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藥池底下
羅影停下鏟子,目光順著小玄遊走的方向看去。
藥池下方的涵洞裡,不僅流著藥水,還滲著一股極其隱秘的陰寒氣息。
這股氣息不是靈藥的味道,倒像是某種活物的排泄物。
小玄在涵洞邊緣停下,觸鬚微微顫抖,反饋回來一段清晰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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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藥池底下埋了東西。
羅影腦子裡飛快地盤算開來。
內門藥池是學宮女修洗髓的地方,正院長的幾個得意門生常年在這裡閉關。如果有人在池底動了手腳,下的絕不是普通的毒。州學最擅長用同命陣控制人心,方齊在前面當幌子,真正的殺招,恐怕一直藏在這個藥池裡。
「程子訓。」羅影低聲開口。
「在。」程子訓停下鐵釺。
「把涵洞最裡面的石板撬開。」
程子訓沒問為什麼,鐵釺直接捅進石板下的軟泥里,右臂肌肉暴起,狠狠往下一壓。
嘎吱一聲沉悶的鈍響。
那塊足有兩百斤重的黑條石被生生掀翻過來。石板底下沒有泥,而是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竹筒。
竹筒有手臂粗細,兩頭用蠟封死,表面密密麻麻刻著細小的符文。竹筒的側面鑽了七個小孔,孔里正緩緩滲出暗紅色的液體,融入流向藥池的泉水裡。
李子誠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這啥玩意?怎麼看著跟豬血腸似的?」
江問彎腰撿起竹筒,用指甲劃開表面的紅蠟。
一股微腥的死氣沖了出來。
竹筒裡面塞滿了泡發的頭髮,頭髮中間裹著十幾隻米粒大小的白色蟲卵。卵殼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裡面的幼蟲正在微微蠕動。
「同命蠱的母巢。」江問的聲音沒有起伏,「用生人頭髮養的。引水入池,滲進皮肉。只要在池子裡泡滿三個月,神魂就會被母蟲牽住,主陣的人吹一聲哨子,受術者就得乖乖脫了衣服聽話。」
李子誠聽得頭皮發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這麼陰損?這幫州學的畜生,合著是想把內門的女弟子全變成木偶?」
羅影看著竹筒,眼神極深。
難怪方齊昨天要警告他們不准靠近後牆籬笆。不是怕他們偷看,是怕這個母巢被發現。柳長老在東三庫動了手腳,方齊在演武坪擺下擂台,全是為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前山。後山的藥池,才是他們真正的根基。
「放回去。」羅影說。
李子誠一愣:「放回去?羅哥,這玩意兒要是留著,隔壁那幫娘們遲早全成傀儡啊!」
「沒讓你原樣放回去。」羅影從袖子裡摸出那瓶從東三庫收來的死泥。
那是摻了重水和洗劍池廢料的毒泥。
羅影拔掉瓶塞,把漆黑的死泥順著竹筒的七個小孔灌了進去。
泥漿迅速包裹了裡面的白色蟲卵。那些原本微弱蠕動的幼蟲遇到死泥,像被烈火炙烤一樣瘋狂扭曲起來,轉眼間全部僵死,化作了一灘發黑的濃水。不僅如此,死泥的藥性順著竹筒表面的符文蔓延,把原本隱蔽的陣紋染成了刺眼的紫黑色。
「程子訓,把石板蓋回去,留一條縫。」羅影吩咐。
「明白。」程子訓鐵釺一撬,石板轟然歸位,只留下一道兩指寬的缺口,黑色的毒水順著缺口慢悠悠地流進溝渠。
這不是要害內門的女修。母蟲已死,陣法廢了。但竹筒上散發出來的刺眼紫光,會在今晚藥池換水的時候徹底爆發。到時候,只要內門的長輩不瞎,就能順著這根竹筒,把幕後黑手連根拔起。
而這個竹筒上的符文筆法,是州學正宗的「連環水雲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山坳里的白霧越來越重。水溝終於被徹底挖通,積存了二十年的黑水順著涵洞嘩嘩排向下游,整個甲字院周圍那股霉爛的臭味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翻開後的清苦氣。
李子誠把裝得滿滿當當的沉香石揹簍搬進柴房,鎖好門,拍了拍手上的泥:「羅哥,一共二十八塊大料。拿到黑市上去,少說能換兩千陣法玉髓。咱們這趟差事,賺大發了。」
羅影坐在石桌旁,就著涼水啃干硬的燒餅。
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鞋底沒有著地,像貓在草上滑行。
江問坐在門坎上,手裡的黑鐵尺橫在膝頭,眼皮都沒抬一下。
來福原本趴在灶膛邊打呼嚕,耳朵突然豎了起來。它沒有叫,只是慢吞吞地爬起身,走到柴門門縫處,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
隨後,狗尾巴極其緩慢地搖晃了兩下。
來福眼裡的紅光微閃。兩條微不可察的虛線順著門縫鑽出去,交錯著纏在門外右側的槐樹枝上。
屋頂上,一道黑色的影子正順著屋脊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黑影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手裡攥著一截淬了藍光的短刺。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柴房——白天的沉香石被搬進柴房的動靜,顯然沒逃過有心人的眼睛。
黑影屏住呼吸,身形如狸貓般從屋脊躍下,腳尖精準地踩向院牆內側的石台。
但他落下的位置,正好踩在那兩條交錯的紅線上。
沒有任何聲響,原本堅硬的石台邊緣突兀地滑脫了一塊碎磚。黑影腳底一空,身體平衡瞬間打破。為了不發出巨響,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去抓旁邊的竹籬笆。
咔嚓!
被藥水泡朽了二十年的竹籬笆,根本經不住一個修士下墜的力道。整面籬笆轟然向內倒塌!
黑影連人帶竹竿,結結實實地從破口處摔了過去,噗通一聲砸進了隔壁熱氣騰騰的白石池子裡!
水花四濺。
緊接著,一聲尖銳得能刺破耳膜的女修尖叫在黑夜裡驟然炸響:
「抓淫賊啊——!!」
尖叫聲撕裂了後山的寂靜。
緊接著是護體維繫力激盪的悶響,木盆碎裂的聲音,以及重物砸在石壁上的撞擊聲。
「師姐!他在水底下!」
「封住洞口!別讓他跑了!」
「敢偷看內門洗髓,剝了他的皮!」
七八道凌厲的劍氣沖天而起,把半邊夜空映得透亮。白石藥池周圍的禁制符文全數亮起,金色的鎖鏈憑空顯現,將整個後山區域封鎖得水泄不通。
甲字七號院裡,李子誠手裡啃了半截的燒餅啪嗒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後牆那個一人寬的大窟窿:「羅……羅哥,這賊怎麼往娘們池子裡跳啊?嫌命長?」
江問站起身,黑鐵尺在掌心拍了一下:「是州學暗哨的飛星步。腳底抹了滑石粉,本來想翻進我們院子。」
「方齊急了。」羅影咬了一口冷硬的燒餅,嚼得很慢,「演武坪虧了玉髓,東三庫斷了藥材,他今晚必須拿點東西回去交差。沉香石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院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不是偷摸潛入,而是大搖大擺地硬闖。
戒律院院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黑袍,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四個面無表情的戒律使,手裡全握著粗如兒臂的盤龍鐵棍。
院首掃了一眼倒塌的後牆,又看了一眼坐在石桌旁的羅影,眉頭皺成一個川字:「怎麼回事?」
「回院首。」羅影放下燒餅,站起身,「有賊。想偷太上長老賞給我們的清淤石,踩滑了,掉進了隔壁池子。」
院首嘴角抽動了一下。
隔壁藥池傳來的慘叫聲越來越慘烈,夾雜著骨頭斷裂的脆響。內門大長老門下的女修下手極狠,那名黑衣刺客顯然已經被打得只剩下半條命。
兩名戒律使穿過倒塌的籬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拖著一條死狗一樣的人影走了回來,扔在石桌前。
黑衣人的面巾早就被扯掉了,鼻青臉腫,滿臉是血,身上的夜行衣被劍氣割成了一條條碎布,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底襯。
底襯的領口上,清晰地繡著半朵並蒂蓮花。
州學內門精銳,柳長老的入室弟子,孫赫。
孫赫趴在泥地上,嘴裡往外吐著血沫子,一隻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哆嗦著:「我……我沒偷看……我只是路過……」
「路過能翻進內門禁地的藥池?」籬笆破洞處,白天那個瓜子臉女子裹著厚厚的白狐披風,手裡提著一柄滴血的短劍,冷若冰霜地走過來,「孫赫,你好大的膽子。州學在演武坪丟了臉,你敢拿內門的清白來撒氣?!」
女子身後跟著三個同樣面帶寒霜的女修,手中的長劍都未歸鞘,殺意凜然。
院首低頭看著孫赫,臉色黑得像暴風雨前的大海。
學宮和州學雖然明爭暗鬥,但明面上還要維持所謂的「文道同盟」。可今晚這事,性質徹底變了。州學內門弟子夜潛內門禁地,墜入女修藥池,這已經不是切磋或者下馬威,這是騎在青雲學宮頭上拉屎。
「帶回戒律院。」院首聲音冷得像冰渣,「上九節鎖,掛在思過崖上吹風。通知州學正使,天亮前給老夫一個交代。」
「等等。」羅影突然開口。
院首停住腳步,轉頭盯著羅影:「你有話說?」
羅影指了指倒塌的籬笆,又指了指地上破碎的石板:「院首,院牆壞了。這是學宮分配給我們的甲字院,房屋修繕,得照價賠償。」
院首眼皮狂跳:「一面破籬笆,你找誰賠?」
「找州學。」羅影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黃麻紙,展開在石桌上。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帳目,墨跡還是新鮮的。
李子誠在旁邊看得眼珠子亂轉,心說羅哥什麼時候寫的這玩意兒?
「甲字院竹籬笆,百年鐵骨竹所制,修葺費八百玉髓。」羅影指著第一行字,「院中青石板,采自界河水底,被此賊踩碎兩塊,賠償一千二百玉髓。另外……」
羅影頓了頓,指向水溝深處被掀翻的那塊條石:「太上長老親令疏通的水渠,被此賊暗中破壞。渠底埋藏的州學同命蠱母巢,險些害死內門三十六位師姐。」
全場瞬間死寂。
瓜子臉女子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到水溝旁,探頭往石板縫隙里看去。
那根被死泥染成紫黑色的竹筒,正靜靜地躺在淺水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死氣和陰毒的符文波動。
女子伸出兩指,隔空挑起一絲黑水,放在鼻尖輕嗅。下一刻,她的手開始發抖,眼底騰起狂暴的怒火:「同命蠱……養在涵洞正上方?!」
她是內門大長老的關門弟子,蘇青青。這藥池她泡了整整三年,如果不是今晚羅影把水溝挖開,再過幾個月,她整個人就會徹底淪為州學的傀儡!
蘇青青猛地轉過頭,手中短劍化作一道寒光,直奔地上的孫赫!
當!
院首手中的黑鐵戒尺橫空攔下短劍,濺起一串火星:「蘇師侄,留活口。此事關係重大,必須由正院長和太上長老定奪。」
蘇青青胸口劇烈起伏,握劍的手指泛白,死死盯著孫赫:「畜生!」
孫赫整個人癱軟在泥水裡,褲襠處滲出一片黃色的水跡。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偷看藥池最多被打斷雙腿逐出學宮,但埋下同命蠱母巢敗露,這是要挑起兩大學派全面開戰的大罪!州學為了保全大局,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滅口!
「把竹筒起出來。」院首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殺意,「作為物證。」
江問走上前,用鐵鏟挑起竹筒,用厚布裹好,遞給戒律使。
羅影把桌上的黃麻紙往前推了推:「院首,帳目還沒算完。」
院首看著羅影,眼神極度複雜。這小子從踏進青雲學宮的第一天起,每走一步都在算帳。界河收過路費、東三庫撈落霞砂、演武坪賣毒尺,再到現在借內門的手把州學的暗樁連根拔起。這根本不是一個新生的手段,倒像是一個在修真界摸爬滾打了上百年的老油條。
「你想怎麼賠?」院首問。
「州學在學宮掛牌的三座商鋪,抵給我。」羅影神色平淡,「另外,東三庫那缸重水的損失,由州學全額補齊,換成三萬斤精鐵和五百方陣基石。如果不給,明天辰時,這根竹筒和三十把帶蠱的量骨尺,就會擺在州府巡察使的案頭上。」
院首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座商鋪是州學在青雲學宮的經濟命脈,每年的玉髓流水超過十萬。羅影這一刀,不僅要斬斷州學的眼線,還要直接把他們的錢袋子搶過來!
「州學不會答應。」院首低聲說,「正院長也不會允許兩邊徹底撕破臉。」
「他們會答應的。」羅影看了一眼滿臉怨毒的孫赫,「因為他們輸不起天命榜的名額。」
空氣再次凝滯。
院首的瞳孔劇烈收縮。
天命榜,青州每五年一次的宗門大比,決定了未來五年各大學宮瓜分上界修煉資源的份額。榜單還有一個月就要開榜,在這個關口爆出州學用邪蠱殘害盟友弟子的醜聞,州學連參賽的資格都會被巡察使當場剝奪!
這才是羅影手裡握著的最大底牌。
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在跟方齊這幫小蝦米鬥氣,他算準了州學高層在這個節骨眼上絕不敢把事情鬧大!
蘇青青收起短劍,走上前,對著羅影微微躬身:「多謝羅師弟救命之恩。內門大長老那邊,青青自會去說。這筆帳,內門全力支援你收回來。」
李子誠在後頭興奮得直搓手,兩隻眼睛放光。三座商鋪!如果真能盤下來,以後他在學宮裡橫著走都沒人敢管!
院首看著羅影,沉默了足足十息,終於抬起黑鐵印章,在那張黃麻紙的右下角,重重蓋了下去。
紅色的印泥在紙上洇開。
「明天一早,老夫陪你去州學別院收帳。」院首收起印章,抓起地上的孫赫,帶著戒律使大步離去。
蘇青青深深看了羅影一眼,沒再多言,帶著女修迅速撤回隔壁,開始緊急封鎖藥池清理餘毒。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破損的竹籬笆處,山風呼呼地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程子訓默默扛起工具,走到籬笆邊,開始用剩下的青竹重新編織院牆。江問坐在門檻上,拿出磨石,一點一點打磨黑鐵尺的邊角。
李子誠湊到石桌旁,壓低聲音:「羅哥,真能拿到那三座鋪子?州學那些老頑固,能甘心把肉吐出來?」
「他們吐不吐,由不得他們。」羅影收起蓋了章的黃麻紙,從袖中摸出一塊晶瑩剔透的暗紅細砂,扔給來福。
來福一躍而起,一口將落霞砂吞進肚裡,打了個帶著火星的飽嗝,愜意地趴回灶台下。
羅影望向界河對岸。
隔著濃重的夜霧,對岸的州學總舵燈火通明,幾道強橫的神識正在虛空中瘋狂交織掃視。顯然,後山的訊息已經傳了過去。
但就在此時,識海深處的老黑突然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哞叫。
虛空通道里,那口懸浮的破鐵鍋劇烈震顫了一下。鍋底那個原本微不可察的裂痕,竟然順著重水排出的方向,反向蔓延出了一道全新的紋路。
有東西順著那條排水管道,從州學的地底,反向遊了過來。
速度極快,帶著滔天的凶戾死氣。
羅影眼神微沉,手掌緩緩按在腰間的儲物袋上。
真正的硬茬子,順著他自己挖開的通道,找上門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