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留核驗帳
高台周圍的石板縫裡,全落滿了黑色的銅屑。
林震伸出去的手指懸在半空,指甲蓋陷進肉里。九幽冥火鏡碎成了渣,連鏡柄內部那根穩固陣眼的純陽銅柱也斷成七八截,橫在石台邊緣,黑灰順著風卷向台下。
那不是尋常的法器。
這面鏡子掛在州學藏寶閣三層已有四十年,是柳長老用一處靈石礦脈的分紅做抵押,借出來給戒律院充場面的。借條上白紙黑字寫著,若有損毀,照價賠償下品靈石兩萬八千塊。
兩萬八千塊。
林震喉嚨里發乾,舌根泛起一股酸水。他盯著羅影胸前完好無損的青布衣裳,衣衿上連一丁點火星燒灼的焦痕都沒留下,只有兩片粘上去的黑銅屑。
「你用了什麼邪法?」林震往前邁了半步,嗓門扯得乾澀,「九幽冥火乃是極地陰煞,融金化骨。你體內沒有築基真火護持,憑什麼吞得下整面鏡子的靈力?」
台下的幾個戒律院執事互相看了一眼,沒敢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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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的銅鏡殘片。殘片邊緣還殘留著暗淡的灰火,他拿拇指把那點灰火抹滅,指腹在粗糙的斷口處搓了搓。
識海深處,破鐵鍋發出一聲悶響。老黑打了個飽嗝,吐出一團帶著泥腥味的白煙。鐵鍋內壁原本斑駁的鐵鏽退去了一指寬,露出一小片銀灰色的底子。
這面鏡子裡的陰火很雜,但老黑挑挑揀揀,把那點地底生出來的老煞氣全吞了,剩下的銅渣子被排得一乾二淨。
「林長老說話講點憑據。」羅影把銅片掂了兩下,揣進自己袖口,「方才大家都瞧著,是長老引動鏡光照我。照骨鏡的規矩,雜火越多,火勢越旺。鏡子自己炸了,只能說明它受不住這台子底下的地火倒灌。」
「放屁!」林震額頭上的青筋鼓起來兩根,皮肉發抖,「這鏡台四周布了七重封靈陣,地火隔在三十丈深處,怎麼倒灌?」
「那我就不知道了。」羅影轉過身,看向石台左側負責記錄名冊的紅臉執事,「這位師兄,我站夠三十個呼吸了。體內雜質幾成?過沒過關?」
紅臉執事手裡捏著玉簡,額頭直冒虛汗。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銅,又扭頭看了看林震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按規矩,只要受檢者沒有當場吐血暈厥,經脈沒有爆裂,就算過關。可眼下別說爆裂,這姓羅的外門漢連一根汗毛都沒捲曲。
更關鍵的是,鏡子碎了。
沒有鏡光定級,玉簡上根本顯不出「甲乙丙丁」的字樣。
「林……林師兄,」紅臉執事壓低聲音,嘴皮子動得極快,「外門幾位講經長老在西邊看台上坐著,院首的傳訊符隨時會到。這事硬壓下去,傳到執事堂那邊,咱們戒律院不好交代。」
林震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轉過頭,西邊觀禮台上,確實坐著三個白鬍子老頭,那是外門管授業的長老,平時不插手戒律院的俗務,但這會兒全伸著脖子往這邊瞅。幾個管事模樣的修士甚至已經從坐席上站起來,交頭接耳。
不能鬧大。
一旦院首追查鏡子破碎的原由,查出他私自挪用州學重寶替換宗門照骨鏡,他的紅袍執事位置當場就得被扒掉。
「肉身無損,算你命大。」林震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背在身後的手掌死死攥著,「記下,丙下!勉強過關!」
「等等。」
清亮的聲音從石台下方傳上來。
陸晴大步跨上石階,水紅色的裙擺掃開地上的黑灰。她手裡握著一面巴掌大的純銀驗靈盤,那是內門丹房用來測定藥草純度的器物。
「林長老判得有失公允。」陸晴在羅影身旁站定,身上帶過來一股淡淡的松脂香氣。她把驗靈盤往羅影面前一遞,「手放上去。」
羅影沒動。
陸晴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把抓過他的右手,手背貼著他的掌心,按在銀盤中央。
羅影能碰到她微涼的手指,還有她虎口處常年握丹鏟留下的薄繭。
銀盤內部的指標輕輕跳了一下,接著,一圈翠綠色的靈光貼著盤沿亮起,光芒沒有半分停滯,直接衝到了最頂端的第七個刻度,停在「至純」兩字上。
整面銀盤沒有亮起半點雜火引起的灰斑。
台下一片吸氣聲。
外門弟子常年吃粗劣的辟穀丹,體內積攢的鉛汞毒素極多,通常測靈盤能亮到第四格就算資質出眾。第七格,那是內門核心弟子用玉髓洗過三遍經脈才能達到的成色。
「地火未傷及經脈,體內無一絲雜煞。」陸晴收回驗靈盤,目光直視林震,「這叫丙下?林長老若是眼神不好使,丹房有明目的決明丸,我送長老兩瓶。」
林震的臉頰抽搐了兩下。他盯著陸晴,又看了看站在台下的蘇青青。
蘇青青站在人群前頭,兩隻手插在青色鶴氅的暗袋裡,臉色平靜,但腰間掛著的那塊內門執法玉佩正泛著微弱的光。
兩個內門有背景的女修一起出面,林震知道今天動不了羅影。
「改。」林震咬著牙,甩了一下袖袍,「甲上!下一位!」
紅臉執事如蒙大赦,趕緊在玉簡上刻下一道靈紋,高聲喊道:「羅影,甲上,晉第二輪演武!」
台下的人群開始散開,有的往別的石台擠,有的對著滿地的銅屑指指點點。
方齊站在台下不遠處的陰涼地里,兩隻手死死抓著腰間的佩劍,手背上的青筋跳動得很厲害。他為了今天,硬挨著吞了那塊天心玉髓。
玉髓入腹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
起初確實有一股涼氣順著胃部散開,讓他經脈舒暢。但就在方才羅影走下石台的一刻,他丹田處突然抽搐了一下,那股涼氣不僅沒有化作真氣,反而變得黏稠沉重,像是一團熬乾的漿糊,死死貼在他的下丹田氣海穴上。
「方師兄,你臉色不大對。」旁邊一個州學弟子小聲提醒。
「閉嘴。」方齊咬著牙,冷汗從鬢角滲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領里。他體內那團漿糊越來越硬,連帶著周天運轉都慢了三成。
那塊玉髓,真的有問題。
方齊抬起頭,正好撞上羅影投過來的視線。
羅影走下石階,目光在他腰間的空玉匣上停了半息,嘴角扯了一下,沒說話,抬腳朝演武坪外走。
那眼神不是挑釁,更像是農夫在看地里長爛了的白菜。
方齊喉頭一甜,一股帶著泥腥味的血氣直衝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羅哥,神了!」李子誠抱著帳本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滿臉肥肉都在哆嗦,「那面鏡子……真是地火沖碎的?」
「廢銅爛鐵,年頭太久鏽透了。」羅影把手揣回袖子裡,「江問呢?」
「在後巷守著門呢。」李子誠警惕地往後看了看,把算盤收進布袋,「方齊剛才一直在瞪你,我看他站都站不穩,八成是那塊假玉髓發作了。活該,四千靈石買一坨毒泥巴吃。」
陸晴從後面跟了上來,步子邁得很大,裙擺帶起一陣風。
「羅影,你站住。」
羅影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陸師姐還有何指教?驗靈盤的磨損費我可不出。」
陸晴走到他跟前,個頭只比他矮半個腦袋,胸口隨著快步走動輕輕起伏,馬面裙上的銀線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盯著羅影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那鏡子裡有一縷九幽煞火,我師尊曾經提過,那是極品的地煞引子。你身上沒有儲存地煞的法器,那些煞火到底去哪了?」
「漏進地縫裡了。」
「你騙鬼呢!」陸晴磨了磨後槽牙,「地縫裡要是漏了九幽煞,整座演武坪的石板現在全得結冰霜!你身上肯定有古怪。昨晚的定顏膏也是,今早的鏡子也是。」
蘇青青也走了過來,伸手輕輕拉住陸晴的胳膊,示意她別在人多的路上聲張。
「羅師弟,」蘇青青溫聲道,「不管如何,洗髓關過了便是好事。不過林震吃了這麼大的虧,第二輪演武抽籤,戒律院一定會做手腳。你要小心。」
「多謝蘇師姐提醒。」羅影抱了抱拳,「我回坊里打鐵了。」
說完,他帶著李子誠頭也不回地順著側巷走遠。
陸晴看著他的背影,氣得在青石板上跺了跺腳,鞋底的硬木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青青,你看他那副德行!」陸晴扯了扯自己的衣領,露出鎖骨下一小片白生生的細肉,那是抹了定顏膏的地方,「百寶閣那幾個老掌柜今早差點把丹房的門檻踩爛,全是打聽他配方的。他倒好,跟個沒事人一樣,整天就知道打鐵!」
蘇青青看著街角空了的巷口,輕聲道:「他不是沒事人。他袖子裡揣著那塊碎鏡片,走路的時候左臂下沉了三分。那塊九幽銅,重達三十斤,他單手托著,步子半點沒亂。」
陸晴愣了一下,目光移回巷口,嘴唇抿了抿,沒再吭聲。
……
鑄鐵坊後院。
爐膛里的炭火還沒熄,暗紅色的炭塊上冒著極細的青煙。
江問盤腿坐在石墩上,黑鐵尺平放在膝頭,周身散發著一層極其微弱的灰芒。那是極品築基丹藥力化開後的跡象,氣血如汞,在四肢百骸里緩慢沖刷。
聽見腳步聲,江問睜開眼,雙目清明,眼底那股死氣退去不少,換上了一層凝實的冷意。
「築基成了?」羅影走入院子,隨手把院門插上。
「成了。」江問站起身,黑鐵尺在掌心一轉,穩穩背在身後,「丹藥很純,經脈拓寬了兩成。欠你一條命。」
「命留著打架。」
羅影把袖子裡的那塊黑銅殘片掏出來,扔在鐵砧上。
噹啷一聲脆響。
銅片落在鐵砧上,竟壓得鐵砧下方的石基往泥土裡陷了半寸。
江問看了一眼殘片,瞳孔縮了一下:「九幽寒銅?」
「雜質被老黑吸空了,剩下的底子是精銅。」羅影走到爐子前,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下午你幫我拉風箱。演武擂台上允許帶法器,普通的鐵尺太脆,我把這塊精銅熔進你的鐵尺里。」
李子誠在旁邊抓了一把算盤珠子,探頭瞅著那塊沉重無比的銅片:「羅哥,這玩意兒要是拿去百寶閣賣,少說也值八百靈石吧?真給江問融了?」
「賣了靈石換不來命。」羅影拉開風箱,手臂肌肉繃緊,火膛里的火苗呼的一聲躥起尺許高,「演武台上,州學的人不會留手。刀鈍了,掉的是自己的腦袋。」
李子誠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勸,乖乖坐到門檻上,拿出帳本繼續算昨晚賣定顏膏的分紅。
火光映在羅影臉上,明暗交錯。
他識海里的破鐵鍋翻了個底朝天,鍋底那一小片新褪出來的銀斑上,正慢慢滲出一滴灰白色的濃稠液體。
那是老黑煉化九幽煞火後吐出來的地煞精華。
羅影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眉心。那滴液體順著眉心滑入體內,順著任脈一路向下,直接落進了他的氣海之中。
轟的一下,他體內的五臟六腑被一股極冷的寒意包裹,緊接著,那股寒意又化作狂暴的熱流,在十二條正經中瘋狂衝撞。
通脈境第八層,成了。
羅影握緊火鉗,夾起那塊九幽寒銅,狠狠摜進了熾熱的爐膛最深處。
.......
火膛里的溫度升得極快。
尋常的精炭燒不出這種白熾的火苗,但羅影往火膛底下墊了三塊昨晚沒用完的沉香石,又倒了半碗從老黑鍋底刮下來的黑油。風箱每抽動一次,爐膛深處就發出一陣類似於悶雷的呼呼聲。
江問單手拉著風箱的木柄。
他剛築基,渾身力氣沒處使,風箱在他手裡輕得像根稻草,每一次推拉都極有節奏,火苗始終穩定在鐵砧上方半尺的位置,既不竄出來,也不塌下去。
那塊九幽寒銅在白火里慢慢變軟,原本墨黑的表皮蛻下一層灰白色的石皮,露出了裡面暗紅色的銅胎。
「加冷水。」羅影吩咐了一聲。
江問另一隻手拎起水桶,順著鐵砧邊緣澆了半勺井水。
刺啦!
白色的水汽瞬間騰起,把整個後院罩得嚴嚴實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