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柳家溝來客
五日前!
米脂縣城東南二十里,柳樹溝。
米脂縣衙門巡檢韓忠沿山道往柳樹溝去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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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是打算清早就出門的,結果縣衙那邊臨時有個公文要籤押,耽擱了半日。
到柳樹溝時,村口的槐樹影子已經拉得老長。
村里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抽旱菸,見來了兩個官差,都眯著眼打量。
韓忠翻身下來,拍了拍衣袍下擺的土,拱了拱手:
「我乃米脂巡檢韓忠,奉縣尊之命來查人口造冊。老幾位,村里近日可有生人來?」
老里正姓王,六十來歲,乾瘦精悍,聞言把菸袋往鞋底磕了磕,想了一陣子才說:
「旁的倒沒什麼,就是村東頭趙明理家前幾日來了幾個遠房親戚。說是綏德那邊逃荒過來的,暫住幾日,等尋著落腳處就走。」
韓忠從懷裡掏出隨身帶的底冊,翻到柳樹溝那頁,手指順著行名往下滑:
「趙明理,戶主年五十二,妻劉桂香,長子趙興邦二十四,次子趙守業二十一,兩房兒媳…一共十一口人,對得上?」
「對得上。趙明理家就這幾口人,他婆娘那邊沒啥親人了,突然來了親戚,村里人還覺得稀罕。」
老里正說,「不過那伙人來的時候也沒跟村里打招呼,趙明理自己也沒往外說,是隔壁劉老三看見了才傳出來的。」
「來了幾個人?」
「說是十來個。劉老三那日上山打柴,遠遠看見一群人往趙明理家走,個個年輕後生,走得齊整,也不像逃荒的拖家帶口,倒像是趕路的樣子。」
韓忠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十來個年輕後生,走得齊整!
他做巡檢之前在縣衙當過幾年書辦,見過軍中調防的兵士經過縣城,走路那步子就跟尋常百姓不一樣,看著就利落。
可他沒有多說什麼,把冊子一收:「老里正,勞煩帶個路。小周,你也跟我來!」
他身後那個差役叫周順,二十來歲,剛當差沒多久,聞言趕緊牽著馬跟上來。
老里正便領著他倆沿村道往東走。
趙明理家在村子最東頭一座土院裡,隔著主村蠻有點路程
院牆是新抹過泥的,牆面還帶著潮痕,一看就是這幾天剛弄的。
院門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連狗叫聲都沒有。
韓忠上前叩了叩門:「趙老哥在家麼?我乃米脂巡檢韓忠,奉縣尊之命來查人口造冊。」
沒有回應。他又叩了三聲,院子裡依然沒有動靜。
韓忠回頭看了老里正一眼,老里正也有些納悶:「怪了,前幾日還見趙明理在地里幹活呢,怎麼家裡沒人?」
韓忠推了推門,門沒上鎖,應手而開。
院子裡空蕩蕩的,雞欄里的母雞在低頭啄食,豬圈裡的豬餓得直哼哼,看樣子至少一兩天沒人餵過。正屋的門關著,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
「趙老哥?」
韓忠提高聲音又喊了一聲,還是無人應答。
他轉頭對周順說:「你在這兒等著,老里正也在院門口歇著,我進去看看就出來。」
又對老里正道,「若是半盞茶工夫沒出來,你喊我一聲。」
老里正應了,蹲在院門口的石墩上摸出菸袋點上,周順把馬拴在院牆外的木樁上,也蹲在牆根等著。
韓忠走進正屋,忽然一股膻味撲面而來,他皺起了眉頭!
屋裡收拾得整整齊齊,灶台上有一口鐵鍋,鍋里還剩半鍋粥,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白膜。
桌上有幾副碗筷,像是剛有人用過飯。
韓忠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住了。
碗筷擺得很規整,正中一副,左右兩側各五副,末首各一副。
每副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筷子齊頭並尾地擱在碗沿上,盤碗的排布透著規矩,像軍營里吃飯列隊一樣。
韓忠眼神變得疑惑了!
又掃了一眼灶台,靠近牆角的地方有幾滴暗褐色的斑點,很小,若不是灶台刷了白灰,幾乎看不出來。
他忽然發現了什麼似的,蹲下身用指甲颳了一點湊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鐵鏽味竄進鼻腔。
血!?
韓忠猛地站起身,環顧四周。
屋裡有掃帚拖過地面的痕跡,但牆角桌腿縫裡還殘留著幾道淺淺的拖拽印跡,像是有什麼重物被人從屋子當中拖向屋後。
後門虛掩著,門縫裡透進來一股冷風。
他快步走過去推開後門,後門外是一條窄巷,通向屋後的山坡,巷子兩邊的黃土壁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像是有人拖著重物經過時蹭出來的。
巷子盡頭的坡地上有一片泥土被翻動過,旁邊散落著幾塊沾了暗紅色泥巴的石頭。
韓忠心裡咯噔一下!
趙明理家怕是出了事。
他轉身就要出去叫周順和老里正,可剛邁出兩步,後腦便挨了一記悶棍。
眼前閃過一片白光,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了半天沒見韓忠出來,蹲在院門口的周順站了起來,朝屋裡喊了一聲:「韓巡檢?」
沒人應。他又喊了一聲:「韓巡檢,您還好嗎?」
還是沒人應。
周順抬腳要往裡走,院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探出半個身子。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滿臉堆笑地沖周順拱了拱手:
「官爺莫急,韓巡檢正在裡屋給俺們登記呢!」
「俺們從綏德逃荒過來的,戶籍文書在路上都丟了,韓巡檢問得仔細,一個一個來,耽誤了工夫,勞煩官爺再等一炷香。」
周順打量了他一眼,確實是個精壯後生,眉目倒也端正,說話帶著幾分陝北口音,雖不如本地人那麼地道,但在逃荒的人裡頭也不奇怪。
周順便沒多想,又蹲回牆根去了。
老里正蹲在院門口抽著煙,隨口問了一句:「你是明理家哪邊的親戚?」
那後生笑道:「俺是他婆娘那邊的外甥,姓崔,從綏德過來的。路上不太平,拖家帶口來了十幾口人,給舅家添麻煩了。」
老里正點點頭,沒再多問,繼續抽他的煙。
那後生又沖兩人笑了笑,縮回門裡把院門帶上了。
周順在牆根蹲了約莫一炷香工夫,韓忠還沒出來。
他又站起來朝院裡喊了一聲:「韓巡檢,好了沒有?天要黑了!」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遍,還是沒動靜,剛要推門進去,身後老里正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周啊,你在這等著也不是個事,要不你進村口那家喝碗水?我在這兒幫你守著,韓官爺出來了我叫你。」
周順想了想,也不好一直蹲在人家院門口,便點了點頭去了村口人家討水喝。
老里正蹲在院門口的石墩上繼續抽旱菸,抽完一袋又裝了一袋,天色漸漸暗下來,韓忠還是沒出來。
老里正也有些納悶,站起來朝院裡喊了兩聲,沒有回應。
他想了想,趙明理那人平時不愛跟人來往,許是留韓巡檢吃飯了,鄉下人家留客吃晚飯也是常事。
老里正便沒再喊,回家去了,想著明日再來看看。
就在老里正轉身離開的時候,院門後面,那個方才假扮親戚的後生正悄無聲息地把後門閂上,和另一個瘦高個一起將韓忠的屍體拖進後院山坡上的淺坑裡。
兩人動作利索地搜走了韓忠身上的令牌、底簿、碎銀、玉佩和官服銅扣,用鐵鍬把淺坑填平,又撒了一層干土和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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