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故布迷陣
十一月的歸德堡,朔風裹著細碎雪粒,砸在城牆青磚上,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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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流民窩棚里升起的炊煙被風撕成片片碎絮,散進灰濛濛的天色里。
枯草伏地,凍土如鐵,整個陝北像是睡著了,只剩下風聲和偶爾幾聲雁唳。
巴圖是在第三日傍晚摸到歸德堡外圍的。
他們在狼窩溝又盤桓了三天,確認青羊峽的巡查撤了乾淨,才分作三股借著夜色分批而出。
每股相隔半日路程,晝伏夜行,繞開官道,專挑山間野徑。
巴圖走在最後,一路掩埋足跡,甚至故意踩了幾處獸道,讓蹤跡顯得像狼群路過。
到了歸德堡南門外,他們沒有急著進城。
巴圖帶著阿爾斯蘭混進流民窩棚里蹲了一天一夜,看護城河水深,看城門盤查的規律,看守兵換防時那半炷香的空當。
其餘人散在周圍村舍里,裝作逃荒的流民,等他的號令。
巴圖坐在枯草堆里,沉默地嚼著一塊干硬的馬肉。
他想起臨行時多爾袞對他們說的話:
「你們是狼,不是狼牙棒。狼牙棒砸一下就碎了,狼卻可以一口一口咬死一頭牛。」
他把那枚繫著紅繩的狼牙塞進貼身處,眯起眼透過棚屋縫隙望向遠處的城牆。
那城裡有一個他們這次要暗殺的目標。
不要急,他對自己說!
.....
三日後,又出了命案。
負責糧草調度的百戶周世安一夜未歸。
城門校尉帶人去尋,家中被褥疊得齊整,沒有打鬥痕跡。
順著斑駁血跡尋到南門外一口枯井,掀開井蓋,人已經涼透了。
喉間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血浸透了半身衣甲。
錢袋腰牌俱在,碎銀一文不少。
一刀斃命,乾淨利落,不是劫財。
林禾得到稟報時,正在議事廳看火路堡送來的工坊進度文書。
他將文書緩緩放下道:「把賀虎叫回來。」
賀虎從河套方向趕回來已是傍晚。
他到枯井邊驗完屍,又順周世安平日的行蹤查了兩天,帶回的消息卻不算多。
周世安為人謹慎,結交不廣。
但十月廿九那日午後,曾有一個山西口音的皮毛客商向他問過路,兩人在街邊說了幾句話。
那客商出來之後,周世安當日便提早回家了。
此後第三日,人便沒了。
線索到此中斷。
那客商出城之後無影無蹤,再沒露過面。
賀虎進來之後,灌了一大碗熱水,抹了把嘴:
「能做下這種事的,要麼是積年老匪,要麼就是軍中或北邊過來的手藝人。」
頓一頓,他伸手指了指北邊:「手法、時機,都太乾淨了,連血跡都像是算好了該流多少。我懷疑也是那伙人!」
林禾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北面灰濛濛的天空,沒有說話。
米脂那邊,郭栓柱也送來急報。
十一月初四深夜,城郊一處草料場起火,燒毀軍需草料數千擔。
火場餘燼中扒出一枚未爆的火蒺藜,四尖鐵刺稜角分明,形制與後金軍中所用一般無二。
郭栓柱沒有聲張,將火蒺藜層層包裹,派快馬送來歸德堡。
林禾將那枚火蒺藜托在手心裡,指腹摩過冰涼鐵刺,良久不語。
這物件擱在火場裡,太顯眼了,倒像是專門等著人去翻。
紅娘子的信鴿也踩在黃昏前落到了歸德堡。
她人已經摸進延安,通過新布下的茶樓酒肆眼線,發現陝北各路鏢行、腳隊裡這幾天多了十來張陌生面孔。
嘴上說著地道的陝北話,行止卻不尋常。
其中一人買馬鞍時下意識捋了一下馬鐙皮帶,那是久經馬背的人才有的習慣。
另一人在鏢行吃飯,把餅撕碎了泡進熱水,吃東西時拇指扣著碗沿,食指虛懸,像隨時能摸刀。
紅娘子看得仔細,信末加了一句:「這些人不是流民,倒像是打小在軍中養大的。」
兩封信並排鋪在案上,燭火在穿堂風裡微微搖晃。
林禾從火蒺藜移開目光,又將紅娘子的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最後把視線落在「打小兒在軍中養大的」這幾個字上。
李岩也從米脂趕回歸德堡。
他一身風塵進了議事廳,見案上擺著的信,也不多問,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坐下,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大人可還記得柳樹溝那伙滅門的賊人?」
「記得!」林禾道,「你當時推斷他們藏在狼窩溝,後來又斷了蹤跡。」
「斷了蹤跡,未必就是撤走。」
李岩道,「他們在狼窩溝待了那麼久,為的是什麼?若是要潛出邊關,早就該走了!」
「現在偏留在原地等了幾日才消失,他們是故布迷陣,讓咱們搞不清他們的目標和方向。然後,才真正動起來。」
林禾看著案上的火蒺藜:「草料場的火和這個周世安,都是這夥人乾的?」
「火是,但未必只有這夥人。」
李岩搖頭,「火蒺藜是故意留下的,為了讓咱們把目光引向韃子細作。」
「但殺害周世安的刀法收尾乾脆,不像同一個路數。若不是同一人,那就是一明一暗兩撥人。」
「兩撥?」
「周世安管糧草,草料場燒的是草料,兩者都指向一個目標:讓糧草調度斷線。」
李岩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半扇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入,燭火猛地縮了一下。
「這一刀一火不過是試探。他們真正要傷的是大人。火蒺藜讓咱們以為是蒙古人動手,周世安又讓人防不勝防,兩相疊加,大人只能疲於應付。」
林禾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他們想留在陝北,慢慢找縫隙?」
「是,大人!有本地口音且隱入流民,還能忍半月不動的人,絕不是衝著速戰速決來的。他們在等時機,等大人身邊防線鬆懈的那一刻。」
屋裡靜下來,炭火噼啪一聲爆出星火。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秦霜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大人,城外夜巡的名單報上來了。」
「進來。」
秦霜推門進帳,一身石青色的窄袖袍子,腰間束著牛皮帶,長發用木簪挽得整髻,眉眼乾淨利落,帶著寒氣。
她見李岩在場,抱拳行了一禮,將一張寫滿字的紙放在案上,也不多留,轉身便要退出去。
「等等!」林禾叫住她。
秦霜腳步一停,回頭。
林禾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指節上,那裡新添了兩道血痕,像是攀繩時蹭破的。
「手怎麼了?」
「城外河堤有幾處缺口,末將帶人去搬石料堵上了。」秦霜答得極快,像是怕他多問。
林禾看了一眼她身上還掛著的草屑和泥土,點了點頭:
「去吧!明日叫軍醫上點藥,別不當回事。」
秦霜應了一聲,邁出門檻,又回過頭來,隔著門口昏黃的燈火看了林禾一眼,低聲道:「大人也早些歇息。」
說完便快步走遠了。
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李岩似笑非笑地看了林禾一眼,沒有點破,只道:
「大人身邊,還是多放幾個武藝高強的人為好!」
林禾收回目光,明白李岩的意思,道:「這個事,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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