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調油
地火從磚縫裡冒出來,顏色發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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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把那十二柄短刺扔進槽里。鐵料遇著火,發出滋滋的動靜,外層的藍汪汪藥皮化成水,順著鐵槽往下淌。地窖底下的鐵鍋轉動起來,把那層藍水抽得乾乾淨淨,鍋底滲出幾點黑油,直接滲進泥地里。
李子誠蹲在風箱邊上,手裡握著木柄,兩隻手搗騰得飛快。「羅哥,這毒刺是州學暗營花重金在東海搞的,聽說見血封喉,皮肉沾上三寸就爛成膿。咱們就這麼燒了?」
「不燒留著給你抹屁股?」羅影拿鐵鉗夾起一塊燒紅的精鐵,架在砧子上,「這是海獸骨和寒鐵打的,骨髓里的腥氣被方齊用雄黃壓住了。去毒留煞,正合適填黑鐵尺的槽。」
江問坐在水桶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掌上全是老繭,掌紋粗硬。聽見羅影的話,他把那柄黑鐵尺遞過來。
黑鐵尺上有一道白痕,是白天硬架周巡鎖鏈留下的。
羅影沒接尺子,只指了指炭爐旁邊的石槽:「放進去,先退火。退了火,再把你腕子上的血放半碗。」
江問也不問緣由,反手抽出一把切生肉的骨刀,在左手腕內側劃了一道口子。紅黑色的血珠子滾進石槽,遇著石槽底下的餘溫,升起一股子鐵鏽味。
羅影把鐵錘拎起來。鐵錘重八十斤,鑄鐵坊原主人留下的舊物,錘頭包了層退火的熟銅。
第一錘砸下去。
火星子濺到牆角,趴在草蓆上的來福耳朵彈了彈,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
江問的血滲進尺身,原本黑黝黝的鐵皮開始發暗,像一塊泡了水又風乾的爛木頭。羅影第二錘跟著落下,砸在尺身正當中的脊骨線上。那條被周巡打出來的白痕被生生壓平,接著,十二柄短刺化成的鐵水被鐵鉗挑起來,一條線似的澆在尺脊的凹槽里。
刺啦一聲。
白氣衝起半丈高,屋裡的溫度降了下去,帶著一股子陰冷的腥氣。
羅影連砸了四十九錘。他的動作不快,兩隻腳像釘在地磚上,布衫的後背被汗水浸濕,貼在脊梁骨上。老黑在識海里打了個嗝,吐出一口涼氣,順著羅影的手臂貫進錘柄。
黑鐵尺原本沒有刃口,厚得像塊門栓。
砸到最後一錘,鐵尺兩邊的毛邊被硬生生擠了出來,薄得像兩片干樹葉,泛著暗青色的啞光。
江問走上前,伸出沒受傷的右手握住尺柄。
入手極沉。比先前沉了三十斤,而且尺身透出一股子冰渣子似的寒氣,順著掌心的經脈直往肘部鑽。江問的手臂皮肉底下浮起一層青斑,他悶哼了一聲,五指收緊,青斑慢慢隱了下去。
「成了。」羅影把鐵錘扔回炭堆,「明天去后街砍兩扇生豬,試試走鋒。別拿活人試,現在坊市巡檢看得緊。」
江問點頭,把尺子插進後腰的布套里,坐在草蓆上,開始拿布條包紮手腕。
李子誠停下風箱,抹了把腦門的汗,指著屋角堆著的三個黑漆木盒:「羅哥,陸晴送來的定顏膏底料,還煉不煉?那娘們脾氣沖,明早辰時要是見不到東西,能把咱們門板給拆了。」
羅影走到木盒前,抬腳踢開蓋子。
盒子裡整齊碼著一排排白玉瓷罐,裡面裝的是雪蛤油、冷泉脂,還有磨成細粉的玉髓面。最底下墊著一層厚厚的乾冰草,散著淡淡的草藥味。
「內門的女人就愛折騰這層皮。」羅影抓起一把玉髓面,捻了捻,「好料子,但火候不對。陸晴手藝糙,煉的時候肯定用了明火,油性被燒死了三成。」
「那咋辦?」李子誠湊過來,「重煉?」
「不用。」羅影把三個木盒直接搬到熔爐邊上的暗格里。暗格連著地底的死泥,那是老黑吐納地氣的出氣口。
「李子誠,把後院地窖里那罐子泡了沉香石的藥渣湯提一桶過來。」
李子誠愣了一下:「那是洗地脈的臭水啊!加進定顏膏里?陸晴抹在臉上,不得起一身紅疹子?」
「讓你提你就提。」
片刻後,半桶黑乎乎的藥水倒進了暗格。老黑從羅影胸口鑽出半個虛影,對著暗格吸了一口,接著吐出一股乳白色的濃煙。濃煙順著暗格的縫隙鑽進白玉瓷罐里,那些原本泛黃的雪蛤油開始翻滾,雜質順著罐底的微孔被濾了出來,化作黑泥落在地上。
罐子裡的膏體漸漸變了顏色,白得像初冬的第一場落雪,表面凝著一層淡淡的油光,聞不到半點藥味,只有一股子清冷的水汽。
羅影蓋上暗格的石板:「睡吧。明早收錢。」
次日天剛蒙蒙亮。
後巷的青石板上還掛著露水,沉重的腳步聲就到了門外。
門被拍得震天響。
「羅影!開門!」
陸晴的聲音尖脆,帶著點不耐煩。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紅色的短襖,窄袖緊腰,下身是一條銀灰色的馬面裙,走動間露出裙擺底下的一雙軟底繡花鞋。在她身後,蘇青青穿得素淡些,披著一件青色的鶴氅,手裡還捧著一個暖手的掐絲小銅爐。
李子誠打著哈欠把門拉開一條縫。
陸晴一把推開門扇,邁著長腿跨過門檻,迎面就撞見正在院子裡就著井水擦臉的羅影。
「我的定顏膏呢?」陸晴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那幾個黑漆木盒上,「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火候過了,膏體發黃髮焦,你不僅拿不到半塊靈石,還得照價賠我的雪蛤油!」
羅影把濕布巾扔進銅盆,抬了抬下巴:「自己看。」
陸晴快步走過去,指尖一挑,掀開盒蓋,揭開最上面一隻白玉罐的紅紙封皮。
罐蓋一揭,院子裡半點動靜都沒有。既沒有濃郁的香味,也沒有熱氣。
陸晴皺起眉頭。尋常丹師煉出的定顏膏,為了討好內門女修,都會摻入百花露,開蓋就是撲鼻的香。這罐子居然一點味兒都聞不著。
「你是不是偷工減料了?」陸晴有些懷疑,伸出右手食指,在罐口挑了一點白膏。
指尖接觸到膏體的一瞬間,陸晴整個人頓住了。
太滑了。
不僅滑,而且涼。那白膏碰到皮膚上的熱氣,竟沒有化成油膩的厚脂,而是像雪水滲進干土一樣,一眨眼功夫就鑽進了肉里。
陸晴眼皮跳了一下,撩起左手的窄袖,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她常年在丹房伺候地火,小臂內側被火星濺過幾次,留下兩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火斑,怎麼用靈藥敷都褪不掉,平日裡全靠衣袖遮著。
她用沾著膏藥的手指,在那兩塊火斑上輕輕抹開。
蘇青青也湊了過來,低頭看著陸晴的手臂。
涼氣散開。
不過五個呼吸,那層白膏徹底化開,陸晴小臂上的乾澀皮膚肉眼可見地繃緊了,那兩塊陳年的暗紅火斑像是被冷水洗過,顏色迅速變淺,最後化作兩抹極淡的粉白,不湊近根本瞧不出來。
整截小臂在晨光底下泛著一層光潤的光澤,像剛出窯的上等細瓷。
陸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胳膊,手指在上面摸了摸,觸感滑膩得幾乎掛不住手。
「這……這是九品雪蛤油能煉出來的東西?」陸晴抬頭看著羅影,嘴唇微微張著,「你加了什麼?玉髓粉根本融不到這種地步!」
蘇青青也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陸晴胳膊上按了一下。指頭陷下去,又彈起來。
「火毒拔盡了。」蘇青青收回手,看著神色如常的羅影,「不僅火毒拔了,連皮下的死肌都活了。羅師弟,你這地火不僅能打鐵,還能養肉?」
羅影甩了甩手上的冷水:「爐膛底下墊了沉香石,順便用死煞壓了火性。地火不燥,藥性自然鎖在脂膏里。一共三十六罐,按規矩,代工費三百六十塊下品靈石。」
陸晴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截晃眼的白胳膊。她看羅影的眼神變了,先前的居高臨下收得乾乾淨淨,甚至多了一點戒備與探究。
在內門,會煉殺人法器的多如牛毛,但能把養顏丹藥煉到這種地步的,除了丹閣閣主那個閉關的老怪物,她還沒見過第二個。偏偏眼前這小子是個剛進門的外門漢,整天跟鐵胚子、臭藥渣打交道。
「三百六十塊靈石,太便宜你了。」陸晴從儲物袋裡抓出四顆中品靈石,拍在石桌上,「多的不用找了。以後我丹房的定顏膏,全歸你煉。但有個條件,配方不能給別的房頭。」
「沒配方。」羅影把四塊中品靈石掃進袖子裡,「看火候而已。」
陸晴還想說什麼,蘇青青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對羅影說道:「羅師弟,昨晚給你的請帖帶了嗎?百寶閣的拍賣會午時開場,一起走?」
「去長長見識。」羅影說。
李子誠已經從廂房換了一身新衣裳跑出來。他穿上了那件從州學死士身上扒下來的銀絲軟甲,外面罩了件半新不舊的青布短袍,腰上系著個算盤,整個人看起來像個精明的當鋪夥計。
「走走走!看熱鬧去!」李子誠滿臉帶笑。
江問沒去,他拿著那柄剛開刃的黑鐵尺,默默去了後院。不多時,後院就傳來破風的沉悶響動,一下一下,砸得地皮發顫。
四個人出了鑄鐵坊,順著迎賓路往前街走。
白天的坊市比夜裡熱鬧得多。各峰的外門弟子成群結隊,兩旁的攤位上擺滿了符籙、草藥和低階法器。不少人看到羅影,都遠遠地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昨天周巡吃癟的事。
陸晴走在羅影身側,忽然低聲問了一句:「洗髓關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
「林震向院首遞了摺子,藉口防範魔門奸細,把洗髓關的照骨鏡換成了『九幽冥火鏡』。」陸晴皺了皺眉頭,「那是州學的鎮物,鏡光能引動體內的暗火。你天天在這煉鐵,經脈里火毒淤積,鏡光一照,體內的火毒就會被點燃,輕則經脈盡斷,重則當場燒成飛灰。」
羅影腳步沒停:「照骨鏡還能換?」
「正常不能換。」蘇青青接話道,「但柳長老在戒律院有靠山,宗門長輩管不到這種初選的小細節。他們這是陽謀,吃准了你不敢棄權。你若是棄權,聚寶閣的地契學宮就能名正言順收回去。」
李子誠在後頭聽得心驚肉跳:「那羅哥……咱們真要去百寶閣買天心玉髓?聽說那玩意兒貴得離譜,底價就要三千靈石,咱們兜里這點銀子,全砸進去也未必夠啊!」
「買不買,先看了再說。」羅影神色平淡。
他識海深處,破鐵鍋正在藥水裡泡著,鍋壁上的裂紋微微發熱。老黑傳遞給他的念頭很簡單:什麼鏡子,能吃嗎?
......
百寶閣在迎賓路的正中央。
五層高的大樓全用赤血木搭成,雕樑畫棟,門口立著兩尊丈許高的銅麒麟,嘴裡噴著清涼的薄荷水汽。台階上鋪著紅氈,兩排穿著鵝黃紗裙的迎賓女修垂首而立,腰間系著銀鈴,走動間叮噹作響。
進門要看請帖。
蘇青青亮了亮手裡的金帖,迎賓女修立刻躬身行禮,引著幾人上了三樓的雅間。
雅間不大,臨街的一面用鏤空的沉香木隔著,拉上一層薄如蟬翼的鮫綃紗。從裡面往外看,整座大廳一覽無餘,外頭卻看不見屋裡的動靜。屋裡擺著一張紫檀軟榻,矮几上放著靈果和溫好的靈茶。
羅影坐在軟榻邊上,抓了一把干靈棗,一顆一顆往嘴裡扔。
李子誠趴在欄杆處往下瞅,眼珠子不夠使:「羅哥,二樓全是包廂,你看對面掛著青布帘子的那個,進門的是不是方齊?」
羅影順著看過去。
對面的包廂門剛關上,門縫裡晃過方齊那張陰鬱的臉。在方齊身後,還坐著幾個州學的核心弟子,一個個神情嚴肅。
「方齊也來了。」陸晴坐在羅影對面,自己倒了杯茶,「州學這次為了天命榜下了血本。聽說他們給方齊準備了一枚『築基丹』,打算在初選前幫他強行破境。今天拍賣會的壓軸之物,就是那枚丹房流出來的極品築基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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