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黑鐵尺

  羅影走過去,一腳將石板踩碎。

  石板下方是一個半尺深的暗洞,裡頭沒藏靈石,而是塞著一隻巴掌大的泥塑蟾蜍。蟾蜍嘴裡叼著一根浸滿黑油的引線,引線一路順著地磚縫隙,蔓延到了大堂的承重柱底下。

  李子誠順著引線一看,頭皮唰地一下麻了。

  

  「陰雷子?!」李子誠嗓子都變調了,「這幫畜生在大梁底下埋了陰雷?!這是要把咱們連人帶樓全送上天啊!」

  門外的胖管事臉色猛地變了,顯然沒想到羅影養的一隻土狗能把埋在三尺地底下的引線找出來。他腳底抹油,轉身就想往人群里鑽。

  江問的身形閃了一下。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邁步的。下一瞬,黑鐵尺的尺柄已經重重頂在胖管事的後腰眼上。

  胖管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殺豬般嚎叫起來:「殺人啦!青雲學宮的新生當街殺人啦!」

  羅影彎腰把地洞裡的泥蟾蜍摳了出來。

  引線掐斷,泥蟾蜍在手裡掂了掂,份量很足,裡頭摻了至少三斤的轟天砂。這東西要是炸開,不僅聚寶閣要塌,整條街的鋪面都得被波及。

  羅影拿著泥蟾蜍走出門檻,站在胖管事面前。

  「柳長老讓你埋的?」羅影問。

  胖管事滿頭大汗,咬緊牙關:「小人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是前任東家留下的防盜機關,小人忘了拆除……」

  羅影沒聽他廢話,直接將泥蟾蜍塞進了胖管事的後衣領里。

  粗糙的陶罐順著後背滑進褲腰,冰涼刺骨。

  胖管事嚇得渾身哆嗦,鼻涕眼淚全涌了出來:「羅爺!羅祖宗!饒命啊!我說!是林震長老身邊的方齊師兄讓我乾的!地火爐子的引信也是他改的,只要一點火,整個鑄鐵坊的地脈火煞就會倒灌!」

  圍觀的人群譁然。

  當街埋雷,破壞地脈,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商業爭鬥,這是觸犯了州府刑律的死罪。

  羅影拍了拍胖管事的臉頰,語氣平淡:「回去告訴方齊,這隻蛤蟆我收下了。明天辰時,我要看到聚寶閣原樣的黃花梨櫃檯和三萬斤精鐵送到鑄鐵坊。少一塊木頭,這隻蛤蟆就會出現在方齊的被窩裡。」

  江問收回黑鐵尺。

  胖管事連滾帶爬,褲襠里兜著那隻泥蟾蜍,帶著一眾夥計抱頭鼠竄,轉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大堂里終於安靜下來。

  雖然空空蕩蕩,破爛不堪,但整棟三層的小樓,此刻實打實地落在了羅影手裡。

  「收拾屋子。」羅影挽起袖子,「李子誠,去內門找蘇青青。」

  李子誠一愣:「找蘇師姐幹啥?咱們現在兜比臉還乾淨,去內門借錢啊?」

  「不借錢。」羅影看了一眼滿地的碎木屑,「告訴她,聚寶閣新開張,內門藥池洗出來的殘渣膏藥,我按市價三成全收。另外,內門弟子要淬體的定顏散,聚寶閣提供專屬地火淬鍊,只收成本。」

  李子誠眨了眨眼,腦子飛快轉動起來。

  內門那幫姑奶奶最缺的就是私密的丹藥煉製地,平時去公用丹房總被長老盯著。要是聚寶閣和鑄鐵坊能接私活,不僅能搭上內門大長老的線,光是抽頭就能賺翻天!

  「我這就去!」李子誠一拍大腿,撒丫子往後山跑。

  羅影轉過身,向後院走去。

  鑄鐵坊就在聚寶閣後巷,隔著一道石牆,隱隱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狂暴的氣息在地底翻滾。

  地火暴動?

  羅影按住胸口。破鐵鍋里的老黑正餓得發慌,這種地脈雜火,對尋常修士是索命的煞氣,對老黑而言,連道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

  後巷的石板路被燙得發白。

  越往深處走,空氣里的硫磺味就越重。幾隻野貓趴在遠處的瓦簷上,熱得直吐舌頭,根本不敢靠近鑄鐵坊的黑鐵大門。

  大門沒鎖,虛掩著。

  兩扇重達千斤的生鐵門板被燒得通紅,門縫裡不斷噴出暗紅色的熱浪,把周圍的青磚牆烤得噼啪作響,崩開一道道細小的裂紋。

  羅影推開鐵門。

  手掌貼在門板上,掌心的死泥散發出一層微涼的灰膜,將滾燙的熱力隔絕在外。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大門轟然向內敞開。

  一股狂暴的赤紅氣浪撲面而來,院子裡的地面全部是用耐火的火山石鋪就的,此刻整座地坪泛著暗紅的火光,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院子正中央立著一座八角形的熔爐,高達兩丈,通體由黑玄岩砌成,上頭纏繞著九條水桶粗細的青銅鎖鏈。鎖鏈原本是用來壓制地火的,但此刻,九條鎖鏈已經被燒斷了七條,斷口處融化成銅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濺起刺眼的火星。

  爐膛下方有一道丈許寬的石槽,原本用來排導廢氣和鐵渣,現在卻被幾大塊堅硬的黑鐵疙瘩死死堵住。

  地火排不出去,只能在爐腹里瘋狂壓縮。

  「封了排火口。」江問站在羅影身側,長發被熱浪吹得向後倒卷。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板,腳底的死皮被燙得滋滋作響,但身子穩如磐石。


  「不止。」羅影看著爐頂冒出的黑煙,「方齊往爐底扔了『化骨磷』。這東西遇火就炸,只要有人強行開閘泄火,地火混合著磷粉,半條街都得被燒平。」

  這確實是絕戶計。

  如果羅影不管這爐子,再過半個時辰,地火徹底衝垮黑玄岩,鑄鐵坊毀於一旦,學宮巡檢司還會以「看管不力、毀壞坊市」的罪名將他治罪;如果他開閘放火,當場就會被炸成飛灰。

  怎麼選都是死路。

  但方齊算漏了一件事。

  羅影不是尋常的煉器師,他體內揣著一口無底洞。

  羅影解開外袍,隨手扔在一旁未受熱的石凳上。他只穿著一件灰色的單衣,布鞋脫在門邊,赤腳踩在滾燙的火山石地坪上。

  腳底板落地的瞬間,老黑的聲音在識海里沉沉響起。

  那口懸浮的破鐵鍋倒扣下來,鍋底的裂紋如同活物般蠕動,在羅影的經脈里舖開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灼熱的火煞順著腳底湧入,原本足以將尋常修士經脈燒焦的高溫,在接觸到那張網的剎那,瞬間被抽乾了狂暴的戾氣,化作最純粹的火靈,咕嚕嚕地灌進鍋腹深處。

  老黑打了個飽嗝。

  羅影神色不變,一步一步朝著那座劇烈搖晃的八角熔爐走去。

  每走一步,地坪上的暗紅之色就退去三分。火山石里的火毒被強行抽離,冷卻成灰白色的死石,發出咔嚓咔嚓的龜裂聲。

  走到爐台前,羅影抬起右手,一掌拍在堵死排火口的黑鐵疙瘩上。

  咔嚓!

  被地火燒了整整一夜的生鐵早已脆化,在這一掌之下,整塊巨大的鐵坨瞬間崩裂成無數拳頭大小的碎塊,嘩啦啦滾落進下方的引火槽。

  轟!

  積蓄了數個時辰的地火如同脫韁的野馬,從爐膛底部瘋狂噴涌而出。伴隨著化骨磷特有的慘綠色火焰,恐怖的高溫將周圍的空氣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直衝羅影的面門。

  換做尋常築基修士,頃刻間就會被化成一灘血水。

  江問站在後頭,手裡的黑鐵尺橫在胸前,腳步沒有挪動分毫。他見過羅影在界河底下吞噬重水的場景,對眼前這滔天火勢,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羅影沒有躲。

  他張開口,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股原本要衝天而起的慘綠色地火,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牽引,打著旋兒化作一道火龍捲,硬生生縮成碗口粗細,源源不斷地沒入羅影的咽喉之中!

  爐膛內的咆哮聲越來越小。


  狂暴的火煞被抽得一乾二淨,爐壁上的暗紅火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最後,連那幾道殘存的青銅鎖鏈都停止了顫抖,垂落在爐台上,發出叮噹的輕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方齊苦心布置、足以炸毀半條街的地火殺局,徹底啞了火。

  整座鑄鐵坊的溫度驟降,從原本的煉獄變成了清涼的秋日。爐膛深處只剩下一小撮溫順的地心真火,安靜地在火眼裡跳躍,通體澄黃,純淨得沒有半點雜質。

  羅影吐出一口帶著黑灰的濁氣,摸了摸肚子。

  老黑在識海里翻了個身,顯得極為愜意。鐵鍋內壁上,原本斑駁的鐵鏽被這股純陽真火煅燒了一遍,竟然脫落了一層,露出一小片暗金色的紋理。

  「火眼穩了。」羅影轉過身,對江問招了招手,「去把門口的鐵錘和砧台搬進來。」

  江問走上前,單手提起重達三百斤的玄鐵砧台,輕鬆得像拎著個木凳子,穩穩放在火爐旁。

  就在這時,後院的牆頭上突然冒出兩個腦袋。

  是隔壁兵器鋪的兩個老鐵匠,赤著上身,手裡端著準備滅火的水盆,滿臉是汗。

  他們本來是聽見動靜,以為鑄鐵坊要炸了,準備隨時逃命,順便看看熱鬧。結果趴在牆頭一看,整座熔爐不僅沒炸,原本暴躁的地火竟然被徹底馴服,連爐火的顏色都變成了最頂級的純陽黃火!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獨眼老鐵匠揉了揉眼睛,手裡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方齊那小子明明用了斷龍鎖和化骨磷,就算是四品煉器大師來了,也得花半天時間布寒冰陣才能壓下去啊!」

  「他……他剛才是不是把火給生吞了?」另一個乾瘦的老頭嘴唇直哆嗦,看著站在爐前的羅影,眼神像在看一頭人形怪物。

  在坊市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哪見過這種手段?

  這根本不是人間的術法,倒像是荒古異獸在吞食天地煞氣。

  羅影抬起頭,目光掃過牆頭的兩個老鐵匠。

  兩人的脖子一縮,差點從牆頭上跌下去。

  「二位前輩。」羅影開口,聲音平和,「鑄鐵坊今天開爐。若是手裡有壓倉的生鐵廢料,或者化不開的玄鐵硬疙瘩,可以送過來。頭三批,免收火耗費。」

  獨眼老鐵匠咽了口唾沫,乾咳了一聲,大著膽子問道:「小哥……羅掌柜,你這爐子,真能化玄鐵?」

  「玄鐵三刻化汁,赤金半柱香。」羅影指了指爐膛里靜靜跳躍的澄黃地火,「化不開,倒賠十倍材料。」

  兩個老鐵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狂熱。


  煉器師最愁的就是地火不純,火力不足。迎賓路這處鑄鐵坊之所以一直荒廢,就是因為地脈火煞太重,容易炸爐廢料。但現在,這爐子被羅影這麼一折騰,竟然變成了整條街品質最好的純陽火眼!

  「羅掌柜痛快!」獨眼老鐵匠翻身跳下牆頭,「老朽鋪子裡正壓著兩百斤寒鐵沉料,正愁沒人能融,我這就去拉過來!」

  有人帶頭,訊息在後巷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鑄鐵坊門口就排起了小隊。十幾個煉器坊的學徒和掌柜推著板車,車上全堆滿了平時難以熔煉的頑鐵、斷裂的法器殘片,甚至還有一些帶著礦皮的生礦石。

  「羅掌柜,我這柄斷水刀折了三年了,裡面的庚金抽不出來,您給瞧瞧?」

  「羅掌柜,先熔我這車!我出雙倍工錢!」

  李子誠氣喘吁吁地從前街跑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看傻了。

  鑄鐵坊的大院子裡熱火朝天,江問光著膀子掄動八十斤的生鐵大錘,錘聲如擂鼓,鐺鐺鐺地響徹後巷。每一錘下去,都有雜質被震飛出來,火星四濺。

  羅影坐在火爐前,手裡拿著長鐵鉗,隨手將一塊塊頑鐵夾進爐膛。

  那些在尋常爐子裡燒上三天三夜都不化的高階材料,進了這澄黃色的地火里,不出半柱香功夫,便軟化成通紅的鐵泥。老黑在暗中順嘴吸走材料里的雜質煞氣,順便截留一成精純的金氣當口糧,吐出來的全是最上乘的純陽精金。

  李子誠抹了把額頭的汗,擠到羅影身旁:「羅哥!蘇師姐那邊談妥了!」

  羅影夾出一柄燒紅的鐵坯,浸入旁邊的冷水池,刺啦一聲升起大片白霧:「怎麼說?」

  「蘇師姐帶了十幾個內門師姐,直接把聚寶閣的大堂給占了!」李子誠滿臉興奮,壓低聲音,「那些師姐帶了足足六十袋藥渣,還有三十顆半成品的洗髓丹。她們說,只要咱們能用地火幫她們把丹藥里的火毒拔除,這批藥渣白送給咱們,另外再墊付五百塊靈石當定金!」

  羅影把鐵坯扔在砧台上,江問的鐵錘瞬間精準落下,砸出一記沉悶的重響。

  「收了。」羅影說,「藥渣倒進後院的地窖,摻上洗心崖的沉香石粉,讓老黑夜裡去泡水。」

  「得嘞!」李子誠樂開了花,轉身就想往前街跑。

  「等等。」羅影叫住他。

  「還有啥吩咐,羅哥?」

  羅影看了一眼大門外排得老長的隊伍:「州學的方齊,有動靜沒?」

  李子誠冷笑了一聲:「有!怎麼沒有!我剛才往前街走的時候,看見方齊帶著幾個人,在迎賓樓二樓探頭探腦呢。看他的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他本來以為咱們今天會被炸上天,結果看到咱們大張旗鼓地開爐收廢料,氣得把窗台上的花盆都給捏碎了。」


  羅影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去前堂掛個牌子。」

  「寫啥?」

  「就寫:聚寶閣開業大酬賓,專收州學廢舊法器。斷劍折刀,按斤稱重,一律加價一成。」

  李子誠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羅哥,你這招太損了!州學剛在演武坪折了一百多把量骨尺,弟子們正愁沒地方修呢!咱們這麼一收,等於直接拿州學的斷劍,煉咱們自己的精鐵啊!」

  「買賣就是買賣。」羅影揮了揮鐵鉗,示意下一個鐵匠把料子送上來,「去掛牌子吧。」

  陽光穿透鑄鐵坊頂棚的縫隙,灑在青石地坪上。

  錘聲迴蕩,鐵屑翻飛。

  原本冷清破敗的院落,此刻生機勃勃。街面上那些原本看笑話的修士,此刻全都換了一副討好的嘴臉,搶著往鑄鐵坊送錢。

  而在長街盡頭的迎賓樓上。

  方齊站在雕花木窗後,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滲出了絲絲血跡。

  他看著鑄鐵坊上空那道筆直衝天的澄黃煙氣,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地火沒炸,斷龍鎖被破,連化骨磷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這怎麼可能是一個剛入門的新生能辦到的事?!

  「方師兄……」一名州學弟子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外頭有幾個外門弟子,偷偷拿著演武坪碎掉的量骨尺……去后街排隊了。」

  方齊猛地轉過身,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將那名弟子抽翻在地。

  「吃裡扒外的東西!」方齊低吼,眼眶通紅,「去告訴林長老,正規手段壓不住這小子了。今晚子時,請『暗影衛』入坊。」

  「暗影衛?!」倒在地上的弟子嚇得面無人色,「師兄,那可是死士!在學宮坊市動死士,要是被巡檢司抓住……」

  「抓不住。」方齊盯著窗外鑄鐵坊的方向,眼底閃爍著癲狂的冷光,「天命榜開榜前,羅影必須死。他活著,我們州學連這最後半條街都保不住!」

  窗外,風停了。

  天色漸晚,夜幕慢慢籠罩了繁華的迎賓路。

  聚寶閣後院的地窖里,堆積如山的藥渣散發出一股微溫的草木香氣。黑暗中,那口破鐵鍋從羅影胸口緩緩浮現,靜靜懸在地窖中央。

  鍋底的裂紋如同一張張開的巨網,正無聲無息地籠罩向整座坊市的地脈深處。

  羅影坐在地窖頂上的房樑上,手裡拿著一塊干硬的燒餅,一下一下撕著餵給趴在腳邊的來福。

  來福嚼著燒餅,耳朵微微一抖,望向後巷漆黑的盡頭,喉嚨里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咕嚕聲。

  有殺氣,踩著夜色進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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