸深,終究引來了天廷的通緝,也被父王逐出西海。
寸心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是楊戩對她說:「我不會不管你的。」
後來楊戩又說:「送弱水上天之後,楊戩若是還有命在,就立刻,與三公主拜堂成親。」
歷經曲折,弱水最終被送回天河,他們都得到了天廷赦免,楊戩還被敕封為昭惠顯聖二郎真君。
可既成了神,便要守神的清規戒律。他們再若成親,便是違逆天條。
這樁婚事,從一開始便少了許多祝福,天廷不准、西海不允。最後,是楊戩率眾闖入西海,將寸心搶了出來。
時至今日,寸心早已分辨不清,當年楊戩那般決絕搶親,心底究竟是真心想娶她的情意更重,還是與天廷賭氣的執拗更深。
但那時寸心是歡喜的。
即便西海親人無法到場,不能見證他們的喜宴;即便天廷眾仙被聖意阻攔,無一人前來道賀,寸心依舊甘之如飴。只因她要嫁的,是自己一眼選定的心上人。
試婚服之時,寸心曾認真對楊戩許諾:「放心吧,過了今天我就是你的人了。我會好好做一個好女人,讓三界都羨慕我們,都羨慕,你有一個好媳婦兒。」
只是這番話,終究同楊戩曾對她許下的諸多承諾一樣,湮沒在了千年的歲月里。
寸心深知,在世人眼裡,她算不得一個好媳婦兒。
她不曾事事順從夫君,反倒性子剛烈,動輒生氣拌嘴,從不願委屈自己遷就。
世間傳出許多議論。說她將夫君的妹妹和結義兄弟趕出家門,說她扔了孩子,說她甚至容不下夫君的一條狗。
還說,明明她夫君與天廷有血海深仇,可她卻一個勁地勸夫君為天廷效力。夫君不願,她便要生氣,便要吵架,便要一遍遍提起當年對夫君的恩情……
樁樁件件,皆與世間賢妻的模樣相去甚遠。
可若非這千年姻緣步步蹉跎、事事違願,她又何至於落得世人眼中作天作地、近於瘋癲的模樣。
若做賢妻,便是要忍氣吞聲,將所有苦楚咽進肚裡,受盡委屈卻不能言,那這賢名,她寧可不要!
為了嫁給楊戩,寸心拋棄一切,與西海斷絕往來。
可成親前一夜,楊戩卻因擔心兄弟安危,丟下她上天去劫法場,險些誤了拜堂吉時。
成親以後,楊戩也未提前與她商議,便做主將結義兄弟留在家裡,一住便是半年多。
她嚇唬哮天犬,若不聽話便將其趕出去,本是隨口戲言,不想楊戩卻當了真,與她對質,滿眼都是責備。
她一時氣不過,才將心中積攢多時的不滿與委屈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氣頭上的話,難免說得不中聽。楊嬋與梅山兄弟聽了那爭執,相繼離開了灌江口。可傳出門去,便成了她有意趕人。
她怎會氣量小到容不下姑妹和金蘭?
她只是氣不過,氣不過楊戩事事不與她商量。
她明明是楊戩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楊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可楊戩的種種做法,卻讓她覺得,楊戩不過是看著她可憐才收留了她,她與楊家從前的家僕並無分別。
她想與西海恢復往來,因此勸楊戩效忠天廷,只盼有朝一日立下功勞,能得天廷恩典。
可楊戩偏要與玉帝置氣,明明也在降妖除魔、造福三界,卻始終不願將功勞呈報上去,斷她回家的念想。
她一遍遍哭訴「有家不能回」,旁人或許覺得她聒噪囉嗦,可與親人分離的是她,思家之苦,又有誰能感同身受?
後來,她徹底斷了讓楊戩上天為官的念想。因為她得知了楊戩做司法天神的條件——休妻。
她是想回家,可她卻也承受不住與楊戩分離。
她們過上了一段靜謐溫馨的日子。
可這份安穩,終究還是因哮天犬,再次碎成了泡影。
她想讓哮天犬自立門戶,不是因為嫌棄哮天犬。哮天犬吞了龍珠化為人形多年,她從不曾將哮天犬當成一條狗對待,更何況,楊戩常說,哮天犬是自己過命的兄弟。
可哮天犬終究是個男子人形,又不太懂做人禮數,長久同處一府,朝夕相對,她身為女子,難免有不方便之處,因而覺得彆扭。
可她萬萬沒想到,楊戩竟會為了留下哮天犬,而讓她走。
那一刻,寸心仿佛徹底看清了,在楊戩的心裡,重要的人有太多太多,而她,從來都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楊戩心中最特別的那個人,恐怕一直都是廣寒宮的嫦娥。
那千年間,寸心之所以不喜月亮,便是因為她疑心楊戩還喜歡嫦娥。而這份疑心,也不是憑空臆想的。
楊戩曾死過一回,任誰勸說,他都不願還魂,可唯獨嫦娥一番話,便將他給勸了回來。
後來楊戩托敖聽心給寸心帶話:「四公主,麻煩你轉告三公主,就說楊戩心中,再也沒有別人了。」
再也沒有?
那不恰恰說明,是從前有過。
而嫦娥對楊戩,也是有情意的——這一點寸心很篤定。
寸心第一次見嫦娥,是在南天門外。
那時楊戩在欲界四重天失去力量,昏死過去。她們一行人將楊戩救出,正欲離去,迎面便遇上了嫦娥。
嫦娥的目光落在昏死的楊戩臉上,久久不曾移開。
寸心一眼便瞧見了——那目光似水,卻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嫦娥似是透過楊戩,望見了一個深藏心底的故人。
寸心與哮天犬帶著楊戩回去的路上,被弱水衝散。她尋遍四方,都不見楊戩的蹤跡。殊不知,是嫦娥半路將人救走,悄無聲息地帶去了廣寒宮,連一句告知都沒有。而正在下界治水的眾人問及楊戩下落,嫦娥也緘口不言。
寸心與楊戩成親那日,嫦娥托哪吒送來一塊月餅,說是給他們的賀禮。
寸心原本沒多想,可卻見哪吒拉扯楊戩出屋,她生疑跟過去,正聽見哪吒對楊戩說:「二哥,其實嫦娥仙子那賀禮只說了要送你。只是兄弟覺得這話不太妥,方才當著嫂子的面,才說是送你們的。」
這話,本已像一根細刺,綿密地扎進了寸心心裡。不想到了晚上,楊戩又獨自一人,去了後院湖邊看月亮。
寸心跑去質問,楊戩卻只淡淡勸她,別多心。
可她怎能不多心?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氣,最終紅了眼眶:「我嫁也要嫁得明明白白的!」
可換來的,卻是楊戩一句帶著要挾意味的反問:「你這是何意?明天成婚,還成不成了?」
正為著第二日的喜事,她才將委屈咽下,草草作罷,二人不歡而散。
可她心中的怨氣終究難平,到了第二日洞房花燭夜,沒有柔情蜜意,只有爭吵過後,他摔門離去,她一宿未眠。
楊戩那一去,便是數年。第二日一早,他便遠赴了西岐,伐紂征戰,歸期遙遙……
如今細想,她倆的日子,從成親之日便不得安寧。
有人道,她總是向楊戩索取,總是抱怨不休。可無人了解,她其實可以為了楊戩,什麼都不要。
不要榮華,不要公主身份,甚至是不要自己的性命。
只要他肯多順著她一些,肯多愛她一些。
可他偏偏不肯讓步,不肯說一句軟話,不肯給她半分安心。
他越是執拗,她便越是較勁。
他不愛聽,她就非要說;他不願做,她就偏要提。
如此,竟相互折磨了一千年。
月光如水,靜靜灑落。寸心站在院中,仰頭望著那輪圓月,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那一千年裡,她只是疑心楊戩還喜歡著嫦娥。
如今,算是徹底清楚了。
楊戩對嫦娥,一往情深。
「我此生最大的夢想,就是希望能披上那道美麗的月光。」
楊戩想披的月光太亮了。
亮得讓人眼眶發酸。
亮得讓人不敢抬頭,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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