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師徒相見,玉鼎金言
楊戩駕雲而行,不多時便見下方一座富麗宅院,正門門楣上懸著「趙府」二字匾額,金字朱底,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楊戩按落雲頭,隱去身形,往宅中望去。
後花園裡甚是熱鬧,趙念、敖春、沉香、小玉四人正圍坐在石桌旁,不知說些什麼,笑聲隱約傳來。
不遠處還有個老者,鬚髮皆白,慈眉善目,正笑吟吟地看著幾個年輕人,正是趙家老太爺。
楊戩唇角微揚,也不驚動旁人,逕自入了那老太爺的臥房。
房中陳設簡素,一張拔步床,一案兩椅,案上擺著幾卷古籍,茶盞中還殘著半盞涼茶。
楊戩環顧一圈,在椅上坐下,靜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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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許久,門外才終於響起腳步聲。
趙老太爺推門而入,回身將門掩上。他打了個呵欠,正要往床榻走去,一轉身,卻見楊戩正坐在椅上望著他。
「呃——」
趙老太爺倒吸一口涼氣,身子猛地往後仰去,險些栽倒。
楊戩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將他扶住,口中喚道:「師父,您沒事吧?」
趙老太爺扶著楊戩的手臂站穩,大喘了幾口氣,撫著心口抱怨道:「徒兒啊,你怎麼神出鬼沒的?嚇了貧道這一大跳!」
楊戩含笑賠罪:「徒兒見師父方才在花園中與那幾個孩子玩樂,不好打擾,便來房中等候師父。」
楊戩說著,將趙老太爺讓到椅上坐下,又斟了一杯熱茶奉上。
老太爺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這才徹底緩過神來。隨即微微一笑,念動法訣,現出了玉鼎真人的本相——黑髮黑須,一身綠色道袍。
楊戩看向玉鼎真人。
「師父,趙念還是什麼都沒有記起來嗎?」
玉鼎真人搖了搖頭,又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們都在這兒住了七八年了,只怕她不會再記起來了。」
玉鼎真人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楊戩:「對了,敖春那小子今日又說起要提親的事了。貧道真不知該再找什麼理由推脫了。」
楊戩沉默片刻,無奈輕嘆道:「那便應下他罷。」
「應下?」
玉鼎真人一愣。
楊戩垂眸,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聲音有些低:「徒兒本想著,等趙念恢復了記憶再……可事已至此,順其自然罷。若再拖下去,只會讓他們生疑。」
玉鼎真人偏頭看了楊戩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徒兒,先前你只說讓貧道來凡間給人家當爺爺,也沒說出個具體緣由來。這小念兒到底什麼來歷啊?還有……」
玉鼎真人壓低了聲音,問:「她怎麼和你那媳婦兒長得那麼像?」
楊戩瞬時抬眸看了一眼師父,微微張口,先嘆了口氣,而後才回道:「她原本是華山的一株丁香,後來得了造化,附身在丁家女兒丁香身上。沉香救我三妹那日,我傷了丁香,攝走了她的魂魄。至於她的容貌……」
楊戩頓了頓,
「此事說來話長,待徒兒閒了再與您詳稟罷。」
「也好。」
玉鼎真人點點頭,
「那貧道就依你之言,應下敖春的提親了。」
楊戩頷首,隨即起身便要告辭。
「師父,有勞您在此為徒兒費心。徒兒不便多待,這便走了。」
玉鼎真人卻不放心地將楊戩叫住。
「徒兒,你在天廷這幾日可還好?沒再發病吧?」
楊戩的眼神躲閃了一瞬,隨即從容一笑。
「沒有。」
玉鼎真人望著楊戩,目光里閃過一絲心疼。他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懊惱。
「師父空看了那麼多書,竟找不出一個為你療傷的法子。」
「師父,您別這麼想。」
楊戩趕忙安慰道:「只怪徒兒這傷罕見。元神撕裂者,無一不是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徒兒能活到今日,已是萬幸了。」
玉鼎真人聽了,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原以為等新天條一出世,你便能過上安穩日子,師父也不用整日再為你提心弔膽的了,誰承想啊……」
玉鼎真人抬起頭,望向楊戩,心疼之外又多了幾分無奈。
「你真打算就一直瞞著你媳婦兒?這可不見得是為她好啊。」
楊戩垂眸,沉默良久,才輕聲道:「若遲早落個分離的結果,何不如從此時便斷個乾淨……只有讓寸心恨我,她才能忘了我……」
玉鼎真人搖了搖頭。
「那可不見得。」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一字一句,像石子投入深潭。
「愛恨皆由心生,皆可成執念吶。」
楊戩的眸光微微一顫,沒再言語。
玉鼎真人望著楊戩的側影,忽然又輕輕嘆了口氣。
「徒兒,」
他緩緩開口,
「你知道你與寸心從前為何爭執不斷嗎?」
楊戩一怔,隨即想起了和離那日寸心最後對他說的一句話。
「也許你一直都不明白,我為什麼跟你吵架。我一直都希望,你能把所有的愛都給我一個人。可是你給我的,卻真的不如哮天犬,你的妹妹,你的師父,和你的結義兄弟。」
楊戩神傷道:「寸心曾說,徒兒分給她的愛太少了。」
玉鼎真人緩緩搖了搖頭。他凝視著楊戩,目光裡帶著歲月沉澱後的通透。
「你們倆成親一千年,多半時候都只在心裡想著為對方好,卻忘了開口問一句——對方究竟想要什麼。」
這話說得輕,落在楊戩耳中,卻重如千鈞。
楊戩站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擊中了心口,半晌說不出話來。
不由得又回想起那些年——寸心盼他能效忠天廷,勸他別一輩子窩在灌江口那一方宅院裡,想他若能得了天廷的認可,繼而也就能得了西海的承認。
可是,那時他滿心裡裝著與玉帝的血海深仇,而玉帝心裡也裝著不知何時便會落下的殺機。
天廷暗中調兵遣將,於灌江口、梅山兩處布下重兵;又遣他前往花果山降妖,明著是解天廷之圍,實則是欲挑得他與孫悟空斗個兩敗俱傷;更以拋棄寸心為籌碼,誘他上天執掌司法天神之位……
這些暗藏的兇險算計,楊戩起初都獨自壓在心底,不曾對寸心吐露隻言片語。
但總是會起爭執。
每每到了爭執激烈時,他才一股腦兒地將隱情吐出口。可話到了那般境地再說,早已失了本意。原是怕寸心受驚的守護,出口卻總會變成尖銳的對峙,句句咄咄逼人。
相守的那些年,他也曾一度覺得寸心不了解他。
他以為,寸心在意的是他上天為官帶來的榮耀;他以為,寸心不懂那些藏在暗處的刀光;他以為,只要將寸心護在身後,便是為寸心好。
可和離後卻漸漸豁然,寸心所謀的,從來都是他的前程,和他們夫妻的長遠安穩。
恰如師父方才所言。
終究是他,自以為是的思量太多,肯靜下心來,順著她問一句她真正想要什麼的時刻,太少太少。
楊戩緩緩垂下眼帘。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肩頭,將他半張臉籠在光影里。那面容依舊是清峻的,眉間眼底卻再次浮上幾分悔意。
玉鼎真人看著楊戩的神色,也不再多言,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玉鼎真人輕聲道:「也要記得,再好好想想。」
楊戩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行至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師父,」
他低聲道:「多謝您。」
玉鼎真人笑了笑,沒有說話。
門扉輕啟又合上,楊戩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玉鼎真人獨坐房中,望著那盞漸漸涼下去的茶,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鳥雀啁啾,日光和暖。
歲月悠長。
有些道理,總要自己悟。有些結,總需自己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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