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構陷
李子誠看著地上的袋子,喉嚨動了一下,沒敢動彈。
羅影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袋子,突然笑了。
他沒彎腰去撿,反而抬起布鞋,一腳將儲物袋踢到了門坎邊,撞在門檻上,散出幾十塊白花花的玉髓。
「柳長老算錯帳了。」羅影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甲字院的籬笆,不是普通的竹子,是百年鐵骨竹。第二,內門藥池的清淤費,太上長老批給我的工錢,你們得補。第三……」
羅影頓了頓,目光直視柳長老:「你們州學九個聚靈井,抽了學宮三年地脈,這筆總帳,今天該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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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內一片死寂。
州學弟子的長劍齊齊出鞘半寸,寒光四射。
林震怒極反笑:「狂妄小兒!聚靈井乃是兩家共商設立,經州府備案,何來欠帳之說?!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信口雌黃?!」
柳長老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小輩,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拿出真憑實據來,否則,今日老夫便以構陷宗門之罪,將你立斬於堂前!」
羅影轉過頭,朝李子誠招了招手:「子誠,把帳本拿給柳長老過目。」
李子誠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走上前,將懷裡那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解開。
青銅鐵匣露了出來。
匣子表面生滿綠鏽,中央那塊完好無損的火漆上,「州學司業監製」六個大字,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柳長老原本端坐的身子,猛地向前傾倒,雙眼死死盯著那個鐵匣,瞳孔收縮到了極點。
「通渠底冊?!」柳長老失聲喊了出來,連手裡的茶碗翻了都沒察覺,滾燙的茶水澆濕了半截紫金長袍。
林震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底冊壓在九井最深處的重水死眼底下,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小子的手裡?!重水呢?那頭通渠蛟呢?!
羅影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在小腹前,語氣平淡得像在菜市場問白菜價:
「柳長老,現在可以談談,那三座鋪子的地契,該怎麼過戶了嗎?」
......
正堂里的空氣像灌了鉛。
茶水順著紫金長袍的衣擺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團深色的水漬,啪嗒,啪嗒。
柳長老沒去擦。
他的目光從青銅鐵匣的火漆上慢慢挪開,落在羅影臉上。火漆上的符文印記還泛著溫熱的微光,說明這東西離開陣眼絕對不超過兩個時辰。
重水井空了。
通渠蛟死了。
這兩個念頭在柳長老腦子裡轉了一圈,逼得他太陽穴突突亂跳。九井地脈抽取的是學宮的根基,但這事見不得光,州府那邊只認底冊上的「靈氣自然損耗」。一旦這本底冊被捅到州府巡察使面前,不僅抽走的地脈靈氣要翻倍吐出來,連他這個司業長老的烏紗帽都得摘了。
「你想要哪三座鋪子?」柳長老的聲音乾澀,喉嚨像被沙子磨過。
林震在旁邊急了:「師兄!不可!別院前頭的三座靈草堂和煉器坊,是咱們在學宮立足的根子,每年往總舵送上萬的靈石,要是割出去……」
「閉嘴。」柳長老低喝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震的話卡在嗓子眼裡,憋得滿臉通紅。
戒律院院首站在旁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羅影和鐵匣之間打了個轉。他雖然早就猜到羅影手裡有底牌,但沒想到這小子竟然能從州學身上撕下這麼大一塊肉。聚靈井的底冊,連正院長帶人去界河搜了三次都沒搜出來的死證,居然被他一個外門新生從排污溝里撈了出來。
後生可畏,但也邪性得嚇人。
「聚寶閣、百草堂、迎賓樓。」羅影嘴裡蹦出三個名字。
李子誠在後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三個鋪子不是尋常門面,全在學宮與山下市鎮交界的核心坊市里。迎賓樓專做外來修士的丹藥法器生意,百草堂連著內門藥圃的貨源,聚寶閣更是州學用來洗白走私材料的地下錢莊。
這不僅是割肉,這是直接伸手挖心窩子。
「迎賓樓可以給你。」柳長老深吸一口氣,極力壓制著翻湧的怒火,「百草堂和聚寶閣絕不可能。那兩處掛在州府名下,老夫沒有處置的許可權。」
「沒有許可權,那就去請許可權。」羅影站起身,兩手揣在袖子裡,抬腳就要往外走,「江問,把鐵匣包好。去正院長那喝杯茶,聽說正院長的紫毫筆寫狀紙極快。」
「站住!」柳長老拍案而起。
紅木長案被震得發出一聲悶響,桌角裂開一道細縫。
羅影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柳長老改主意了?」
柳長老死死盯著羅影,胸口劇烈起伏。他身後的十幾名州學精銳弟子已經按耐不住,劍拔弩張,只要長老一聲令下,立刻就會擁上前把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剁成肉醬。
但柳長老不敢動。
戒律院院首就站在旁邊,雙手合十插在寬大的袍袖裡,看似兩不相幫,但身上的威壓早已經鎖定了正堂的各個出口。只要州學敢在這裡動手殺人滅口,學宮護山大陣的殺伐神光頃刻間就會把這處別院夷為平地。
「聚寶閣可以給,百草堂換成鑄鐵坊。」柳長老咬著牙,腮幫子鼓起兩個硬包,「外加三萬斤精鐵,五百塊陣基石。這是底線。羅影,做人留一線,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誰也別想進天命榜!」
羅影想了想。
鑄鐵坊雖然油水沒有百草堂多,但裡頭有現成的高階地火爐子和鍛造陣法。老黑要吃鐵渣,黑鐵尺要重新回爐,李子誠那些沉香石也需要地火煉化。有了鑄鐵坊,比拿著一家全是藥草的鋪子更合用。
「地契,現在交割。」羅影轉過身,「精鐵和陣基石,三天之內送到甲字院。差一斤,我少還你一張底冊的殘頁。」
柳長老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從懷裡摸出兩面赤銅打造的掌柜令牌,又從案幾暗格里取出兩卷蓋著朱印的黃絹地契,狠狠拍在桌面上。
「字據立下,把底冊留下。」
羅影走上前,把令牌和地契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上頭的官印和陣法鎖扣,確認沒有做手腳後,遞給了身後的李子誠。
李子誠捧著兩張沉甸甸的地契,手抖得像篩糠,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
「鐵匣可以留給你們。」羅影敲了敲桌上的青銅匣子,「但裡頭的通渠帳本,我撕了後半卷。等精鐵和基石全進了我的院子,後半卷自然會順著界河漂回來。」
「你——!」林震再也忍不住,拔劍出鞘三寸。
江問手中的黑鐵尺幾乎在同一瞬間抬起,橫在林震咽喉前半寸處。尺鋒雖然未開刃,但帶起的陰煞氣流激得林震脖頸上的汗毛根根倒豎。
「林長老,慢些拔。」江問語氣平板,「你的劍,脆。」
林震僵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
柳長老抬手按下林震的長劍,眼底透出一股陰鷙的凶光:「好手段。老夫在青雲學宮主事二十年,你是第一個敢這麼敲州學竹槓的人。羅影,拿了鋪子,你守得住嗎?」
「這就不用柳長老操心了。」羅影把手收回袖子,「回去轉告方齊,演武坪欠我的一千把量骨尺,讓他抓緊打。下個月初一要是交不出貨,聚寶閣每天按一厘收他的利錢。」
說完,羅影轉身便走。
江問收回黑鐵尺,跟在後頭。李子誠把兩張地契死死按在胸口,走路同手同腳,整個人像踩在雲彩上一樣發飄。
牛車晃晃悠悠地駛離了州學別院。
正堂內,柳長老一拳砸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堅硬的梨花木瞬間化作漫天木屑。
「查!」柳長老面容猙獰,低吼道,「去給我查清楚!他到底用什麼法子把重水抽空的!還有,通渠蛟體內的屍毒為什麼沒把他化成血水?!」
林震捂著還在發寒的脖子,顫聲道:「師兄,聚寶閣和鑄鐵坊……真就這麼給他了?那兩處鋪子的掌柜,全是我們的人……」
柳長老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濕透的長袍:「給。地契給他,人撤出來。把帳房裡的現銀和靈石全搬空,一塊碎玉都不准留。坊里的鐵匠和雜役,全部帶走。我倒要看看,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拿著兩座空殼子,怎麼開張!」
……
牛車行至半道,戒律院院首停下了車。
他跳下車板,看著坐在車上的羅影,眼神極深:「你膽子太大了。」
「不大吃不飽飯。」羅影說。
院首沉默了片刻,從袖子裡掏出一枚黑色的小木牌,扔在車板上:「這是坊市巡檢司的通行牌。聚寶閣和鑄鐵坊魚龍混雜,柳長老撤走的人手不會善罷甘休。正院長說了,只要不出人命,學宮不會插手你們年輕人的爭鬥。」
羅影撿起木牌:「謝了。」
院首沒再多言,轉身踏雲而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晨霧中。
「羅……羅哥!」李子誠終於緩過神來,猛地撲到羅影面前,捧著兩張地契大呼小叫,「兩座大鋪子啊!咱們發了!咱們真的發了!迎賓路最大的聚寶閣,後頭帶著三進的院子,底下還有存靈石的暗庫!咱們以後在學宮是不是橫著走都沒人管了?!」
江問掃了他一眼:「柳長老不會留錢。」
李子誠的笑聲戛然而止:「啊?」
「他們撤走,只會留空屋子。」羅影看著手裡的赤銅令牌,語氣平淡,「鑄鐵坊的爐子可能還會被灌上鐵汁,聚寶閣的暗格里大機率埋了火藥或者暗哨。州學吃了這麼大的虧,留給我們的只能是一堆爛攤子。」
李子誠垮下臉:「那咱們費這麼大勁,圖啥啊?」
「圖地皮。」羅影把令牌收好,「只要地契在官府備了案,房梁砸了也是咱們的。爐子堵了,我有老黑;屋子空了,內門的藥渣和洗心崖的廢料,多得是去處。」
牛車在迎賓路口停下。
前方是一條寬達三丈的青石大道,兩側全是三層高的朱紅樓閣,幡旗招展,藥香與靈氣交織。這裡是整個學宮轄區最繁華的地段,修士往來如織,腰間掛著各色儲物袋,喧囂非凡。
聚寶閣的招牌就掛在正街最顯眼的位置。
三層高的飛簷小樓,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只是此刻,閣樓大門敞開,幾十名身穿灰衣的雜役正慌慌張張地往外搬箱子,大車小輛堵在門口,連門框上的金漆都被摳掉了幾塊。
櫃檯被砸翻在地,帳冊撕成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胖子正指揮著夥計往外搬最後一尊青銅貔貅,轉頭看見羅影等人從牛車上下來,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來。
「喲,這不是羅大掌柜麼?」胖管事兩手攏在袖子裡,陰陽怪氣地打量著羅影,「來得挺快啊。不過不巧,小店昨夜遭了賊,帳房裡的玉髓和庫房裡的法器全被賊人洗劫一空了。這爛攤子,您可得接好了。」
李子誠衝上去就要揪他的領子:「放屁!賊人穿著你們州學的雜役坎肩搬家呢?當我們瞎啊?!」
胖管事身子往後一縮,冷笑一聲:「這位師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小人是州學雇的掌柜,干不下去了,自願遣散夥計。這店裡的桌椅板凳,全是我們自掏腰包置辦的,帶走合情合理。至於這空房子嘛……」
胖管事拍了拍門柱,眼中帶著挑釁:「地契歸你們,慢慢收拾吧。對了,善意提醒一句,鑄鐵坊那邊地火暴動,方才封了爐。羅掌柜要是想開爐打鐵,可得小心別把自己給炸死了。」
周圍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學宮弟子和商販,對著羅影等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州學這招絕戶計狠啊。」
「把人帶走,把錢搬空,地火爐子還做了手腳。這三個新生毛都沒長齊,哪懂做生意?」
「拿著兩座空樓,每個月還得給巡檢司交五十塊玉髓的門面稅,要不了兩個月,就得乖乖把地契退回去。」
羅影沒理會周圍的議論,徑直走到大堂中央。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爛木頭。櫃檯後面的暗格被砸得稀爛,牆皮都被剝下來一層,顯然是搜颳得極度徹底。
來福邁著慢吞吞的步子走進來,鼻子在地上嗅了嗅,最後在櫃檯角落的一塊青石板上停下,抬起爪子刨了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