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睹物思舊，真君傷發
小玉走後，楊戩又在殿中批了許久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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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案上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淡。他終於擱了筆，起身朝外，卻沒回自己如今住的書房，而是往後殿主臥行去。
自楊戩受封司法天神、上天為官，便將灌江口楊府整體遷上九霄，改作了真君神殿。後來雖也拓建規制，幾番更易屋室格局、增修殿宇院落，但有兩個房間，始終未動半分。
一個是楊嬋從前的臥室，另一個，便是楊戩此刻要去的主臥室。
唯有這兩室中的一器一具，還保留著舊時模樣。
楊戩行至門前，雙手各搭一邊門扇，略一使力，門扉便向兩側緩緩滑開。
入目的，是一室幽暗。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細細碎碎地鋪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楊戩踏進室內，抬手一揮，各處燭火接連亮起。
這臥室極闊，足有尋常五間之廣。
剛入門的一間，與左右兩側各一間相連，中間未設隔斷，合而為一。
室內陳設疏朗，只錯落擺著案幾、坐凳、立燈與香爐。正案上擱著幾卷竹簡，墨色陳舊，似已蒙塵；側案上擺有花瓶，瓶中空空，不見花枝。整個布局簡素疏淡，倒像一間閒來讀書、靜坐品茗的書齋。
再往右側一間，兩邊都以掛有淺色帷幔的暗色木格半牆隔斷。帷幔並未完全放落，而是用兩枚玉扣帶繫著，懸垂半空。
這一間略窄些，靠窗邊擺著一面銅鏡、一張梳妝檯，台上有胭脂盒、玉梳、簪匣，俱是舊物。
再往裡最後一間，才是安寢之處。
一張紫檀床榻，幾扇繡著蝴蝶花樣的陳黃色屏風橫立在後。
楊戩緩步繞過屏風，打開其後衣櫃，從柜子深處尋出了一個衣箱。
輕啟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嬰兒穿的小巧衣物，其上所繡針腳細密，紋樣尚新；另有幾件玩物擱在一旁，木雕的小馬、玉琢的鈴鐺，玲瓏精緻。
這皆是寸心當年為尚在襁褓中的小玉備下的。
看著這些舊物，楊戩眸光沉沉，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千年前。
小玉的母親叫狐妹，生前所練劈天神掌乃楊戩的師父玉鼎真人所授。雖說玉鼎真人未正式收狐妹為徒，但若以此論起來，狐妹與楊戩也算師出同門。
狐妹性子純善溫婉，就連一向嚴苛的王母當年都憐愛於她，有意點化她成仙，冊封為瓊瑤仙子。可狐妹一心繫在雄狐五哥身上，也就是小玉的生父。為了與五哥相守，狐妹毅然捨棄了仙途。
五哥是個心術不正之徒，曾數次加害楊戩、欺騙狐妹，後來罪有應得，被天廷判下死罪。可狐妹還是舍不下五哥，她泣淚跪地，苦苦哀求。最終，楊戩實不得已，去劫了天廷法場。
狐妹帶著五哥回了萬窟山，本盼五哥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未料歷經千年，他非但沒能改好，還在練成劈天神掌後，惡念更盛，竟鋌而走險擄走了去西天取經的唐僧。
孫悟空為救師父，在楊嬋以寶蓮燈的相助下打殺五哥。五哥死有餘辜，可狐妹卻也因護五哥而接連被寶蓮燈和金箍棒重傷。
小玉便是狐妹在彌留之際，拼下最後一絲力氣生下的。
最初，小玉被楊嬋帶回了華山撫養。楊戩得知後，念及妹妹孤身一人照料嬰兒多有不便，便在與寸心商議過後將小玉帶回了灌江口楊府。
楊戩本想著，這個孩子的到來，或許能緩和家中多年來緊張吵鬧的氣氛，或許能修復他們夫妻間日漸深闊的嫌隙。
可孩子丟了。
面對楊戩的詢問，寸心並未正面回答，她反問楊戩，那孩子是不是楊戩在外與人私生的。這不免讓楊戩懷疑，是寸心因吃醋而把孩子扔了。
雖說小玉的姥姥隨後趕去楊府，告知是她跟著寸心將孩子抱走了。可小玉被抱走的詳細始末，直至今日楊戩也不甚清楚。
寸心沒說，他也沒問。兩人都將那件事生生吞進了肚裡，誰也不提，誰也不碰。仿佛不提不碰，便不曾發生過。
可那根刺，終究是紮下了。他倆之間，也仿佛就此形成了一道無法填平的深壑，再無轉圜餘地。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楊戩告知小玉身世時，說了狐妹是她的同門師妹，講了狐妹被孫悟空所殺的前因後果，提了楊嬋曾將小玉帶去華山照撫過一段時日……唯獨小玉被帶回灌江口的事，他一字未言。
他那會兒又叮囑小玉，切莫在寸心面前提起身世。
寸心早知狐妹已故，他怎會是怕寸心為這事傷心？
他怕的，是惹得寸心再想起那段回憶。
那夜，不管寸心究竟為何帶了小玉外出，不管小玉究竟如何被她姥姥抱走——總之，楊戩傷了寸心。
「是你把孩子扔了？」
楊戩盯著寸心，儘管滿心不信，可還是吼出一句：「告訴我是不是！」
「是！」
聽著寸心應下，楊戩無奈又心焦，只想儘快尋回孩子，便又問道：「你把孩子扔哪啦？」
可卻聽到寸心答道：「我也不知道是哪座山了。」
楊戩一驚。
一個襁褓嬰兒，深夜被遺留山間，別說可能會招來什麼妖怪邪魔，就但說那山間出沒的毒蟲野獸，也足夠害其性命！
若孩子真要有個什麼好歹，他如何對得起狐妹呢！
一念及此，楊戩終是怒氣上頭，失了分寸。
他一把扼住寸心的脖頸，字字狠厲如冰：「若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殺了你！」
不堪的回憶翻湧而上，堵得楊戩胸口發悶。他甚至不敢再多回想片刻，只快速蓋上了手中衣箱，將其塞回櫃中，恨不得將那段過往連同這箱子一起，永世封死。
而後，他迅速轉身，似想要逃離此處，卻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天旋地轉，身形搖晃，只轉瞬便又復清明。
楊戩回神，感覺到有一縷溫熱自額間天眼緩緩沁出，順著眉骨無聲滑下。
抬手擦拭，果見指腹沾上一抹刺目的鮮紅。
他心頭一沉，已知大事不妙，立刻從袖中摸出療傷丹藥，急急吞服，可藥力未至，元神便已失控。
撕裂的劇痛驟然炸開，從識海衝出瞬間席捲全身。痛苦的嘶喊甚至未來得及出口，便化作喉間一聲悶哼。
楊戩支撐不住，身軀一軟，重重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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