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扒皮
瓦片沒響。
來的人腳底下墊著厚鹿皮,踩在濕淥淥的青瓦上,只有幾滴積水順著屋簷往下滴,啪嗒一聲砸在門檻前的青石板上。
羅影把最後半塊干燒餅塞進嘴裡,嚼碎咽下。
他坐在房梁的高處,兩隻腳懸在半空,沒穿鞋,十個腳趾頭搭著橫木。
底下的院子裡,地窖的大鐵蓋虛掩著一條兩指寬的縫隙。裡頭堆著下午拉回來的六十袋藥渣,混著沉香石碎粉,在不見光的地方捂出一股微酸的臭氣。老黑的破鐵鍋就扣在藥渣堆正中央,鍋底裂紋伸出幾根黑線,扎在土裡吸地氣。
進院子的一共有三個人。
一身灰黑的緊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麻布,腰後橫插著兩柄沒開刃但淬了藍汪汪麻藥的短刺。
領頭的矮個子打了個手勢。
三個人分成三路。一個奔東廂房李子誠睡的屋子,一個奔打鐵的爐膛,領頭的矮個子直奔正屋的帳房和地窖入口。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
先殺人,再毀帳,順便把熔爐徹底砸塌。
矮個子貓著腰,貼著牆根溜到地窖邊。他聞到了裡頭沖鼻子的酸臭味,眉頭皺了一下。根據方齊給的訊息,羅影白天把內門女修送來的名貴靈藥全搬進了地窖。在矮個子看來,這股怪味是某種高階遮掩陣法的氣味。
他伸出手,握住地窖蓋子上的鐵環,運起體內的靈氣,打算一口氣掀開。
鐵環沒動。
矮個子手上加力,指頭骨節凸起。
還是沒動。
他心裡犯嘀咕。這鐵蓋子頂多兩百斤,他一個通脈境圓滿的死士,單手能提千斤石鎖,沒道理拽不開一塊生鐵板。
他伏下身子,把臉貼近那道兩指寬的縫隙,打算往裡瞧。
縫隙里伸出了一隻黃毛狗爪子。
來福的爪子很髒,下午在後巷刨泥坑,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這隻爪子以極慢的動作抬起來,搭在矮個子的鼻樑上。
矮個子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沒感覺到殺意,也沒感覺到靈壓。
但下一刻,狗爪子往下一滑,直接扣住了他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拽。
矮個子的腦袋半個卡進了鐵縫裡。
地窖深處的藥渣堆里,破鐵鍋轉了半圈,鍋口對著上方,產生了一股吸力。矮個子體內的通脈境靈氣順著鼻腔和嘴巴,呼嚕嚕往外泄,順著鐵縫流進破鐵鍋肚子裡。
他想拔刀,雙手卻使不上勁,經脈軟得像泡了半個月的麵條。
「嗚——」矮個子喉嚨里發出悶哼。
另一邊,奔東廂房的黑衣人剛摸到窗戶底下。
窗戶紙被捅破了一個小窟窿。細竹管伸進去,正準備吹迷煙。
窗板突然朝外掀開。
江問光著膀子站在窗框後頭,右手拎著那把沒開刃的黑鐵尺。
黑衣人反應極快,身子後仰,手裡的淬毒短刺順勢挑向江問的咽喉。這一手是州學暗營練了十年的鎖喉技,講究快、准、狠,專破護體罡氣。
江問沒躲。
他手裡的黑鐵尺橫著掄了半圈。
短刺扎在江問的胸口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連油皮都沒扎破。江問胸口的皮膚底下泛起一層暗黑色的角質,那是界河重水淬出來的死肉。
黑鐵尺的尺面結結實實拍在黑衣人的耳朵根上。
黑衣人的身子在半空中轉了半個圈,摔在水井邊上的爛泥里,四肢抽動兩下,不動彈了。
去熔爐的第三個黑衣人聽到動靜,腳步一剎,轉身就想往院牆上翻。
羅影從房樑上跳了下來。
他的布襪落在地上,沒有半點聲音。
黑衣人剛踩上牆頭的青磚,羅影已經到了他的身後,伸手抓住了他的後腳踝。
黑衣人腰肢扭動,反手一掌拍向羅影的天靈蓋,掌風帶起一股腥臊的毒風。
羅影抬起另一隻手,迎著掌風抓過去。
掌心對掌心。
黑衣人掌心的毒粉剛觸碰到羅影的皮膚,整個人打了個擺子。羅影手心的死泥直接把毒粉吸乾,順帶著將黑衣人掌心湧出的靈氣一口吞掉。
黑衣人半邊身子瞬間發麻,整個人從牆頭栽了下來。
羅影拎著他的腳踝,掄圓了往地上一摜。
泥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黑衣人口吐白沫,手裡的短刺脫手飛出,插進泥土裡。
不到二十息,院子裡重新歸於安靜。
李子誠這時候才提著褲子從廂房裡跌跌撞撞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切菜的鏽鐵刀,滿頭大汗:「羅哥!有賊!我聽見動靜了!」
江問從窗戶翻出來,赤著腳走到水井邊,把癱在地上的第一個黑衣人拎起來,扔在院子中間。
羅影把牆根下的第二個也拖了過來。
至於地窖口卡著腦袋的矮個子領頭,羅影走過去拍了拍來福的腦袋。來福收回爪子,矮個子這才像一攤爛泥一樣滑倒在台階上,兩隻眼睛翻白,體內的靈氣被老黑吸走了七八成,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李子誠湊上前,用腳踢了踢矮個子的面罩:「州學暗營的死士?方齊那王八蛋真敢派人來啊!」
他伸手揭開矮個子的面罩。
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左臉頰上烙著州學的「丁」字火印。
「是方齊養的家奴。」李子誠咬牙,「州學外門雜役里掛著名,實際上專替林震干髒活。羅哥,這怎麼弄?送巡檢司?」
「送巡檢司幹什麼。」羅影彎下腰,伸手解開矮個子的夜行衣扣子。
矮個子清醒了一點,喉嚨里發出微弱的聲音:「殺……殺了老子……州學不會放過你們……」
羅影沒理他,動作麻利地把他的外衣扒了下來,接著扒裡面的軟甲。
這軟甲是好東西,用深海銀絲混著穿山甲皮織成的,薄如蟬翼,能擋下品法器的劈砍。
「這件軟甲拿去洗洗,你穿。」羅影把軟甲扔給李子誠。
李子誠手忙腳亂地接住,眼角跳了跳。
接著是腰帶。
腰帶的夾層里縫著十二枚薄如柳葉的飛刀,全是用赤銅精煉的,淬了化骨磷。還有兩個小儲物袋,裡頭裝了三百多塊玉髓,以及幾瓶解毒丹、幾張斂息符。
羅影把儲物袋倒空,靈石全裝進自己的布袋,空袋子扔在地上。
另外兩個黑衣人也沒能倖免。
片刻後,三個威風凜凜的暗營死士,被扒得只剩下一條白布褻褲,光溜溜地躺在秋夜冰涼的青石板上,凍得渾身發抖,牙齒打架咯咯響。
江問在旁邊看著,突然開口:「靴子不錯。」
羅影指了指地上的鹿皮靴:「拿去穿。」
江問彎腰撿起一雙合腳的,直接套在自己滿是老繭的腳上,踩了踩地面,點了點頭:「底厚。」
李子誠看著光溜溜的三個人,喉嚨發緊:「羅哥,人怎麼辦?總不能埋後院吧?內門的藥渣埋得下,這三具大活人可經不起巡檢司查地基。」
「誰說要埋了。」
羅影指了指後巷靠著正街的那根三丈高的木旗杆。
旗杆原本掛的是鑄鐵坊破舊的幌子。
「找三根麻繩,把他們倒吊在旗杆上。」羅影拍了拍手上的灰,「面罩塞嘴裡,免得大半夜叫喚吵著鄰居睡覺。」
李子誠愣住了:「掛……掛外頭?明早坊市開市,滿大街都是人啊!」
「就是要讓人看。」羅影轉過身往屋裡走,「方齊花了錢請的人,總得讓大傢伙看看成色。另外,李子誠,明天天亮前,在旗杆底下立個木牌。」
「牌子上寫啥?」
「州學特供,白條豬肉,每斤三文。」
李子誠站在院子裡,呆滯了半晌,隨後抱著那件銀絲軟甲,咧著嘴嘿嘿笑出了聲。
天色泛白。
迎賓路早起的點心鋪子剛架上蒸籠,白茫茫的蒸汽順著石板街瀰漫開來。挑著青菜和活魚的小販陸陸續續從城門進來,準備搶個好攤位。
第一批路過鑄鐵坊門口的小販停下了板車。
十幾個早起去演武坪晨練的青雲學宮外門弟子也剎住了腳步。
旗杆上,三具白花花的身軀在晨風裡慢悠悠地打著轉。
深秋的早風極涼,三個人身上起了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臉色凍得鐵青,嘴裡塞著黑布團,只能發出嗚嗚的悲鳴。
旗杆底下立著一塊新刨出來的楊木板,墨汁還沒全乾,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
「州學上好精肉,方齊師兄盛情贊助,按斤起售,謝絕還價。」
街面上先是安靜了幾個呼吸。
隨後,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這不是林長老院裡的丁二麻子嗎?!」
「哎喲,那屁股上還有黑痣呢,真是他!」
「昨晚上摸進鑄鐵坊想幹壞事吧?連底褲都沒給人留下,嘖嘖嘖,這身板還不如怡紅樓的龜公結實。」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層外三層,把整條後巷堵得水泄不通。不少路過的內門女修掃了一眼,啐了一口,紅著臉快步走開,但拐過街角又忍不住探頭往回看。
長街那頭的迎賓樓二樓,砰的一聲悶響。
雕花窗框被整扇推開。
方齊站在窗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根木旗杆,臉皮抽搐得幾乎變了形。
他身後的幾個州學精銳弟子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個通脈境圓滿……」方齊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淬毒短刺和斂息符,連一個照面都沒撐過去?!」
「師兄……現在怎麼辦?」一個弟子小聲問,「要不要派人去把他們放下來?再掛下去,州學的臉面全被踩進泥坑裡了。」
「放?怎麼放?!」方齊一掌切碎了身旁的紅木茶几,「鑄鐵坊門口現在至少有兩百人在看!你現在過去放人,等於當場承認是州學派死士去殺學宮同門!巡檢司的正院長正愁抓不到我們的把柄!」
方齊胸口劇烈起伏。
他低估了羅影。
那根本不是什麼只會耍滑頭的外門新生,那就是一個油鹽不進、手段狠辣的滾刀肉。
「去請林震長老。」方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就說,羅影私通內門女修,倒賣宗門藥渣,我們要請執法堂查封聚寶閣。」
日頭升到屋頂高的時候,鑄鐵坊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街上看熱鬧的人還沒散。
羅影跨出門檻,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頭裝著半碗飄著油花的白菜豆腐湯。他蹲在台階上,一邊吸溜著熱湯,一邊看著旗杆上晃蕩的三個人。
來福趴在他腳邊,無精打采地啃著半截風乾的豬骨頭。
人群分開一條道。
蘇青青領著七八個內門女弟子,穿過擁擠的人流,朝著聚寶閣走來。
這些內門弟子全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束腰長裙,外罩薄紗短襖,腰間佩著青玉銘牌。常年呆在靈氣充裕的藥圃里,一個個身段玲瓏,眉眼明亮,走到哪兒都是焦點。
但一進後巷,看到旗杆上掛著的三個白條人,幾個年輕些的女修頓時輕呼一聲,抬起衣袖掩住半邊臉,腳下卻放慢了步子。
「羅師弟,你這門面裝點得挺別致。」蘇青青走到台階前,目光在旗杆上打了個轉,嘴角抿著,沒笑出來。
「方齊師兄送的看門物什。」羅影喝完最後一口熱湯,用手背抹了抹嘴,「肉質柴了點,風乾兩天做臘肉還成。」
旗杆上的矮個子首領嗚嗚直叫,眼淚鼻涕橫流,羞憤得恨不得當場咬舌自盡。
蘇青青身後一個身段高挑的女弟子走上前,胸前的衣襟繡著內門丹房的火紋,顯得鼓鼓囊囊。她上下打量了羅影兩眼,鼻尖動了動:「你就是羅影?昨天送來的洗髓半成品,你真能用地火拔除火毒?」
這是內門丹房的三師姐,陸晴。
在內門年輕一輩里,她的煉丹術能排進前五,但脾氣火爆,出了名的難伺候。
「爐子在後頭。」羅影站起身,端著空碗往院裡走,「江問,把昨晚悶在二號爐里的陶罐端出來。」
幾名女修跟著進了院子。
一進鑄鐵坊,陸晴的腳步就頓住了。
院子裡沒有半點尋常鐵匠鋪的煤煙嗆人味,反而飄著一股極純正的暖意。那是地火被高度提純後才有的氣息,溫潤柔和,吸進肺里甚至覺得周身經脈微微發熱。
八角形的熔爐旁,江問單手托著一隻半人高的黑陶罐走過來,砰的一聲放在地上。
罐口封著用泥土和符紙調和的封泥。
羅影走過去,伸手拍碎封泥。
一股極濃郁的藥香瞬間在院子裡散開。
不是那種刺鼻的苦澀味,而是帶著一絲甘甜的清香。陶罐里整整齊齊碼著三十枚鴿子蛋大小的青色藥丸。原本藥丸表面那些雜亂如蛛網的暗紅色血絲,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整顆丹藥通體晶瑩,泛著一層油脂般的微光。
陸晴快步走上前,纖細的手指捻起一枚藥丸,放在鼻尖輕嗅,又從袖中摸出一根銀針,在丹藥表皮輕輕挑破一點皮屑,含在舌尖嘗了嘗。
片刻後,陸晴眼中的懷疑徹底消失,換上了一種匪夷所思的神情。
「火毒全沒了……」她喃喃自語,「連藥力都沒損耗半分,甚至因為去掉了雜質,藥力比原本純了至少兩成。羅師弟,你用什麼控火的?」
洗髓丹最容易蘊含地火丹毒。尋常弟子吃了,雖然能伐毛洗髓,但往往要忍受經脈灼痛數日,甚至在體內留下暗傷。特別是她們這些女修,最怕丹毒沉澱在皮膚底下,生出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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