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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龍王心怒欲逐客,真君阻嫁喚岳父

  一門之隔的正廳內,敖閏與楊戩早已商議完了公事。

  公事已畢,楊戩卻絲毫沒有告辭之意。他與敖閏對坐,一盞茶續了又續,話從練兵說到天象,從天象說到四海,說著說著,便莫名其妙拐到了敖寒英身上。

  「聽聞,北海二太子近日常來西海。」

  楊戩的語氣很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敖閏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心中掠過一絲異樣,卻不動聲色,只乾笑兩聲:「真君消息倒是靈通。寒英那孩子與寸心自小一起長大,感情親厚。如今寸心心情不好,他常來探望,也是個有心的。」

  楊戩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

  「二太子……只是來探望寸心?」

  敖閏聽出了這話中的別樣意味,不由得心生警惕,他看了楊戩一眼,目光漸沉:「真君想問什麼?」

  楊戩垂眸沉默了片刻,後索性直言:「楊戩聽聞,二太子向寸心求親了,龍王可知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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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似在敖閏頭上點了一下。

  直到此刻,敖閏才反應過來,楊戩今日來西海可不只是為了視察水軍。

  此外,楊戩顯然已對西海近日來發生的種種了如指掌,八成是在先前派來督練的人里安插有密探。

  連龍宮私事一併探聽,這斷然不會是玉帝的旨意,只能是楊戩私自授意。

  敖閏不解楊戩此番安排是何道理,心中不由得掠過一絲不悅,但在面上並不顯露什麼,只是語氣淡了幾分。

  「老龍知道。寒英與老龍說過他對寸心的心意。」

  楊戩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日在凌霄寶殿之外,他聽到敖閏說要為寸心挑一位良配夫君的話,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收緊,聲音卻還維持著平靜詢問:「那龍王的意思是?」

  敖閏端起茶盞,由衷一笑。

  四海後輩眾多,可若說敖閏最喜歡的一個,便是敖寒英。

  生得儒雅,性子溫和,待人接物周全得體,又是能文能武。論品性,敖寒英無疑是他們四海這一輩里最出挑的。

  這幾日,敖閏早就不止一次在心中暗暗想過:若寸心當初嫁的是寒英便好了。那這幾年,他也不至於整日提心弔膽的了。

  「寒英是老龍自小看著長大的。」

  敖閏緩緩回道,

  「這孩子長相、品性都沒得挑。若寸心答應,老龍自然也是十分願意的。」


  楊戩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

  可敖閏似乎渾然未覺,繼續說道:「說起來,寒英與寸心,也算有過婚約呢。」

  「……?」

  楊戩雙眸陡然睜大,手中茶盞險些打翻。

  敖閏對楊戩的反應視若無睹,只悠悠喝了口茶,後娓娓道來。

  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當年北海龍後與西海龍後同時有孕,兩位龍王高興,聚在一起喝酒時便開了個玩笑——若生下的孩子是一男一女,就讓他們結為夫婦,也算親上加親。

  只不過,四海龍王是結義兄弟,四海並無通婚先例,這話又只是兩位龍王酒後一時興起,因此誰也沒真放在心上。

  且後來西海龍後一胎雙生,生下了三太子敖烈與三公主寸心兩個孩子,敖閏只顧著高興,早將那婚約的事給忘了個乾淨。

  直到近日,敖寒英頻繁來西海,向敖閏說明了他對寸心的情意,並承諾願永世照顧寸心。敖閏這才又憶起了當年的約定。

  楊戩聽完,只覺得氣血上涌。

  原來,他當年率眾搶親之舉,不僅是「搶」了西海的公主、「拐」了龍王龍後的女兒,還「拆」了寸心一樁姻緣?

  一種前所未有過的複雜情緒瞬間在楊戩心頭翻湧。

  有慚愧,有羞臊,但更多的,是沒來由的怒和不願承認的慌。

  「龍王,」

  楊戩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急促。

  「您不能將寸心嫁給別人!」

  敖閏看著楊戩,不明所以。

  「為何?」

  敖閏的聲音里叫人聽不出喜怒:「那日真君叫老龍去真君神殿時,不還特意囑咐老龍,要為寸心尋一個歸宿嗎?」

  「楊戩何曾說過這樣的話!」

  楊戩的聲音更急了,否認脫口而出,可話音剛落,他便怔住了。

  那日情形,倏忽間湧上心頭。他猛然發覺,他確實說過那話。

  寸心去天廷謝恩那日,楊戩請敖閏去了真君神殿。

  進入神殿正殿,楊戩屏退左右,將敖閏讓到主座坐下,而後退後幾步,立於座前,什麼也沒說,躬身便拜。

  楊戩行此大禮,敖閏始料未及,慌忙起身相讓。

  「真君這是作甚,老龍如何擔得起?」

  「龍王,」

  楊戩面露愧色,

  「楊戩與寸心夫妻千年,您合該受楊戩一拜。」


  敖閏一怔,隨即扯了扯嘴角,擺手道:「過去的事…真君不必再提了……」

  可楊戩卻沒有停口。

  「過去千餘年,楊戩有愧於寸心,如今大局已定,我本該接寸心回來,可是我……」

  楊戩欲言又止,面露為難之色。

  敖閏看著楊戩,心中五味雜陳。他以為楊戩是為難在「心有所屬」上——畢竟華山之底那樁事,早已傳遍三界。

  敖閏嘆道:「真君不必說了,老龍都明白。感情之事,不能強求……」

  楊戩一聽,便知敖閏錯會了他的意思。

  可他也只能任由敖閏繼續誤會下去。

  事有隱情,他有苦衷和打算,但他不能說。

  一個字也不能說。

  於是他只道:「現今,只有勞煩西海替楊戩照拂寸心了,寸心有了歸宿,我也能放心了……」

  那日楊戩口中的「歸宿」,意指西海這個家,意指親人庇護。他希望即便自己再也不能守在寸心身邊,寸心也能在父母的疼愛中平安喜樂。

  可他萬萬沒想到。

  西海龍王敖閏——他的岳父大人,竟然會以為,他是想讓寸心再尋一門親事!

  「龍王。」

  楊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楊戩那日說的歸宿,不是讓寸心另嫁他人。」

  敖閏聞言,乾笑了兩聲。那笑容里已帶了幾分冷意。

  「這也是遲早的事,即便寸心自己一時半刻想不開,老龍與她母后也會提早為她謀劃此事,我們總不能看著自家女兒,永世為過去所困。」

  敖閏看向楊戩,目光也愈發冷硬。

  「真君已有良緣,何故還要來管小女嫁不嫁人?既已和離,那便該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真君總不至於,還想讓我女兒今後為你守身如玉吧!」

  眼見敖閏是動怒了,楊戩趕忙解釋:「龍王,楊戩絕無此意……」

  「真君不必說了,此事不勞真君費心。」

  敖閏抬手,打斷了楊戩的話。

  「天色已晚,若無有旁事吩咐,真君還是早回天廷吧……」

  敖閏站起,轉身背對楊戩,負手而立,擺明了是要逐客。

  楊戩望著敖閏的背影,心中是罕見的慌亂。

  他太清楚敖閏的脾氣了。

  敖閏生得一副和善面孔,見人總是笑吟吟的,說話也和氣。可楊戩深知那張笑臉之下,是怎樣果決凌厲的性子。


  敖閏行事,向來乾脆。乾脆到有時會讓人覺得他不近人情。

  就像當年,寸心為幫楊戩觸犯天條,玉帝的雷霆之怒還未降下,天廷的拿人之令還未發出,敖閏便先一步將寸心綁了押上天廷。

  那時楊戩在心裡怨過敖閏。

  直到許多年後他才明白,敖閏是在保寸心的命。若等天廷來拿,萬一再落個「抗旨不遵」的罪名,倒不如自己先去投罪,好歹能留幾分餘地。

  還有後來,寸心的三哥敖烈縱火燒毀殿上明珠。那本是龍宮家事,關起門來怎麼處置都行。可敖閏同樣在天廷還未察覺之時,先一步寫了奏表,告了敖烈忤逆。

  敖烈確實吃了一番苦頭。可那夜明珠是玉帝所賜,若非敖閏狀告兒子一人忤逆,那等到天廷自行察覺明珠被毀,只怕整個西海都要被追究不敬上天之罪。

  楊戩如今已然理解敖閏的難處。

  他是西海之主,肩上扛著整個西海的安危。那些看似狠心無情的決定,實則是出於諸多無奈。

  可理解歸理解,楊戩還是免不了對敖閏的行事風格感到心驚。他很怕敖閏會做出什麼他來不及反應的決定,因此才派了撲天鷹來西海探聽消息。

  敖閏太果決了。

  果決到,若哪一日他真的決定要將寸心許給敖寒英,到那時,楊戩只怕自己連搶親的機會都沒有了。

  楊戩沒有把握能掌控一切,他不願再繼續想下去。

  於是霍然起身,喊道:

  「岳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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