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真君無禮吐酸語,公主逐人露怨言
楊戩站在那裡,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望向石桌旁的人。
寸心自始至終,未抬眸看他一眼。
「主人,三公主……」
終是哮天犬兩聲弱弱的低喊,打破了這漫長的沉默。
寸心仍未抬眼,只將桌上的茶盞收攏,端起那摞杯碟,轉身進了灶房。
片刻後,她端出一碗熱氣氤氳的藥,穿過院子,徑直走進秦望京的屋子。
舉止從容不迫,行雲流水,仿佛這般照料已是尋常。
哮天犬縮了縮脖子,退回楊戩身後,低聲問道:「主人,咱們走嗎?」
楊戩沒有回答,反而沉聲問:「不是讓你小心些嗎?」
「我……」
哮天犬不敢說出因偷吃而被寸心發現的緣由,又把脖子使勁縮了縮。
楊戩盯了哮天犬一眼,目光又落向那扇半掩的房門,猶豫片刻,終是抬步跟了上去。
屋內,秦望京正捧著藥碗,緩緩飲盡。
寸心熟練地接過空碗,溫言道:「天色已晚,你早些歇著吧。」
秦望京已然瞥見門口佇立之人,面露疑惑。
「敖姑娘,那位……也是你的朋友?」
「嗯?」
寸心回身去瞧,便見楊戩正堵在門口,語氣瞬間冷了幾分:「不是。他來尋他兄弟的。」
「兄弟」二字被咬得極重,顯露著幾分刻意的計較,也藏著對楊戩不請自來的不滿。
楊戩眸光微沉,邁步入內,向著秦望京微微頷首,權當見禮。
秦望京隨即起身,拱手回禮。
楊戩的目光落在秦望京的傷腿上,忽然開口:「傷得不輕。」
秦望京點了點頭:「是。多虧敖姑娘相救。」
「敖姑娘……」
楊戩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微微扯了扯,似笑非笑。
他轉而看向寸心,語氣里裹著幾分難辨的意味:「敖姑娘好興致,親自下廚,親自煎藥。」
寸心聽出楊戩話中帶刺,抬眼瞅他:「有什麼不妥嗎?」
「沒什麼不妥。」
楊戩的目光從寸心臉上移開,掃了秦望京一眼,又落回寸心身上。
「只是不知這位秦公子,是什麼來路?」
不等秦望京回答,寸心先一步沉了臉,不悅呵斥:「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管得倒寬!」
秦望京倒是不甚在意,照實回道:「在下沒什麼顯赫來路,不過是行走江湖,以四海為家。」
楊戩聽罷,輕笑一聲。
「居無定所便直說是居無定所,胡吹什麼以四海為家。」
「你!」
秦望京當即面露慍色。
楊戩卻還不停口,語氣冷冽,帶著慣有的審視。
「秦公子此前為何遭追兵圍堵?莫非是背了什麼人命官司、流竄至此的亡命之徒……」
「你審犯人呢!把這當成真君神殿了?」
不待秦望京動怒,寸心的眉頭已蹙起,厲聲打斷了楊戩的話。
寸心冷哼一聲,揶揄楊戩:「亡命之徒?你好意思揣測別人是亡命之徒?某些人怕是忘了,想當年,自己可是被整個三界通緝的亡命之徒。」
這話一出,楊戩頓時啞口無言,薄唇緊抿,眸色沉了又沉,一時竟無從辯駁。
一旁的秦望京見狀,不由得面露警惕,下意識將身子站得更直了些。他雖不知「真君神殿」是何方府衙,可從二人針鋒相對的對話里,已然察覺出不對勁。
秦望京透過窗欞望向院中,方才一桌吃飯的黑衣男子還站在那裡,打扮與眼前這人如出一轍,披頭散髮,衣著古怪,這絕非漢人打扮。
起先秦望京只懷疑這二人是異族,可聽了方才那番對話,便料定他們定然另有來頭,絕非尋常之人。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秦望京沉聲問道,眼神里滿是戒備。
楊戩與寸心皆是神色微滯,二人對視一眼,心知不宜在此多言。
寸心趕忙收斂神色,轉頭對秦望京解釋道:「你別見怪。此人素來有些神智不清,故而性情乖僻,說話口無遮攔……」
楊戩一聽這話,猛地偏頭去看寸心,顯然對寸心方才所言頗有意見,當即便要開口辯駁,卻被寸心死死擋住。
寸心先是對著秦望京堆起笑意,溫聲安撫:「你別往心裡去,好生歇著吧。我去送送他們,免得他在此聒噪。」
繼而轉頭滿臉不悅地瞪著楊戩,不由分說推著他的後背,快步往屋外走。
一路行至院中,寸心還不停步,又拽過哮天犬,乾脆利落地將二人一併趕至門外,旋即就要關門。
門扇剛合上一半,卻忽然紋絲不動。寸心使了使勁,那門仍如生了根一般,半分也推不動。
寸心抬眼望去,只見楊戩嘴角噙笑,額間天眼微啟,一道淡淡的銀光正籠在門扇之上。
「楊戩!」
寸心惱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如今的哮天犬已聰明許多。他眼見寸心要發怒,生怕這怒火燒到自己身上,趕忙躬身對楊戩道:「主人,屬下先去雲上等您。」
話音未落,便化作一道流光,竄上了半空。
楊戩凝視著門內的寸心,看她眉眼間的惱意與疏離,心頭泛起陣陣澀意。他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臂,力道輕柔地將她從門內拉了出來。
寸心猝不及防,被拽出門外站穩後,當即奮力甩開楊戩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少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
「成何體統?」
楊戩氣極反笑,話里滿是摻著酸澀的擔憂。
「你和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男子,孤男寡女同居一宅,便成體統了?」
他眉頭微皺,又看了寸心片刻,語氣放緩,轉為關切:「你來凡間多久了?」
寸心翻了個白眼。
「與你無關。」
「……」
楊戩緊盯著寸心,看著她滿眼的抗拒,胸口悶得發慌,重而快地嘆了一口氣,語氣沉了下來:「這男子周身煞氣濃重,身上殺孽太多,你一個……」
他本想說「你一個孤身女子不便與他走動過近」,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寸心是龍族公主,有仙法護身,又豈會怕這一個尋常凡人?
他的擔憂,又是多餘。
寸心瞧楊戩欲言又止之態,心頭忽而泛起一絲可笑,又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
「真君日理萬機,三界有那麼多大案都等著您去處理,您還有空來管一個凡人的殺孽?」
「你還知道他是個凡人!」
楊戩沉聲開口,帶著幾分執拗:「凡人生死有命,你不該救他。」
「我……」
寸心被這話噎了一下,心底隱隱覺得有些理虧,可嘴上卻分毫不讓,抬眸瞪著楊戩:「救都救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剎那間,四目相對,眸光在夜色里狠狠碰撞,一個滿眼執拗,一個滿是倔強,誰也不肯率先退讓。
可就在這僵持之際,寸心忽然憶起往昔舊事,眼底的鋒芒瞬間褪去,蒙上一層淡淡的黯然,聲音輕得像呢喃:「你當年不也算個凡人嗎……我若見凡人不救,你早不知道被西海哪條魚給吃了……」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唯有門前兩盞燈籠懸著微弱的昏黃燈火,風一吹,燈火輕輕搖曳,將楊戩面上那抹難以遮掩的不自在與愧疚,映得忽明忽暗。
寸心不願再與楊戩多言,斂去眼底情緒,轉身便要進門。
楊戩見狀,心頭一急,本能地伸手一把拉住寸心的手。
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讓他心頭一顫,輕聲喚她:「寸心……」
寸心身子僵住,卻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只是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微微攥緊。
楊戩看著寸心的側影,帶著滿心的愧疚,緩緩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寸心聞言,深吸了一口氣。鼻尖已酸,酸意蔓延到眼底,又被她生生忍住了。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疲憊,還有掩不住的失望。
「楊戩,你還會說點別的嗎?」
楊戩的喉結重重滾動,心口似被巨石壓著,悶得發疼。
他自然還有千言萬語想對她說。
想告訴她,這些年的思念早已將他的心碾了千百遍;
想坦白,華山之底那些話、有關月光的那些傳言,都是傷她的謊話;
想求她,跟自己回家。
他也受夠了口是心非,受夠了遙遙相望,此刻只想將所有苦衷和盤托出,再也不想瞞她分毫。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不能憑一時衝動,將這些話說出口。
楊戩,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還能活到幾時。你怎麼忍心再讓寸心跟著你擔驚受怕?
楊戩在心裡質問自己,闔眸,復又睜開。
最終,他還是緩緩鬆開了握住寸心的手,指尖帶著幾分不舍的留戀,啞聲叮囑:「你自己……多加小心。」
話音落下,他不敢再停留,閃身化作一道銀光,飛上雲頭。
哮天犬在雲頭等候,見楊戩飛身而來,面色沉鬱難看,猜測二人又起了爭執,連忙勸道:「主人,您別惱,這也不怪三公主會跟您生氣。先不說咱們今日跟蹤她,本就不對,就說您剛才進院之後,那神情語氣,像極了是故意找茬。換作是誰,都會生氣的……」
楊戩偏過頭,淡淡瞅了哮天犬一眼,沒有說話。
哮天犬閉了嘴,可心中有話實在憋得難受,猶豫再三,又鼓起勇氣開口:「主人,屬下從前總覺得,嫦娥仙子溫柔似水,善解人意,唯有她這般女子,才配得上主人。可自從您做了司法天神,嫦娥處處與您作對,從未真正懂過您的難處。如今想想,還是三公主好。雖說三公主愛發脾氣,可她是真心愛著主人的……」
「別說了。」
楊戩闔眸打斷,聲音不高,像是有些疲憊。
哮天犬以為楊戩不愛聽,立馬噤了聲。靜了一息,又小心翼翼問道:「主人,那咱們現在……回天廷嗎?」
楊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立在雲頭,目光穿過沉沉夜色,落在那座燈火昏黃的小院上。院門已合上,窗欞後隱約有身影晃動,卻看不清了。
良久,他長舒出一口氣。
「去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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