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敲響
院門就在這時候被敲響了。
敲門聲不疾不徐,三輕一重,很有規矩。接著是一個蒼老的聲音隔著木板傳進來:「羅小友可在坊內?老朽百寶閣宋成,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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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門坎上的李子誠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手裡的算盤差點摔在地上。
宋成。百寶閣首席鑒寶師,平日裡連內門長老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宋老,今天居然親自摸到這破爛後巷裡來了。
羅影手裡的鐵錘沒停,沉沉地砸在燒紅的銅胎上,濺起一串暗紅色的火星:「李子誠,開門。」
木門拉開一條縫。
宋成穿著那身灰撲撲的長袍,手裡握著一根紫竹煙杆,滿頭白髮整整齊齊地束在玉簪里。在他身後,還跟著陸晴。
陸晴換了一件湖綠色的對襟短襦,下身依舊是利落的馬面裙,手裡捧著一個尺許長的沉香木盒子,臉色看起來有些不情願,但腳步跟得很緊。
「宋老,您怎麼親自來了?」李子誠滿臉堆笑,身子側開把兩人讓進院子。
宋成一跨進院門,目光先是在揹著黑鐵尺的江問身上停了一瞬,渾濁的眼皮微微挑了挑,顯然看出了江問身上那股剛築基的凝實氣血。
隨後,宋成的視線落在了鐵砧上那塊正在敲打的銅胎上。
老頭子抽菸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盯著銅胎邊緣流淌出來的暗紅色靈光,鼻子抽動了兩下,聞到了空氣中那股極其獨特的焦糊銅腥味。
「這是……演武坪上碎的那面鏡子?」宋成把紫竹煙杆從嘴邊拿開,聲音壓得很低。
羅影把鐵錘放在砧子旁,用粗布擦了擦手上的黑灰:「砸碎的破銅,留著占地方,給江問打一把趁手的尺子。」
宋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卻化作一聲苦笑。
九幽冥火鏡的碎片,哪怕碎了,裡面的純陽寒銅也是不可多得的四階靈材,內門器峰的長老要是得了這麼一塊,少說也得沐浴焚香三天,再配上七八種輔料,開爐煉成護心鏡或者極品飛劍。
這小子居然就這麼拿普通鐵錘砸,當成廢鐵往一把粗鐵尺里硬塞。
暴殄天物。
但宋成沒多嘴。他在坊市活了六十年,見過太多恃才傲物的年輕人,但像羅影這樣把什麼寶貝都不當回事、眼底一片死水的人,他第一次見。
「老朽今日來,不為別的。」宋成從陸晴手裡接過那個沉香木盒,雙手遞到羅影面前的石桌上,「今早拍賣的那五罐定顏膏,閣主親自驗過了。」
盒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塊方方正正的玉磚。
玉磚通體溫潤,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芒,那是中品靈石,而且是成色最頂階的金水雙屬性靈石。
一塊中品靈石,能換一百塊下品靈石。這十塊玉磚,就是整整一萬下品靈石。
李子誠的眼睛直了,喉嚨里咕嘟咽了一大口唾沫,兩隻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懷裡的算盤。
「百寶閣想買斷這個方子。」宋成直截了當地開口,「一萬下品靈石只是定金。若是小友點頭,日後每賣出一罐,百寶閣分你兩成紅利。另外,閣主許諾,內門丹峰若是有人找你的麻煩,百寶閣一力擔下。」
條件豐厚得嚇人。
在外門,一個普通弟子一年能攢下兩百塊靈石就算富足,一萬靈石,足夠買下一件上品防禦法器外加三顆築基丹。
陸晴站在一旁,咬著下唇沒說話。
她今天是被宋老硬拖過來的。百寶閣原本想直接找她背後的丹房合作,但陸晴自己心裡清楚,昨晚她除了提供了一堆劣質雪蛤油,核心的煉製過程她連皮毛都沒摸著。
羅影看都沒看那盒靈石。
他重新夾起那塊銅胎,放進冷水桶里。
刺啦!
白煙再次升起,水汽瀰漫在狹小的院子裡。
「方子沒有。」羅影背對著宋成,聲音從白煙里傳出來,「雪蛤油是陸師姐拿來的,沉香木是地攤上買的爛料。真正管用的,是我這爐膛底下的一縷死煞真火。」
宋成眉頭皺了一下:「死煞真火?」
「地脈里滲出來的陰煞,混了鐵屑的死氣。」羅影轉過身,神色平淡,「換個爐子,換個人拉風箱,煉出來的就是一盒爛油,抹在臉上能爛掉三層皮。宋老若是想要現成的膏藥,我可以按期交貨,一罐八百靈石。買斷方子,免談。」
宋成眼裡的精光閃動了幾下。
他是識貨的人。早年他也見過一些脾氣古怪的散修,身懷某種變異的真火,煉出來的丹藥異於常人,這種東西確實無法落於紙面,全憑丹師那一雙手的感知。
「八百靈石一罐……」宋成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可以。初批本閣要五十罐,三日之內交貨,小友可忙得過來?」
「忙得過來。」羅影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定金留下,三日後讓陸師姐來取貨。」
陸晴眉毛一豎:「憑什麼又是我來取?」
羅影看著她:「陸師姐認得路,而且……手腳乾淨。」
陸晴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原本要發作的脾氣硬生生堵在喉嚨里。她狠狠瞪了羅影一眼,轉過頭去,假裝看院角堆著的那堆生鐵疙瘩。
宋成倒是笑了起來,抱拳道:「那就依小友所言。三日後,老朽在百寶閣恭候大駕。對了,還有一事。」
老頭收起笑容,面容變得嚴肅了些:「方齊回了州學別院後,吞服了一整株『地血參』。林震更是把戒律院壓箱底的『玄鐵重甲』借給了他。第二輪演武,抽籤是對位戰,你抽到他的機率,是十成。」
「知道了。」羅影神色沒有半點波動。
宋成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帶著隨從退出了後院。
陸晴沒走。
她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羅影重新坐回鐵砧前,舉起鐵錘敲打那塊已經變得狹長的黑銅。
李子誠很有眼色地拉著江問出了門,順便把院門合上,只留下門外傳來的算盤聲。
院子裡只剩下鐵錘砸在銅胎上的悶響,還有風箱裡殘存火星的嗶剝聲。
「你到底想幹什麼?」陸晴走到鐵砧旁,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傾,盯著羅影的側臉。
她今天離得很近,湖綠色的短襦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抹細膩的雪白,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一股好聞的草藥清香順著風飄進羅影鼻子裡。
羅影手裡的錘子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打鐵。」
「打鐵能打進內門?」陸晴咬著嘴唇,「方齊那是拼了命了。地血參是透支壽元的虎狼藥,他現在的氣血能硬頂到半步築基,加上玄鐵重甲,你這把破鐵尺根本劈不開他的防禦!」
「劈不開就砸。」
「你……」陸晴氣結。她直起身子,胸脯劇烈起伏,「你就不能服個軟?我師尊是丹峰長老,只要你願意把控火的法門教給我,我去求師尊出面,調你去丹房做個執事弟子。林震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去丹房抓人!」
羅影把敲打成型的鐵尺放進水槽。
水面咕嘟咕嘟冒出拳頭大的水泡,滾燙的水汽撲在兩人的臉上。
羅影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晴那張因為急躁而泛起紅暈的臉上。
「陸師姐。」
「幹嘛?」
「你胸口那塊火斑,退得差不多了。」羅影的視線往下移了半寸,又極自然地收了回來,「但再動氣,虛火上炎,明天早上還得紅。」
陸晴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燙著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兩大步,雙手下意識地護在胸前,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垂都紅得像要滴血。
「你……登徒子!你往哪看呢?!」
陸晴咬牙切齒地指著他,手指尖都在發顫。昨晚抹藥的時候,她確實在胸口內側也抹了一點,那是三年前煉丹炸爐留下的暗傷,位置極其隱蔽。
她明明穿著高領的褻衣,這混蛋是怎麼看出來的?
「我看的是氣色。」羅影面不改色地從水槽里撈出鐵尺,尺身上暗紅色的銅光流轉,沉重得把水槽底部的青石板壓出了一道裂紋,「面紅目赤,脈搏一息七至,典型的陰虛火旺。少管閒事,多喝菊花茶。」
「羅影!」
陸晴尖叫了一聲,揚起手裡的皮鞭就要抽他,但看著羅影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手腕硬生生懸在半空沒落下去。
最後,她狠狠一跺腳,轉身沖向院門,拉開門栓沖了出去。
門外傳來李子誠小心的詢問聲:「陸師姐,喝茶不?」
「滾!」
一聲脆響,院門被摔得震天響。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問從門外走進來,看了一眼地上斷裂的石板,又看了一眼羅影手裡那柄足有八十斤重的重銅尺,低聲道:「她是個好人。」
羅影把銅尺扔給他:「好人不長命。尺子開刃了,拿去後院磨光。明天上台,先斷方齊的雙腿。」
江問接過銅尺,沉重下墜的分量讓他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他撫摸著尺身上冰涼刺骨的暗紅靈紋,眼底泛起一層狠厲的光。
「好。」
........
秋霧壓得很低,石階上的青苔泛著濕滑的光。
青雲學宮正門前的演武坪,今天被九道手臂粗細的鐵索圈成了四座巨大的四方擂台。每一座擂台全用兩尺厚的青岡石壘成,檯面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暗色痕跡。
台下黑壓壓全擠滿了人,撥出來的白氣連成一片。
演武第二輪,對位生死戰。
外門考核向來不禁死傷,只要不主動開口認輸,或者被執事判定徹底斷氣,擂台上的爭鬥就不會停。歷年來死在演武台上的外門弟子,屍體全是從後山的亂葬坑直接拖走的。
高台正中央,林震換了一件新的赤紅長袍,坐在正中央的檀木椅上。
在他腳邊,立著一隻沉重的鐵箱子。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六十支黑鐵簽,每一支簽上都刻著一個弟子的名字。
「時辰已到,開箱抽籤!」紅臉執事站在擂台中央,聲音透過擴音符盪開。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羅影站在丁字號擂台下方,身上依舊是那件半舊不新的青布衣裳,雙手插在袖子裡。在他身側,江問懷裡抱著用灰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黑銅尺,像一截插在泥地里的爛木樁,眼皮垂著,一動不動。
李子誠手裡捏著那把擦得鋥亮的算盤,嘴裡神經質地念念有詞:「一賠三……方齊一賠一點二,羅哥一賠三點五。這幫不長眼的蠢貨,全押方齊贏,老子今天把褲衩子都押上了,羅哥你要是輸了,咱們三個就得去後山喝西北風……」
「閉嘴。」羅影吐出兩個字。
李子誠立刻把算盤塞進懷裡,閉緊了嘴。
不遠處的樹蔭下,方齊在一群州學弟子的簇擁下走了出來。
方齊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異樣。
他原本偏瘦的身形此刻顯得極其壯碩,胸背隆起,外面罩著一套泛著烏光的玄鐵鱗甲。那甲冑極厚,鱗片層層疊疊,走動間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更詭異的是他的臉色。
他的兩頰透著一股極不正常的潮紅,眼白里布滿了粗大的血絲,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頭拉磨的耕牛,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石板都會發出咔咔的細微碎裂聲。
那是「地血參」藥力壓制不住、氣血充盈到極點的徵兆。
方齊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釘在羅影臉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脖頸處橫著劃了一道,嘴角扯開一個猙獰的笑容。
羅影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越過方齊,落在他腰間掛著的那塊玉佩上。那塊天心玉髓已經被他摘掉了,換上了一張散發著微弱靈光的護身符籙。
識海里,老黑有些嫌棄地翻了個身:「肉餿了,藥味太沖,不好吃。」
羅影在心底回了一句:「留著給你當柴燒。」
此時,台上的紅臉執事已經從鐵箱裡抽出了前兩支鐵簽。
「甲字台第一戰,通脈境七層趙成,對通脈境八層王猛!」
「乙字台第一戰,通脈境九層孫立,對通脈境八層周巡!」
……
叫號聲此起彼伏,四座擂台上很快響起了兵刃交擊的刺耳脆響。真氣碰撞產生的氣浪把周圍的霧氣衝散,血腥味順著秋風慢慢散開。
紅臉執事抽到了最後兩支簽。
他低頭看了一眼鐵簽上的名字,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坐在高台上的林震。
林震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眼皮都沒抬。
紅臉執事清了清嗓子,運足真氣,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丁字台第一戰!」
「外門弟子羅影,對,州學弟子方齊!」
嘩——!
台下觀戰的上千名弟子瞬間炸開了鍋。
「第一輪就撞上了?!」
「林長老這簽抽得也太巧了吧?整個外門就這兩個人不對付,直接給排到一組去了?」
「噓!小點聲,你不要命了?戒律院的事你也敢嚼舌根?」
「方齊身上穿的是玄鐵重甲吧?那可是二階極品防禦法器,能擋築基初期修士一擊!羅影拿什麼打?」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動。
西邊看台上,陸晴一把抓住身前的欄杆,身子往前探了大半:「青青,林震作弊!那箱子底下絕對裝了磁石引魂陣!」
蘇青青伸手按住她的手背,掌心微涼:「坐下。院首沒說話,就說明這事合規矩。羅影既然敢接,他就有準備。」
陸晴咬著銀牙,目光死死盯著擂台下方那個慢慢走上台階的青布背影。
擂台上。
方齊一步一步走上去,每走一步,玄鐵鱗甲上的烏光就盛上一分。
他手裡提著一柄寬刃重劍,劍身上烙印著三道火系靈紋,隨著真氣的灌入,劍刃周圍的空氣開始劇烈扭曲,散發出一股焦熱的氣息。
「羅影。」
方齊停在擂台中央,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他眼底的血光越來越濃,那是氣血逆流沖腦的跡象:「你毀我道基,斷我財路。今天在這座台上,我會一寸一寸砸碎你全身的骨頭,把你扔進地火爐里餵狗!」
羅影站在他對面丈許遠的地方。
他沒帶劍,也沒帶刀,手裡空空如也,連法袍都沒穿一件,青布長衫在風裡微微擺動。
「你的玄鐵甲不錯。」羅影看著他身上的烏黑鱗片,語氣很平靜,「能在百寶閣賣個好價錢。待會兒我下手會輕點,儘量不砸爛甲片。」
「找死!」
方齊胸膛中的暴虐徹底被點燃。
地血參的藥力在體內瘋狂衝撞,痛得他渾身肌肉都在抽搐。他狂吼一聲,雙腳猛地一跺台面!
砰!
堅硬的青岡石台面瞬間塌陷下去一個兩尺寬的深坑,碎石飛濺!
方齊整個人如同一枚黑色的鐵彈,裹挾著熾熱的火浪,雙手持劍,藉著沖勢自上而下,朝著羅影的頭頂狠狠劈落!
空氣被撕扯出一陣尖銳的嘯音!
「疾火斷岳劍!」台下有懂行的弟子失聲叫了出來。
這一劍借了玄鐵甲的重量,再加上半步築基的狂暴氣血,威力已經逼近築基修士的全力一擊,尋常通脈境弟子碰上,連人帶兵刃都得被當場劈成兩半!
陸晴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
擂台上。
面對這威勢駭人的一劍,羅影腳底下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就在重劍距離他的天靈蓋不足半尺、滾燙的火星已經燎到他額前髮絲的瞬間,羅影垂在身側的右手,毫無徵兆地抬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顯得有些遲緩。
但他抬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卡在方齊雙手握劍的劍柄下方三寸、真氣運轉最晦澀的那個節點上。
羅影的手指微屈,成鷹爪狀,五根手指泛著一層極其深沉的青灰色。
那是常年握鐵錘、浸泡地脈死煞磨礪出來的骨肉。
鐺!
一聲刺耳至極的金鐵交擊聲傳遍了整座演武坪!
所有人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面沒有出現。
方齊那柄攜帶著萬鈞之力、裹挾著熊熊烈火的重劍,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羅影單手抓住了那柄寬刃重劍的劍身!
熾熱的火靈氣在他掌心瘋狂灼燒,發出滋滋的響聲,但他那層青灰色的皮肉甚至沒有泛紅,掌力一吐,五根手指如同鋼澆鐵鑄的鐵鉗,死死嵌進了重劍的劍刃之中!
方齊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巨大的反震力透過劍柄傳回他的雙臂,震得他虎口當場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流淌下來!
「這……怎麼可能?!」方齊眼珠子暴突,滿臉的血絲在這一瞬間僵住了。
徒手接中品靈劍?!
台下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高台之上,林震手裡握著的青瓷茶杯,啪的一聲被他捏成了齏粉,滾燙的茶水順著指縫淌下來,他卻渾然不覺,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羅影的那隻右手。
肉身扛靈器!那是體修築基之後才有的本事!
「力道太散。」
羅影看著近在咫尺、滿臉驚駭的方齊,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吃了藥,氣血虛浮,真氣浮在皮肉表面,根本沉不進骨髓。」
羅影的左手緩緩從袖子裡抽了出來。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五指捏成了一個粗糙的拳頭,拳面上隱隱流轉著一層暗紅色的九幽銅光。
那是老黑煉化殘鏡後,滲透進他骨骼深處的精金之氣。
「第一錘。」
羅影的拳頭動了。
拳風沒有呼嘯聲,沉悶得像是一塊巨石墜入深潭。
這一拳,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轟在方齊胸口那塊護心玄鐵鏡上!
轟!
玄鐵鱗甲上的烏光劇烈閃爍了一下,隨後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整面堅不可摧的玄鐵重甲,在那隻看似尋常的肉拳之下,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一個拳頭大小的深坑!
狂暴的力量穿透了甲片,直接轟進了方齊的胸膛!
「噗——!」
方齊仰天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雙腳在堅硬的青岡石擂台上犁出兩道深達半尺的溝壑!
砰的一聲,方齊狠狠砸在擂台邊緣的禁制光幕上,又軟軟地滑落在地。
他胸口的玄鐵甲已經徹底碎裂,露出裡面紫黑色的皮肉,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嘴裡瘋狂涌著血沫子,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一拳。
僅僅一拳,耗費了無數資源、吞服了地血參、披掛了二階重甲的方齊,徹底喪失了戰力!
整座演武坪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李子誠張大了嘴巴,懷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算盤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陸晴捂住了自己的嘴,美眸里滿是震駭。
羅影甩了甩拳頭上沾染的一點鐵鏽,一步一步朝著倒在地上的方齊走去。
鞋底踏在石板上的輕微聲響,在死寂的演武坪上迴蕩,如同閻王的催命鼓點。
方齊癱在地上,看著那道慢慢走近的青色身影,眼底的血色終於褪去,換上了無邊無際的恐懼。他想開口認輸,但喉嚨里被內臟的血沫堵得死死的,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高台之上,林震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到了極點,厲聲大喝:
「羅影!勝負已分,住手!」
羅影腳步沒停。
他走到方齊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條像死狗一樣喘息的人影,右腳緩緩抬起,懸在了方齊完好的左腿膝蓋上方。
然後,他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高台上的林震。
「林長老,擂台規矩,不認輸,不落地,生死不論。」
羅影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他還沒認輸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羅影的右腳,重重踏了下去!
咔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