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逆流而上的死物
涵洞底下的水聲變了調子。
原本往下排的黑水泛起白沫,打著旋兒往回退。石板縫隙里滲出來的水花不是往外淌,反而向上拱起半寸高。
羅影單手按住石桌邊沿,掌心貼著石面。
識海里那口破鐵鍋轉動半圈,凹槽里聚著兩滴從東三庫順來的重水。鐵鍋底部的裂紋順著管道方向延伸,另一端連著一股黏稠的阻力。
那股力道沉,且硬,順著排污石槽往上頂,撞得水溝底部的嵌石咯咯作響。
「起水了?」李子誠趴在柴門邊上,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燒餅,「這排污渠才通開,怎麼還帶回潮的?」
江問從門坎上站起來。
他手裡的黑鐵尺橫在身前,右腳大拇指在泥地上捻了個淺坑。腳底板沾著泥,沒穿鞋,皮肉繃得發緊。
「不是水。」江問說。
程子訓把手裡剛削好的竹條插進爛泥,順手抄起牆角的雙股鐵叉。鐵叉的兩個尖頭上還掛著幾片爛菜葉,是他白天翻溝時用的傢伙。
羅影沒吭聲。
他在算帳。從演武坪折騰到後山藥池,耗了小半天功夫。戒律院拿走了竹筒,蘇青青回去叫人,按路程推算,內門大長老就算要查帳,也得等天亮開晨會。
這段空當,沒人巡山。
地底下這玩意兒挑這個時候逆流鑽過來,顯然不是州學正規巡查,是見不得光的東西順著重水通道往回找源頭。重水是州學聚靈井的底倉貨,底倉空了,壓在井底下的玩意兒失了管束,順著管子滑出來了。
要是直接打爛,連本錢都撈不回來。
得活著套住。
羅影抬腳踢翻腳邊的木桶。木桶滾到水溝邊,裡頭剩下的小半桶落霞砂灰渣全倒進水裡。
「李子誠,拿網。」羅影開口。
「啊?哪來的網?」李子誠愣住。
「柴房樑上,掛鹹魚的那副麻繩網。」
李子誠扭頭就往柴房鑽,兩步跨出來,懷裡抱著一張油膩發黑的粗繩網,上頭還粘著幾片乾魚鱗,腥氣撲鼻。
來福原本縮在灶膛邊,這時慢悠悠踱出步子。它走到水溝上游的缺口處,後腿抬起來,對著水流正中間尿了一泡。
黑黃色的狗尿混進泥水,水面上那層浮沫打了個激靈,退勢更急。
水渠深處傳出一聲極低的怪響,像濕布抹在糙石上,咯吱咯吱地磨牙。
接著,一隻灰白色的手掌扣住了水渠邊緣的條石。
那隻手掌沒有指甲,指節粗大,皮膚泡得發脹,表皮泛著青灰色,手腕上套著半截鏽爛的青銅環。銅環上卡著三根發黑的銅釘,釘子直接穿透了腕骨,皮肉翻卷著,沒流血,只有發黑的藥膏黏在傷口周圍。
李子誠腳底一滑,差點坐進泥潭裡,燒餅掉在爛泥上:「活屍?不對,這手腕上長著腮呢!」
手掌用力,條石崩開一道裂縫。
一個光溜溜的腦袋從黑水裡拔了出來。腦袋上沒有頭髮,眉骨平平,兩側耳廓退化成了兩道肉褶子,嘴唇外翻,露出兩排細密如鋸齒的尖牙。
這傢伙身上穿著州學雜役的灰布褂子,褂子早爛成了布條,胸口烙著一個拳頭大的「牢」字,字跡邊緣全是用銅絲縫合的疤痕。
江問手腕一甩,黑鐵尺順著水面橫切過去。
沒有破空聲。鐵尺貼著水皮平掠,刃口直接拍在怪物的腮幫子上。
啪的一聲脆響,怪物的腦袋被打得偏向一側,半截身子從水裡被帶了出來。那不是人身,腰部以下連著一條發灰的寬大肉尾,尾鰭上釘滿了銅環,密密麻麻,隨著擺動互相撞擊,發出碎鐵片的響聲。
「州學養的『通渠蛟』。」程子訓握緊鐵叉,目光盯著怪物腰後的銅環,「界河底下清淤泥的苦役,死後用藥水泡發,塞進管道里防走水。這東西身上全是屍蠟,油性大,能點燈。」
羅影看著那條長滿銅環的尾巴,心裡有了數。
州學地底下果然藏著私科。重水聚靈井不是自然生的地脈,是用這種半人半魚的死物當天平秤砣。現在重水被老黑抽乾,這隻原本壓在水井最深處的死錨,順著漏斗一路滑進了學宮的排污管。
這是州學丟的死帳。
掉在自己院子裡的東西,就是自己的。
「套住。」羅影說。
李子誠雖然怕得要死,但手底下利索,抖開那張散發著鹹魚腥氣的麻網,迎頭罩了上去。
通渠蛟剛挨了江問一尺子,腦門子發懵,嘴裡的鋸齒剛張開想咬,整張油網已經結結實實兜住了頭臉。它擺動尾巴想往後縮,後路卻被來福堵死了。
來福蹲在涵洞口,兩隻狗眼冒著紅光,嘴皮掀開,露出四顆白生生的短牙。它喉嚨里發出一陣極輕的嗚咽聲,通渠蛟的尾巴猛地一抽,像碰見活閻王似的,死活不敢往涵洞退半寸,硬生生往前拱。
程子訓的鐵叉順勢插下去,不扎肉,精準地卡在怪物尾鰭上的兩個銅環之間,雙臂借力往泥地上一插,將怪物死死釘在淺水坑裡。
通渠蛟拼命撲騰,爛泥濺了李子誠一臉。
李子誠抹了把臉上的臭泥,呸了一口:「叫你奶奶個腿!大半夜爬姑娘藥池後頭,合著也是個好色的死泥鰍!」
羅影走上前,蹲在水溝邊。
怪物嘴裡噴著腥臭的涼氣,兩隻灰白的眼珠子死死瞪著羅影。它的喉嚨深處鼓起一個大包,像卡著什麼硬物,上下滑動。
羅影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直接探進怪物的口腔里。
李子誠眼皮一跳:「羅哥,小心咬手!」
羅影兩指插進鋸齒縫隙,指尖泛起一層土褐色的光膜,落霞砂的石粉順著指縫滑落。怪物的牙齒咬上去,發出像咬在生鐵上的鈍響,崩斷了兩顆尖牙。
羅影兩指往下一摳,夾住了那團卡在怪物喉嚨處的硬物,用力往外一扯。
咕嚕一聲。
一個生滿銅綠的青銅鐵匣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鐵匣只有巴掌大小,六面無縫,上頭澆築著厚厚的一層火漆。火漆中央蓋著一枚極其規整的方印——「州學司業監製」。
通渠蛟沒了喉嚨里的鐵匣,身上的皮肉迅速乾癟下去,那些發脹的青灰色皮膚像泄了氣的皮囊,軟塌塌地貼在骨頭上,尾巴上的銅環也不晃了,徹底斷了生機。
「死了。」程子訓拔出鐵叉,在水裡洗了洗血污。
「死透了好,不然還得費窩窩頭餵它。」李子誠湊過來,兩眼盯著羅影手裡的青銅鐵匣,「羅哥,這盒子裡裝的啥?私房錢?」
羅影甩了甩手上的黏液,沒急著開盒子。
鐵匣表面很涼,隱隱透著一股刺鼻的火硝味。
這東西不是隨身攜帶的寶貝,是州學壓井的「陣眼底冊」。州學那九個聚靈井,抽的是青雲學宮的地脈,每抽一分,都得在底冊上留一道印子,用來跟州府報帳套取靈石補貼。
現在底冊被通渠蛟帶了出來。
羅影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這青銅匣子不能現在砸開。一旦破壞了火漆,裡頭的陣法自毀,帳本就化成飛灰。只要火漆完好,明天到了州學別院,這就是甩在他們臉上最硬的一記耳光。
「收進柴房,埋在沉香石底下。」羅影把匣子遞給程子訓。
程子訓接過來,用擦布裹好,轉身進了柴房。
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
晨霧從山谷底下湧上來,把昨夜那股藥池裡的血腥氣沖淡了許多。
甲字七號院的柴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敲門的力道規整得多,三長兩短,帶著公門中人的刻板。
李子誠跑去開門,門外站著戒律院的兩個執事,手裡托著兩套嶄新的青色外門袍服,後頭停著一輛兩頭青牛拉著的平板大車。
院首站在牛車旁,黑袍被露水打得半濕,面色比昨晚還要難看。
「換上衣服。」院首看著走出來的羅影,聲音聽不出喜怒,「正院長發了話,辰時三刻,去州學別院商談『修葺賠償』。」
羅影接過衣服,隨手扔給身後的江問:「正院長怎麼說?」
院首嘴角扯了一下,眼皮垂著:「正院長說,學宮與州學乃是同氣連連的同道,不可傷了和氣。但……籬笆壞了,確實該賠。」
羅影聽懂了。
正院長是個老泥鰍,不想背撕破臉的惡名,但昨晚蘇青青鬧到內門大長老那裡,同命蠱的事情瞞不住,正院長必須借羅影這把刀,去州學身上咬下一塊肉來給內門出氣。
咬得多,是羅影有本事;咬崩了牙,也是羅影頂在前頭。
「走吧。」羅影拍了拍衣角上的泥。
李子誠和江問跟在後頭,程子訓留在院裡看門。來福搖著尾巴跳上牛車,直接趴在車板正中間,閉目養神。
牛車慢悠悠地碾過青石板路,往學宮正門外的迎賓別院走去。
此時的州學別院正堂,氣氛已經冷到了冰點。
堂上坐著三個身穿紫金長袍的老者,為首的一位頭髮花白,眉心一道深深的懸針紋,正是州學駐青雲學宮的正使,柳長老。林震垂手站在下首,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眶發黑,顯然是一整夜沒合眼。
地上跪著孫赫。
孫赫身上的外傷被簡單包紮過,但兩條手臂軟軟地耷拉著,顯然琵琶骨已經被戒律院的鎖鏈穿透,廢了半身修為。
「廢物。」柳長老端著茶盞,茶蓋在碗沿上刮出細微的聲音,「連一個外門的雜役院子都翻不過去,倒栽進女修的澡盆里。州學的臉,全被你丟到護城河裡餵了王八。」
孫赫趴在地上,嘴唇哆嗦,半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林震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師兄,同命蠱的事……被蘇青青撞破了。內門大長老清晨去了正院長的精舍,摔了三個茶碗。正院長雖然沒發火,但把戒律院院首派出去了。」
柳長老抿了一口茶,面色平淡:「慌什麼。一根竹筒而已,孫赫一口咬死是私仇報復,與州學何干?至於那個叫羅影的新生……」
柳長老放下茶碗,眼神冷得像冰錐:「不過是個仗著幾分投機取巧手段的跳樑小丑。他在黃麻紙上開的那張帳單,老夫看了。三座商鋪?三萬斤精鐵?他也不怕撐破了肚皮。」
「那咱們……怎麼回?」林震問。
「照規矩回。」柳長老閉上眼,「賠他八百玉髓的竹子錢,打發他滾蛋。他要是敢多放半個屁,老夫便以『訛詐同道』的罪名,請出州府巡察令,當場廢了他的學籍。」
林震心裡稍定,躬身道:「師兄高明。」
門外傳來了牛蹄聲。
兩頭青牛邁著沉重的步子,停在別院的大門口。車輪碾過門檻前的碎石,發出咯啦啦的脆響。
戒律院院首率先走下牛車,大步跨入正堂。
羅影跟在後頭,兩手攏在袖子裡,神色散漫,布鞋底在州學鋪著名貴紅氈的地面上踩出兩個發黃的泥印子。
李子誠跟在最後,探頭探腦,懷裡死死抱著那個用破布包裹的青銅鐵匣。
堂內的州學弟子齊刷刷按住腰間長劍,數十道目光刀子一樣扎在羅影身上。
羅影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走到正堂中央,找了張空著的紅木太師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放肆!」林震厲聲喝道,「區區新生,在州學正使面前,安敢安坐?!」
羅影抬起眼皮,看了林震一眼:「林長老大鼎里的香灰洗乾淨了?嗓門這麼大,看來昨天的燙傷沒傷著肺管子。」
林震麵皮抽搐,手掌按在劍柄上,青筋暴起。
柳長老緩緩睜開眼,目光掠過羅影,最後落在戒律院院首臉上:「院首,青雲學宮的新生,現在連尊卑長幼都不懂了麼?」
院首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老夫今日只負責公證。帳目之事,你們兩方自談。」
柳長老冷笑一聲,從袖中摸出一枚儲物袋,隨手扔在羅影腳邊的紅氈上。
儲物袋鼓鼓囊囊,裡頭散發出靈石的氣息。
「八百玉髓。」柳長老聲音平緩,帶著高高在上的輕蔑,「多出來的兩百,算老夫賞你的湯藥費。拿了錢,把孫赫的供詞交出來,回你的甲字院老實待著。再敢生事,青雲學宮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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