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破浪
第287章 破浪
落魂窟里的腥味比外頭重上三倍。
石壁兩側全是滲出來的白霜,踩在腳底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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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頂掛著不少倒垂的鐘乳石,石尖上凝結著拳頭大的冰砣子,不時往下砸落,掉在地上摔成幾瓣碎碴。
羅影往裡走了四十步,停在一處寬闊的石廳邊緣。
前頭是一方半畝見方的深潭。潭水泛著慘綠色,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白霧貼著水皮打轉,沒往石廳上方飄。潭邊插著七面深藍色的陣旗,旗杆用海獸骨磨成,旗面上用硃砂畫著扭曲的水紋,正順著石壁上的泉眼往下吸納寒氣。
水潭中央的凸起礁石上坐著一個人。
張道全把那一柄淡藍色的細劍橫放在膝蓋上。他脫了外頭的道袍,只穿著一件灰色的緊身水靠,身前擺著兩隻裝滿水的大號魚簍。魚簍裡頭,幾十條巴掌長、脊背上帶著一道金線的小魚正肚皮朝上漂著,身上的金線暗淡無光,明顯是被水裡的寒氣給凍僵了。
張道全手裡握著一塊青色的磨石,慢條斯理地順著劍脊擦拭。
聽到腳步聲,他把磨石收進袖子裡,站起身,腳掌踩在濕滑的礁石上,穩穩噹噹,連晃都沒晃一下。
「孫大年他們三個死得挺快。」張道全開口,聲音尖細,在空蕩蕩的石窟里回
盪,「我算著時辰,他們至少能撐一炷香。看來林震那老貨給的情報漏了底,你不是練氣八層,你的肉身過了通脈九關。」
羅影單手提著銅尺,另一隻手在腰後的皮囊里摸了摸,摸出孫大年那柄淬毒的分水刺。
「三個人,換了三條命。」羅影隨手把分水刺扔在石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你布這陣法,費了不少靈石。七面避水旗,二階下品,旗面上用的是深海墨魚血,能聚水氣,可惜旗杆選差了。用三年生的海獸骨,骨質太脆,承不住地脈陰寒,再過半個時辰,旗杆自己就得裂開。」
張道全眼皮跳了兩下。
這七面陣旗是他託了內門一位師兄,從州學百寶樓里借出來的。為了湊齊這套九幽覆水陣,他搭進去了整整兩個月的俸祿。羅影連法力都沒動,一眼就挑出了陣旗的軟肋。
張道全心裡升起一股子異樣。這外門漢子不像個打鐵的苦力,倒像是活了幾十年的老行家。
「懂陣法也沒用。」張道全把細劍立在身前,劍尖指著羅影的眉心,「在岸上,我或許得防著你的笨力氣。但這落魂窟里,水深三丈,寒髓入骨。我練的《疊浪勁》能借水化力,你一拳打過來,十分力道要被水汽卸去七成。你拿什麼跟我爭?」
羅影沒說話。他目光越過張道全的肩膀,看向礁石後方的一處泉眼。
那處泉眼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灰白色的漿液。漿液落入水潭,立刻化作一條條白線散
開。在泉眼旁邊的石縫裡,長著兩株巴掌高的小草,莖稈通紅,頂端掛著幾根細如馬尾的紅須,在寒氣里微微抖動。
赤陽須。成色不錯,至少有四十年藥齡。
老黑在羅影的腦海里哼唧了一聲:「地脈寒髓在泉眼底下三尺深的地方,有一團拳頭大的硬塊。把那玩意挖出來,老子能吐半斤真火給你淬骨。至於眼前這隻水耗子,手腳太輕,骨頭沒二兩重,打斷了扔進水裡泡著。」
羅影收回視線,反手握緊了重銅尺。
「赤陽須我要了。」羅影邁開步子,朝著水潭邊緣走去,「陣旗我也要了。至於你的命,百寶閣宋老沒出價,換不來靈石。」
張道全冷笑一聲,身形突然矮了半截。
他右腳在礁石上一蹬,整個人貼著慘綠色的水面滑了過來,像是一條破浪的飛魚。手裡的淡藍細劍在半空中抖出五道寒芒,每一劍都帶起一道半尺寬的水浪,水浪在半空中凝結成薄薄的冰刃,封死了羅影周身的所有退路。
疊浪勁,第一重,平湖碎玉。
張道全自認在通脈境內,單論水系身法,外門沒人能快過自己。這一招虛實相生,劍尖藏在冰刃後頭,只要羅影拿銅尺去擋冰刃,細劍就會順著水流挑斷他的手腕大筋。
然而,羅影根本沒看那些冰刃。
他兩隻腳穩穩踩在石岸上,鹿皮靴底的防滑銅釘咔嚓一聲深深扎進凍土裡。身子微躬,右手小臂上的肌肉猛地膨脹了一圈,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八十斤重的黑銅尺橫掃而出!
沒有任何真氣波動的光華,只是純粹的蠻力壓榨空氣,發出沉悶的鳴鳴風聲。
銅尺掃過半空,那些飛射而來的冰刃甚至還沒碰到尺身,就被這股兇悍的氣流直接衝散,化作漫天白粉。
張道全瞳孔驟縮。
他手裡的細劍還沒遞出,就感到一股沉重如山嶽般的風壓迎面撞在胸口上,壓得他喉嚨發甜,原本順暢的呼吸猛地一滯。
「這力道不對!」張道全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手腕急變,細劍在半空中劃了個半圓,劍身貼著銅尺的邊緣削了過去,想要借水力滑開這記橫掃。
鐺!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溶洞裡炸響。
張道全只覺得一股麻木感順著劍柄瞬間竄上整條右臂,虎口當場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淌下來。二階下品的寒鐵細劍,竟然被銅尺硬生生砸彎成一個驚人的弧度,劍脊上的三道水系符文在重壓之下接連爆裂,化作幾點微弱的青煙。
「撤!」
張道全心頭大駭,借著撞擊的反震力道,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擰,整個人頭朝下扎進了深潭之中。
水花四濺。
落入潭水的瞬間,張道全心裡稍微定了一些。《疊浪勁》在水下運轉順暢,寒潭裡溫度雖低,但他體內早有水系抗性。只要潛入潭底,借著渾濁的水色和錯綜複雜的暗礁,羅影那笨重的銅尺在水下根本施展不開。
他轉過身,從後腰抽出一根尺許長的深藍骨刺,準備潛到羅影腳底下的石岸邊緣,破水偷襲。
但當他隔著慘綠色的潭水往上看時,整個人僵住了。
石岸上的羅影沒有拿銅尺在水面上亂拍,也沒有跳下水。
羅影把重銅尺插在腳邊的凍土裡,彎下腰,兩隻大手一把抓住了岸邊插著的第一面避水旗的骨質旗杆。
「起。」
羅影吐出一個字,雙臂發力,整根深埋進石縫裡的骨杆被他硬生生拔了出來。
旗杆離地,原本平穩運轉的九幽覆水陣頓時漏了一角。石壁上方吸納的寒氣失去引
導,開始在洞頂亂竄。
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羅影動作極快,像個在田裡拔蘿蔔的農夫,三兩步繞著水潭走了一圈,咔嚓咔嚓幾聲脆響,七面陣旗被他連根拔起,整整齊齊碼在岸邊。
張道全在潭底看得眼角狂跳。
陣法一破,水潭裡積蓄的陰寒地氣瞬間失控!原本被壓制在潭底的地脈寒髓開始瘋狂外溢,原本慘綠色的潭水,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結冰!
大片大片的硬冰從石壁四周往中央蔓延,像是一張巨大的白口,要把整個水潭封死。
張道全在水下打了個哆嗦,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他練的是疊浪勁,不是冰封訣!一旦水面全部凍結,他閉氣再久,也得被活活凍死在潭底!
「瘋子!這雜種連水裡的魚都不顧了!」
張道全再也顧不上偷襲,雙腳拼命蹬水,手腳並用拼命往唯一的冰口衝去。
嘩啦!
張道全的腦袋破水而出,嘴裡大口喘著白氣,頭髮和眉毛上瞬間結了一層白霜。
他雙手剛搭在岸邊的薄冰上,正要翻身上岸,一隻沾著泥漿的鹿皮靴子已經踩在了他
的手背上。
咔嚓。
張道全右手的手骨被當場碾碎。
劇痛讓他整張臉變形,他剛要張嘴慘叫,一隻冰冷粗糙的大手已經掐住了他的後脖頸,像拎一隻落水狗一樣,把他整個人從結冰的水潭裡拔了出來,狠狠砸在堅硬的石地上。
砰的一聲,張道全胸腔里的空氣被全部震了出去,整個人蜷縮成蝦米狀,嘴裡哇地吐出一大口帶著冰碴子的血沫。
羅影半蹲在他身側,右手按在張道全的丹田位置。
「別————別殺我————」張道全嘴唇發烏,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羅影,聲音斷斷續續,「我叔父————是州學執事————你殺了我,你出不了————黑風峽————」
羅影沒搭理他。
羅影的手指在張道全的丹田處微微一捻,一股陰柔的死氣透了進去,瞬間封死了他體內的氣海。隨後,羅影伸手解下張道全腰間掛著的兩隻儲物袋,又把他脖子上掛著的一塊避水玉佩扯了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二階中品的溫玉,能避百毒,值一百五十塊靈石。
做完這些,羅影站起身,走到水潭後方的泉眼處。
泉眼邊的石縫裡,兩株赤陽須長勢極好。羅影從懷裡掏出一柄小巧的銀刀,順著草根下方的泥土輕輕切入,連帶著一小塊紅色的火性伴生泥一起挖了出來,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老黑在識海里催促道:「底下!泉眼底下三尺!快掏,那陰髓快被寒水凍死了!」
羅影拔出插在泥里的重銅尺,握住尺柄,對著泉眼正中央那處凹陷狠狠捅了下去!
堅硬的玄武岩在八十斤的重器猛砸下發出沉悶的碎裂聲。羅影連砸了七八下,岩層徹底塌陷,露出一團半透明的灰白色膠狀物,只有海碗大小,散發著讓人眉毛結冰的森冷寒意。
羅影伸出右手,掌心處隱隱透出一層暗紅色的銅光,一把將那團地脈寒髓抓了出來。
寒髓剛一入手,掌心立刻結了一層黑霜。但老黑在識海里猛地一吸,一道旋渦順著羅影的掌心經脈生出,海碗大的寒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幾個呼吸的工夫,就化作了一堆沒有靈氣的白粉。
羅影的丹田深處,一股極熱的真火反哺出來,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燒,原本被寒氣侵襲的四肢百骸瞬間回暖,骨骼深處甚至發出輕微的僻啪炸響。
通脈第九關的關卡,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爽利。」老黑吐出一口帶火星的濁氣,「老子再睡半個月,能把那面破鏡子的殘渣
全煉成銅精。小子,水裡的魚別浪費了,凍死了肉就酸了。」
羅影拍掉手上的白粉,轉過身。
水潭已經徹底凍結成一塊巨大的青冰。但在冰層下方三寸的地方,三十多條金線靈魚被封在冰塊里,由於水溫驟降,這些靈魚陷入了假死狀態,鱗片上的金線依舊明亮。
羅影提著銅尺,走到冰面上。
尺尖順著冰層輕輕劃拉,幾記利落的平切,一塊塊四四方方的冰磚被他挑了出來。冰磚裡頭各凍著兩條肥碩的金線靈魚。羅影手起刀落,敲碎浮冰,把一條條活氣尚未斷絕的金線靈魚扔進特製的魚簍里。
整整三十二條。加上張道全魚簍里的二十條,一共五十二條。
這個數目,足以把外門大比前三的位置占得死死的。
羅影把魚簍系在腰間,走到癱在地上的張道全身邊。
張道全看著羅影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他想去摸腰間保命的挪移玉牌,但兩隻手的手筋早就被羅影用巧勁錯開了,連動一下手指頭都做不到。
「你————你想怎麼樣?」張道全顫聲問。
羅影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柄被砸彎的細劍,在手裡掂量了一下:「二階寒鐵,摻了四兩秘銀。雖然彎了,回爐重鑄還能打一把剔骨刀,能賣六十塊靈石。」
「你————」張道全眼眶通紅。
「躺著別動。」羅影抬手一記手刀砍在張道全的後頸上,張道全哼都沒哼一聲,翻著白眼暈死過去。
羅影沒殺他。在黑風峽里殺州學的核心弟子,外頭的林震會立刻發瘋,直接封鎖出口。留他一口氣,等大比結束被執事堂抬出去,林震反而得捏著鼻子認下這筆爛帳。
收拾好所有的東西,羅影提著沉甸甸的魚簍,轉身朝著落魂窟外走去。
剛走到洞口,外頭的濃霧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破風聲,伴隨著一聲女子壓抑的痛呼。
羅影腳步一頓,身子悄然隱入洞口的岩石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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