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折骨

  第285章 折骨

  方齊的左腿膝蓋骨碎成三截,皮肉癟下去一個坑,整條小腿折成怪異的角度,貼在青岡石地面上。

  慘嚎聲憋在嗓子眼裡,被血沫子頂住,變成拉風箱一樣的嗬嗬聲。

  羅影踩完這一腳,腳跟沒抬,碾了半圈。

  石台邊緣的林震整個人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大袖帶翻了身旁的紫砂小案,茶水淋在石階上,冒著熱氣。

  「豎子敢爾!」林震往前跨出兩丈,腰間的戒律鐵牌撞得叮噹亂響,掌心按在劍柄上。

  羅影沒看他。

  

  羅影彎下腰,兩隻手扣住方齊胸口破碎的玄鐵甲邊緣。那層烏黑的鐵鱗被他一拳打得深陷胸骨,邊緣嵌在爛肉里。他指頭用勁,咔噠一聲,把整塊護心鏡從肉里硬生生拔了出來。

  鮮血濺在羅影的布鞋面上。

  方齊疼得整個人弓成蝦米,兩隻眼珠子向上翻,白多黑少。

  「你在幹什麼?」林震停在擂台禁制邊緣,隔著那層黃蒙蒙的光幕,手指點著羅影的鼻尖,嗓子拉扯得極尖,「演武切磋,毀人肉身已是重罪,你還敢當眾劫掠同門法器?」

  「這是我的戰利品。」羅影把那塊護心鏡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

  二階玄鐵,混了三錢秘銀,分量足有二十斤。砸碎了重新回爐,能出七兩好鐵,值八十塊下品靈石。

  他又伸手去解方齊腰上的系帶。

  方齊腰上掛著兩隻儲物袋,一隻獸皮縫的,另一隻繡著州學的雲水紋。

  羅影先扯下那隻雲水紋的袋子,捏了捏,裡頭鼓囊囊的,全是硬邦邦的菱角狀靈石。

  他又扯下獸皮袋,順手摸上方齊內衫的暗兜。

  「住手!」林震手裡的飛劍出了鞘半寸,青白色的劍光貼著禁制光幕滑動,「執事堂巡查在此,你當門規是廢紙?」

  石台另一側,負責執掌文書的紅臉執事擦著下巴上的汗,站起身,走過去低聲勸解:「林長老,外門大比章程第三條,敗者未開口認輸前,身上甲冑法器若有損毀,歸勝者處置。早些年落霞峰也是這麼辦的。」

  「你閉嘴!」林震橫了一眼過去。

  紅臉執事縮了縮脖子,退回案幾後頭,手裡抓著毛筆,在名冊上方齊的名字上畫了個粗黑的叉。

  演武坪下頭,原本擠在一起看熱鬧的幾百個外門漢子全沒了聲息。

  幾個人咽唾沫的聲音清清楚楚。

  「一拳————就一拳。」


  「玄鐵甲打扁了,肉身連半點真氣都沒護住。」

  「方齊可是吃了地血參的,氣血比牛還壯,怎麼跟紙糊的一樣?」

  台下幾個平時跟著方齊在坊市收例錢的州學弟子,兩腿肚子轉筋,悄悄把腰間的門牌往懷裡塞,腳後跟貼著地面往後蹭,想鑽進人群里溜走。

  羅影把搜出來的兩個袋子扎在自己腰帶上,拍了拍灰,站起身。

  方齊躺在血水裡,身子隔一小會兒抽搐一下,褲襠濕了一大片,騷臭味順著擂台縫隙散開。

  「抬下去。」羅影看著台邊的雜役弟子,「死不了,經脈斷了三條,回去用黃連水灌上七天,能保住舌頭說話。」

  四個穿粗布短衫的雜役趕緊抬著木板爬上台,手忙腳亂把方齊搬上去,抬下石階的時候,方齊的斷腿耷拉在板子外面,晃晃悠悠,沿路淌下一條暗紅色的血線。

  高台上,林震握劍的手背全是鼓脹的青筋。

  他死死盯了羅影半晌,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第二輪,甲組勝者,羅影。」

  羅影轉過身,朝石階下走。

  剛邁下最後一層台階,一道人影帶著風撲了過來。

  陸晴一把抓住了羅影的右手腕子,低頭就去看他的掌心。

  羅影的手指修長,指節粗大,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打鐵磨出來的硬繭。剛才徒手硬接方齊那一柄寬刃重劍,劍刃劈中的地方只有一道淺白色的印子,連層皮都沒破。

  陸晴手指按在那道白印上,使勁搓了搓。

  溫熱的,硬得像塊鵝卵石。

  「你吃了什麼妖獸的骨髓?」陸晴抬起頭,那張白生生的鵝蛋臉上全是疑竇,「就算是通脈境圓滿的體修,空手接下品靈器也得掉層皮。你骨頭裡填了生鐵?」

  「天天打鐵,鐵屑吸多了。」羅影把手抽回來。

  抽手的時候,他的手背擦過陸晴的胸襟。

  陸睛穿的是湖綠色的緊身短襦,布料很薄,裡面抹了定顏膏的地方本就皮肉細嫩。被他這麼擦了一下,陸晴身子一僵,兩隻手飛快按在胸口前頭,後退了半步。

  「你往哪蹭呢!」陸晴磨了磨牙。

  「地方窄,讓路。」羅影面無表情從她身側繞過去。

  陸晴跟在他後頭,一邊走一邊低聲罵:「狗咬呂洞賓。林震剛才動了殺心,要不是我師尊的傳訊玉簡剛送到執事堂,他那柄寒霜劍當場就能削下你的腦袋!」

  羅影步子沒停:「他不敢削。他私拿州學的九幽冥火鏡出來害人,鏡子碎了,州學那邊追查下來,他正發愁怎麼交差。殺了我,死無對證,他更洗不清。」


  陸晴愣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

  她看著前面那個穿著寒酸青布衫的背影,腦子裡轉了幾道彎。

  這人從昨天夜裡在丹房敲竹槓開始,每走一步,好像都把後頭三步的事給算死了。

  西側的看台上方,蘇青青還坐在紅木椅上,手裡捧著一柄拂塵。她沒起身,只是遠遠看著走出演武坪的三個人,目光在羅影腰間那兩隻鼓鼓囊囊的儲物袋上停了停。

  「小姐,」蘇青青身後的青衣婢女小聲開口,「這外門漢子下手真黑。方齊是州學方長老的侄孫,這梁子結死,方家不會善罷甘休。」

  「方家自顧不暇了。」蘇青青站起身,鶴氅隨風動了動,「那面照骨鏡是州學借給宗門的公物,方齊偷換成九幽冥火鏡,本就是重罪。現在鏡子碎了,方齊成了廢人,方家為了推脫責任,只會把所有的錯推到方齊和林震頭上。」

  婢女吐了吐舌頭:「那羅影豈不是白撿了便宜?」

  「白撿?」蘇青青看了看演武坪中央那座塌陷的青岡石台面,「你去接方齊那一劍試試,看能不能白撿這身骨頭。」

  演武坪外頭的大柳樹下。

  李子誠蹲在地上,兩隻手扒拉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他腳邊放著一個麻布包袱,包袱皮解開著,裡頭亂七八糟堆著幾百塊下品靈石,還有幾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子。

  「發了發了!」李子誠滿臉橫肉都在抖,鼻頭冒汗,「羅哥,一賠三點五!那幫押方齊的雜役褲頭都輸光了!扣除執事堂抽的一成水錢,淨賺一千四百二十塊下品靈石!」

  羅影走過去,一腳踩在包袱皮邊緣。

  「分帳。」

  李子誠趕緊抓起算盤:「規矩我懂!羅哥你拿七成,一千塊!江問拉風箱辛苦,拿一成,剩下的兩成歸我,跑腿本錢!」

  羅影彎腰,伸手從包袱里劃拉走一大半,直接裝進剛從方齊身上扒下來的儲物袋裡。

  那隻儲物袋是州學制的,裡頭空間有一丈見方,羅影的神識往裡頭一掃,方齊原先攢

  的家底全露了出來。

  兩千四百塊下品靈石,碼得整整齊齊。

  三瓶固元丹,兩盒療傷的血竭膏。

  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寫著《疾火斷岳劍殘篇》。

  老黑在識海里咂巴了一下嘴:「那把劍胚不錯,雖然是二階下品,但劍脊里摻了二兩火赤銅。扔進鍋里,能煉出半兩銅精。」

  羅影在腦子裡回道:「劍留著賣給百寶閣。鐵尺已經夠用了,貪多嚼不爛。」


  李子誠把剩下的靈石包好,塞進褲襠里,拍了拍肚子,嘿嘿直樂:「羅哥,接下來第三輪是大混戰,三十進十。我剛才去簽房瞅了一眼,林震那老狗雖然臉色難看,但抽籤的規矩改了。」

  「怎麼改的?」羅影問。

  「不單挑了。」李子誠壓低聲音,四下瞅了瞅,賊眉鼠眼地說,「第三輪改在後山的黑風峽」。三十個人一起扔進去,抓峽谷里的金線靈魚。明天太陽落山前,誰手裡魚多,誰進前十。林震這是明擺著給州學的人留後路,他們人多,進去就能結盟圍剿落單的。」

  羅影把儲物袋系好,轉頭看向後巷方向。

  江問一直抱著鐵尺靠在樹幹上,那柄八十斤重的重銅尺裹著破布,抱在他懷裡像個裹布的死屍。

  「去峽谷。」羅影邁開步子,「回坊里拿家什。抓魚,我比他們拿手。」

  鑄鐵坊後院的地窖里,一股子爛鐵鏽和泥土混合的氣味直往鼻孔里鑽。

  羅影坐在矮腳木凳上,面前擺著一張破八仙桌。

  桌上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被地窖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

  桌面上攤著今天所有的收穫。

  李子誠蹲在地上,手裡的算盤打得飛起,兩隻小眼睛在油燈下泛著油光:「方齊儲物袋裡現成的靈石兩千四,賭盤贏來一千,百寶閣宋老給的一萬定金放在通匯莊裡,咱們現在手頭活靈石有一萬三千四百塊。」

  說到這兒,李子誠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羅哥,外門開山立派的長老,一年俸祿也就兩千靈石。咱們這幾個月撈的,夠買下半條坊市的鋪子了。」

  「那是定金,要交貨的。」羅影手裡拿著一柄小巧的銼刀,順著方齊那柄寬刃重劍的劍柄慢慢剝皮,「五十罐定顏膏,光是雪蛤油就得用掉三十斤,沉香木六十斤。材料錢扣掉,淨賺不到四成。」

  「四成也嚇死人了!」李子誠把算盤一收,湊上前,「羅哥,方齊那本劍譜你看過了沒?州學的《疾火斷岳劍》,聽說練到頂層能劈開山石。」

  「垃圾。」羅影頭也沒抬。

  他手裡的銼刀猛地一挑,將重劍劍柄處鑲嵌的一顆火屬性獸核撬了下來。獸核只有指甲蓋大小, 散發著微紅的雜亂靈光。

  「招式全是大開大合的花架子,每一劍都要耗損兩口真氣。對付比自己弱的人能壓著打,遇到真氣比自己厚的,三劍劈完自己先脫力。」羅影把獸核隨手扔進腳邊的鐵盒子裡,「方齊就是吃了這虧,真氣浮在喉頭,一拳下去連內臟都護不住。」

  站在門邊的江問動了動身子。

  他懷裡那柄重銅尺已經卸掉了灰布,暗紅色的銅胎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林震在黑風峽安排了死士。」江問開口,嗓音沙啞粗糙,「州學在黑風峽外圍有一座靈獸莊園,峽里的金線靈魚,本來就是州學放養的。」

  羅影手裡的動作停了半息。

  「你怎麼知道?」

  「我三年前在莊園裡餵過魚。」江問抬起眼皮,眼窩深陷,眸子裡全是冷硬的死水,「黑風峽里有一條暗河,連著後山的幽泉。林震如果要在裡面殺人,暗河是最好的沉

  屍地。水底下有暗礁和漩渦,屍體卷進去,骨頭都會被衝散,執事堂查不出死因。」

  羅影將剝光了靈材的鐵劍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林震自己不會進峽谷。」羅影看著江問,「他會派誰?」

  「州學的執事弟子,張道全。」江問吐出一個名字,「半步築基,練的是水系功法《疊浪勁》,在水下能閉氣三個時辰。黑風峽的地形,就是給他量身定做的。」

  正說著,頭頂的地窖木板被人踢了兩腳。

  篤篤篤。

  接著是陸晴那清脆又帶著幾分惱火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下來:「羅影!開門!大白天縮在地窖里生蛆呢?!」

  李子誠脖子一縮:「這娘們兒怎麼又摸過來了?屬狗鼻子的吧?」

  「去開門。」羅影拍了拍褲腿上的鐵屑。

  李子誠爬上木梯,頂開活板門。

  一股子冷風裹著松脂香氣灌了進來,陸晴踩著木梯一步步走下地窖。

  她換了一身緊扎的玄色勁裝,袖口用金線扎著,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顯得身段修長高挑,胸口處微微起伏,額頭上帶著一層薄汗。在她身後,還背著一隻半人高的紅木藥

  箱。

  一進地窖,陸晴就被潮濕的霉味嗆得咳嗽了兩聲,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你們三個大男人躲在坑裡分贓呢?」陸晴掃了一眼桌上的靈石和被拆散的靈劍,眼底沒有多少意外,反而有些鄙夷,「方齊那把破劍也值得拆?百寶閣櫃檯上一抓一大把。」

  「破劍也是靈石。」羅影坐著沒動,「陸師姐不在丹房伺候爐子,來我這破鐵鋪幹什麼?定顏膏的交貨期在兩天後。」

  陸晴把背上的紅木藥箱咚的一聲砸在桌子上,震得油燈跳了跳。

  「誰稀罕你的定顏膏!」陸晴拉過一條斷了一條腿的爛木凳,墊了塊磚頭坐下,身子往前傾,盯著羅影,「我是來給你送解藥的。」

  羅影挑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陸晴伸手去解自己脖子上的系帶。


  外頭的玄色勁裝領口拉開,露出裡面白色的軟綢中衣,再往下拉了半寸,鎖骨下方一片瑩白的皮肉露了出來。

  李子誠眼珠子猛地一鼓,趕緊轉過身去,面朝牆壁面壁思過,耳朵豎得像驢一樣。江問則連眼皮都沒眨,仿佛眼前只是一塊豬肉。

  羅影看著那片皮肉。

  原本昨晚泛著紅斑的地方,現在紅斑已經徹底褪去,但皮肉底下透出一層淡淡的青紫色,像是一條細細的小蛇盤在骨頭邊上。

  「抹了你的藥,火毒確實退了。」陸晴咬著唇,臉色有些不自然,手指指著那一抹青紫,「但今早晨練運功,到了中府穴,真氣走不過去,冷得像揣了塊冰。羅影,你昨晚到底往藥里摻了什麼腌臢東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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