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真君護妻驚現身,公主憐夫強釋懷
楊戩剛進龍宮行了一段,忽見前方有一抹身影。
是寸心。
她獨自一人,身形輕盈地正朝楊戩這邊飛來,顯然是要出宮。
楊戩心中一驚,不及多想,當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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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行越偏,越游越深。
四周的珊瑚漸漸稀疏,魚群慢慢消失。直至周圍再無任何生靈,連一株水草也看不見了。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沉沉地迎了過來。
寸心即將游入深淵地帶。
楊戩向前望去,隱約能看見那深淵之中,到處都是急旋的水流。
大者如巨鯨,小者如拳石,都在幽暗中飛速移動,彼此追逐、撕咬。偶有旋流撞在一處,或相互吞融,化作更大的旋渦;或相互擊散,激起巨大的衝力,震動四周。
楊戩望著寸心的背影,心中疑惑叢生。
寸心為何要來這種地方?
正想著,卻見寸心忽然停下。
寸心望著前方深淵,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她周身開始有法力緩緩凝聚。
那法力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將她的身影映得如同灼灼發光的粉色明珠。
楊戩的心猛然提起。
他看見寸心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竟縱身一躍,向著那最大的旋流撲去。
剎那間,楊戩只覺全身的血都涼了。
「寸心!」
他再顧不得隱身,拼盡全力向她追去。
四周水流轟響,如萬馬奔騰,震得人雙耳發麻。
寸心並未聽見身後那聲呼喚。她周身的法力已催動到了極致,正要化成龍形,投身進入那巨鯨般的旋流中。
卻在這時,一隻手猛然從後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生生將她的施法給打斷了。
她整個人被一把拉回,身子向後仰跌,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里。
「你要幹什麼——」
從頭頂傳來一聲質問,是楊戩的聲音,低沉中帶著壓不住的急切與驚惶。
寸心不敢相信地抬頭,正對上楊戩那張鐵青的臉。
有光從海面上透下來,碎碎地落在他的眉眼間,將他眸中那抹驚懼照得分明。
寸心愣住,一時竟忘了反抗。
「你……你怎麼在這兒?」
「……」
楊戩不知如何解釋,眼神躲閃了一瞬。他也察覺到自己失態,隨即緩緩鬆開手,將寸心放開。
寸心逐漸回神,蹙眉盯著他:「你從哪兒冒出來的?誰讓你拽我的!」
「……」
楊戩用生氣的目光盯了寸心一瞬,隨即反問:「我不拽你回來,難不成還看著你投身旋流?」
楊戩的聲音還有些不穩,胸膛微微起伏著。他的眸光變得複雜,除了驚懼,還多了些寸心說不清的東西。
寸心瞧見他這副模樣,只覺得莫名其妙,心中不免惱怒。
「我進去玩會兒水怎麼了?礙著你什麼事了!」
「玩水?」
楊戩眸色一沉。
「西海何處無水?要玩水,哪裡不好去玩,偏要來這漩渦處?你就不怕被捲入其中淹死嗎!」
話音落下,四周忽然靜了一瞬。
那轟響的水流聲仿佛被什麼隔絕在外,只剩下楊戩方才那句話,沉沉地懸在兩人之間。
那話一出口,楊戩便深感懊惱。
他微微低下頭,神情難堪。耳根處浮起一絲在幽暗中看不見的紅。
站在他面前的人——他的結髮妻子敖寸心——是一條龍。一條自幼在西海長大、且有仙法護身的龍。莫說被這旋流淹死,便是要在其中嗆一口水,怕也不大可能。
方才那話,蠢得可笑。
楊戩忍不住抬眸,偷偷瞄看寸心的反應。
剎那間,四目相對。
寸心看向楊戩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個傻子,帶著十足的困惑和難以理解。
「淹死?」
寸心挑眉,那弧度帶著幾分玩味。
「虧你想得出來!」
「即便你見不得我好,也不至於用這麼一個荒謬的死法來咒我吧?」
她說著,往楊戩跟前湊了幾分,輕輕嗅了嗅,酒氣撲鼻,她旋即翻了個白眼。
「我看你是喝酒喝昏頭了!」
寸心的氣息拂過,帶著她身上獨有的清香。
楊戩的喉結微微動了動。
傻瓜。
怎麼會呢。我怎麼會見不得你好?又怎麼會咒你去死?
——他本能地想為自己辯解,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毫無徵兆地苦笑了一聲,滿是自嘲之意。
其實寸心說得沒錯,他確是昏了頭了。
只不過不是今日喝酒喝昏的。
而是自遇見寸心開始,他便總在寸心的事上發昏。
就像一千多年前,寸心傷心跑走那回。當哮天犬慌慌張張跑來,告訴他「三公主投河了」時,他竟然相信了。
見楊戩沉默不語,寸心心中五味雜陳。
今日出宮去東海,本來心情已好了許多。可回宮後聽說楊戩來了西海,那一點歡喜便被衝散了個乾淨。
她不想見他,卻又忍不住在心裡想他。
苦悶之至,這才來了此處深淵。
幼時,寸心也常與兄弟姐妹結伴來此玩耍。旋流水急且清涼,從前來,是圖個刺激尋樂。今日來,卻是想隨那急流痛快遨遊一場,以此來沖刷掉心頭那些揮之不去的愁緒。
卻不想,楊戩突然在此出現。
那些想借水流衝去的煩惱,此刻一股腦地全湧上了心頭,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是繼續進淵,還是返回龍宮?
什麼心情也沒了。
寸心瞅向楊戩。
「真君——」
喚得疏離,問得客氣:「小仙不解,真君何故屈尊來此?」
略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譏誚。
「可是醉酒迷了路,遊錯了方向?要回天廷,要去真君神殿,亦或是——廣寒宮,那得往上走。」
楊戩聽了這話,眸底微微顫了一下,面上卻再無其他反應。
寸心見他不語,心中越發來氣,正要再出言揶揄——
可,目光落在他臉上,卻忽然怔住。
寸心猛然發覺,楊戩雖是容顏不變,可氣色明顯衰於從前。
眉宇間傲氣不復,反透出一股不可名狀的倦意,平添了幾分滄桑之感。
這倒不足為奇。
天條哪是那麼容易改的?
自西海岸一別,寸心只待在龍宮裡,歷經不足一月。
可楊戩不同。他必定是天廷凡間兩頭跑,還不知歷經了多少年歲。且他又是暗中謀劃,無人理解,無人扶持。
又是勞心傷神,又是孤立無援,怎能不熬人呢?
一想到這些,寸心心頭的怨恨,不覺間消減了幾分。
況且,他們早已和離了不是嗎?在替他頂罪之前,她不就已決定要忘卻從前了嗎?如今又來怨恨他做什麼?
難道要怨恨他辜負自己的頂罪之情,好讓旁人再以為,她是要挾恩圖報嗎……
畢竟是一千多年的夫妻。即便是沒有愛,也到底還有些情分在。何必鬧到彼此難堪?
寸心深吸一口氣,望著楊戩的目光漸漸平靜下來。她不打算再與他賭氣了,改喚一聲:「楊戩……」
楊戩一驚,瞬時抬眸。
寸心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淡的。
「我該向你道賀。」
她輕聲道,
「賀你不僅實現心中抱負,促成新天條出世造福蒼生,還……求得心中千年摯愛動容……」
楊戩滿臉訝異。
寸心誤以為楊戩是不信自己的賀詞,忙又補了一句:「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楊戩的眉頭漸漸皺起。
他自然樂於見寸心看開一切。可他深知這豁達之下,必定是寸心在心內掙扎過後,將無數委屈強行吞咽肚中。
他寧願寸心打罵他一頓出氣發泄,也不願讓寸心這般憋悶。
「寸心……」
楊戩心疼地喚了一聲,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他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的隱瞞對寸心到底算不算好?
心底忽地生出了一種感覺——或許他又在折磨寸心。
寸心等了半晌,見楊戩終究沒有別的話,便道:「罷了……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寸心最後看了楊戩一眼。
那一眼很長,長得像是要把楊戩的模樣刻進心裡。又很短,短得像一片落葉飄過眼前,轉瞬即逝。
而後寸心轉身,向著龍宮的方向游回。徒留楊戩一人,立在原地,心如墜石。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從淵中傳出一聲悶響。
有兩個巨大的旋流撞在一起,激起滔天水波。那衝擊之力襲來,震得楊戩身形微微搖晃。
楊戩穩住身形,又往淵中深處望了一眼。
此刻,他雖已十分明白這淵中旋流傷不了寸心分毫,可一想起寸心方才朝里躍身的情形,他還是覺得心有餘悸。
他不得不正視一點——寸心離開他了,再次回到西海,再次歸於三界。
若寸心果真遭遇不測……
他不由得為此思量,很快眸光一閃,抬手取下頸上那條項墜。
那是他天眼的載器,與他氣脈相連。若將此物給寸心佩戴,一旦她真深陷困境,他必能感知。
隨即,楊戩將項墜握於掌心中,闔眸捻訣,為其化形。
再攤開手掌時,那項墜已化作一粒米粒大小的粉色珍珠,毫不起眼。
楊戩凝神片刻,以意念驅使,讓那珍珠追了上去。
前方,寸心的身影已游出極遠,她渾然未覺,有一粒小小的珍珠,悄無聲息地附上了她的珊瑚金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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