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泥水

  羅影站在毫髮無損的坎位上,解開手腕上的灰繩,隨手扔在地上。

  他看著暴怒的林震,面色依舊平淡:「林長老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這批料子,是東三庫柳長老親自批的,蠱蟲也是庫房原裝帶的。我只是按圖打磨,何來下毒一說?」

  羅影轉頭看向台下抱頭痛哭的眾人,拔高了聲音:「要索賠,去找東三庫的柳長老。或者,去找正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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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震胸口劇烈起伏,一口老血湧上喉嚨,強行咽了下去。

  他知道,州學在學宮布了十年的暗樁,今天被這小子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原料是州學給的,暗樁是州學的人,買尺子的也是州學自己的弟子。

  這啞巴虧,州學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就在此時,演武坪上方的虛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鶴鳴。

  一隻翼展三丈的青色巨鶴穿透陰雲,盤旋而下。鶴背上站著一名身穿白金八卦袍的老者,神色冷峻,手中托著一枚金色的學宮法旨。

  那是青雲學宮從未露面的太上長老令。

  「掌教法旨。」老者聲音如雷灌耳,壓過全場哀嚎,「著新生羅影、江問,即刻前往後山禁地『洗心崖』聽宣。」

  林震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抹幸災樂禍的獰笑。

  洗心崖,那是學宮關押叛逆和廢除修為的地方。去了那裡的人,從來沒有一個能站著走出來。

  羅影看著天上的青鶴,眼神微沉。

  白鶴在半空收起翅膀,落在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台邊緣。

  石台上寸草不生,青灰色的岩面被風颳出一條條淺溝。靠崖壁的地方支著個青布窩棚,棚底下搭了半截土灶,鍋里正冒著白汽,散著煮陳米的酸氣。

  穿八卦袍的老者跳下鶴背,把韁繩拴在樁子上,側過身:「進去。」

  羅影走在前頭,布鞋底踩著碎石渣,發出喀嚓聲。江問跟在後面,光腳板落在冷石頭上,腳背被風吹出一層粗糙的皮。

  窩棚里坐著個乾瘦老頭,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裡面的灰棉絮。他手裡捏著把竹刮子,正在刮腳後跟的老繭,皮屑落在腳邊的草墊上。

  「人帶來了?」老頭沒抬頭,竹刮子在腳跟上蹭出沙沙的動靜。

  「帶到了,太上長老。」老者站在窩棚外,腰彎得極低。

  老頭把腳放回布鞋裡,提了提鞋幫,轉頭看羅影。他的眼白泛黃,瞳仁只有黃豆大,目光在羅影的衣袖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江問手裡的黑鐵尺上。


  「東三庫的重水,去哪了?」老頭問。

  語氣很平常,就像問早飯吃了幾個饃。

  羅影把兩手插進袖子,站得平穩:「漏了。」

  「學宮立了三百年,東三庫地底下的黑龍潭就沒幹過。」老頭站起身,腰有點駝,手裡還握著那把竹刮子,「潭底壓著界河的引水閥,那是防止對岸起水煞的秤砣。你把水抽空了,秤砣飄起來,老頭子我在這坐著,屁股底下的山骨頭都在晃。」

  老頭走上前,兩隻布鞋拖在地上,發出拖沓的聲音。他在羅影身前停下,抽了抽鼻子。

  「落霞砂的味道。」老頭抬手指了指山崖下方,「你用重水當柴火,把砂子煉成了殼。手段糙了點,但吃相挺大。」

  老頭心裡在盤算。學宮跟州學扯皮這麼多年,界河底下的地脈一直被州學那座大陣卡著脖子。正院長想求穩,戒律院想動刀,但兩邊都沒膽子碰那潭重水。重水太沉,誰碰誰折壽。偏偏這新來的毛頭小子,一照面就把整缸水給排空了。這絕不是尋常術法,背後指不定連著界河舊路的哪條死溝。如果是戒律院找來的過江龍,那就得看看這把刀夠不夠硬;要是州學派來的苦肉計,順手掐死扔下懸崖也費不了幾兩力氣。

  羅影看著老頭的袖口:「秤砣沒飄。老黑咽下去的水,順著地下槽子,排進了州學的飲馬池。」

  老頭手裡的竹刮子頓在半空。

  「你說什麼?」老頭問。

  「州學在對岸修了九個聚靈井,抽的是學宮的地氣。」羅影說話沒帶喘氣,「重水排過去,正好順著聚靈井倒灌。現在對岸的井底全掛了鉛霜,三天之內,他們的洗劍池打不出半桶活水。」

  老頭眨了眨黃豆大的眼珠子。他轉過身,快步走到懸崖邊,扒著石頭探出腦袋,望向界河對岸。

  隔著三里寬的渾水,對岸的山坳里隱隱升起幾股灰白的悶煙,原本運轉平穩的金光陣紋斷斷續續,像缺了油的磨盤,轉得極慢。

  「難怪林震剛才在演武坪急赤白臉的。」老頭自言自語,枯瘦的手指在石欄杆上敲出噠噠的響動。

  他心裡轉得飛快。林震是州學插在學宮的釘子,正院長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天林震的大鼎被砸了,弟子被廢了一批,連老窩的靈井都被灌了重水。這筆帳,州學那邊只能捏著鼻子認。要怪就怪他們自己把蠱蟲混進庫房廢料里,自作自受。但這小子的底細,學宮高層完全摸不透。能把重水無聲無息挪走的人,身上要是沒帶點古怪法寶,打死他都不信。可現在學宮地基動盪,真要把這小子關進牢里,誰去堵那個重水倒灌的窟窿?

  老頭轉過身,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一些:「那把尺子,還有多少?」

  「原料不夠。」羅影說,「東三庫的六袋廢料全用完了。戒律院要一千把,州學那邊如果想要解毒的配方,得拿好鐵來換。」

  「你還想賣給他們?」

  「做買賣不論生熟。」羅影神色平淡,「他們買回去,拆不開。硬拆,手腕子就得再斷一回。」

  老頭笑了一聲,露出嘴裡剩下的四五顆黃牙:「行。膽子比戒律院那個死腦筋大。但洗心崖規矩不能破。凡是上了崖的人,身上都得扒層皮。」

  他從土灶後面拖出一隻鐵皮桶,桶里插著三把長柄鐵鏟,剷頭上沾著褐色的硬泥。

  「後山通往內門藥池的排水溝堵了二十年。」老頭把鐵鏟扔在羅影腳邊,「去通開。通不開,今晚就在溝里睡。」

  「有工錢嗎?」羅影問。

  老者在旁邊瞪圓了眼,額頭青筋跳了一下。在這青雲學宮裡,敢跟太上長老討工錢的,這百年來羅影是第一個。

  老頭卻沒生氣,低頭撿起地上的紅薯皮,隨手扔進土灶里:「溝底清出來的沉香石,歸你。」

  羅影彎腰撿起鐵鏟,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沉香石是中階陣眼專用的壓倉貨,比落霞砂還要難找。州學建生生不息陣,最缺的就是這東西。

  「江問,拿鏟子。」羅影直起腰。

  江問走上前,單手抄起兩把鐵鏟,扛在肩頭,轉身就往山道走。

  「等等。」老頭突然叫住他們。

  羅影停步。

  老頭從腰裡解下一塊巴掌大的青銅掛牌,扔了過去。牌子上沒刻字,只有一道深陷進去的鏟形凹痕。

  「掛在腰上。」老頭坐回草墊上,繼續拿起竹刮子刮腳,「內門藥池邊上的婆娘凶得很,沒這塊牌子,她們手裡的洗髓湯潑下來,能把你臉上的皮燙脫一層。」

  羅影接過牌子,塞進懷裡,帶著江問下了洗心崖。

  白鶴在老者身後發出低鳴。老者走上前,低聲問:「長老,就這麼放他們走了?林震那邊,恐怕壓不住。」

  「林震算個什麼東西。」老頭頭也不抬,腳皮被颳得撲簌簌掉,「去告訴正院長,想保住學宮的陣基,就別管這幫小輩怎麼折騰。刀是鈍是快,割下肉來才知道。」

  山道極窄,兩邊全是潮濕的青苔。

  江問光腳走在前頭,腳底板壓過苔蘚,沒有發出半點滑脫的動靜。他回頭看了一眼羅影:「後山藥溝連著內門。」

  「知道。」羅影邁過一道水坎。

  「方齊昨天提過,後牆挨著藥池。」江問語氣平板,「他是故意引我們往那邊看。」


  「他不是引我們看。」羅影踩上一塊鬆動的石條,「他是想借內門的手弄死我們。學宮內門全是正院長的親傳弟子,平時最恨外頭的人靠近藥池。方齊昨晚在門外放狐狸,不是為了咬人,是為了把守池子的巡夜人引過來。」

  只可惜,紅狐狸被來福一泡尿澆得沒了脾氣,連叫都沒敢叫出一聲。

  兩人沿著山路繞到後山背陰處。

  這裡的地勢比演武坪低得多,山縫裡不斷冒出帶著藥草腥氣的白水。溝渠是用黑石壘的,寬約三尺,裡頭積滿了發黑的爛泥和樹葉。水流堵在半道,溢位來泡爛了周圍的泥地,散發出一股溫熱的甜味。

  水溝盡頭,隔著一道五尺高的青竹籬笆。

  籬笆扎得密實,但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因為常年被藥水沖刷,已經爛出了幾個拳頭大的破洞。透過破洞,能看見一片霧氣升騰的白石池子。

  幾個年輕女修穿著素白色的單薄裡衣,長發挽在腦後,正坐在池邊往水裡撒花瓣和藥粉。布料被池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出清晰的骨肉線條。

  李子誠的聲音冷不丁從籬笆另一側的雜草堆里冒出來:「羅哥!這兒!」

  草叢一分,李子誠頂著滿頭草屑鑽出來,懷裡還抱著用麻布裹緊的布包。他滿臉通紅,兩隻眼睛賊溜溜地在籬笆破洞上掃來掃去,喉嚨里連咽唾沫。

  「你怎麼在這?」羅影看著他。

  「我……我來巡視領地啊。」李子誠壓低聲音,指了指後頭的柴房,「甲字七號院的後門直通這條溝!羅哥,咱們發了,這院子太值了!我剛才趴在這看了半天,這水裡漂的全是上好的白玉膏,聞一口都覺得丹田發熱!」

  程子訓提著兩把鐵釺從後面走出來,面色冷淡地拍了拍李子誠的後腦勺:「別丟人。趕緊挖,天黑前挖不完,水溢進院子裡,今晚全睡爛泥。」

  羅影把手裡的鐵鏟插進黑泥里。

  鏟尖碰到溝底,傳出一聲硬物撞擊的脆響。

  不是石頭。

  羅影握緊鏟柄往上一撬,一塊拳頭大小、通體烏黑油亮的橢圓形硬物被翻了出來。黑泥順著表皮滑落,露出底下像龜甲一樣的暗金色紋路。

  沉香石。

  李子誠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伸手就想去抓:「我的娘,這爛泥溝里真長金子!」

  手還沒碰到石頭,隔著籬笆的池子裡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嬌喝:

  「誰在溝里翻泥?滾遠點!」

  嘩啦一聲,半瓢滾燙的白湯隔著竹籬笆劈頭蓋臉潑了過來。

  熱水潑在爛泥地上,升起一股濃烈的藥香。


  李子誠縮著脖子跳開,鞋面上還是濺了幾滴,燙得他齜牙咧嘴直甩腿。

  「內門的師姐好大的火氣。」李子誠揉著腳背,小聲嘀咕,「洗個澡還不讓人修溝了,這水溝又不是她們家開的。」

  籬笆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動靜。不多時,一張帶著水汽的瓜子臉從竹縫中間探出來。

  女子約摸十八九歲,眉毛修長,眼角微微往上吊,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頭。她身上套了件淺藍色的內門袍子,領口系得鬆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鎖骨。

  「你們是哪一院的?」女子掃了一眼地上的鐵鏟,目光落在羅影臉上,「試聽院的破落戶?誰准你們靠近洗心池的?」

  羅影直起腰,把沾著黑泥的青銅掛牌從懷裡掏出來,拿在手裡晃了一下。

  青銅牌在霧氣里泛著綠光。

  女子的瞳孔縮了一下。她盯著牌子上的鏟形凹印看了半天,神色收斂了些,但下巴依然昂著:「太上長老的清淤令?那個老不死十幾年沒動靜,今天怎麼想起讓人來掏泥了?」

  她心裡疑竇叢生。內門這處藥池是專門給大長老一脈的女弟子淬鍊體魄用的。溝渠堵塞多年,藥渣排不出去,池底的水質越來越渾。正院長提過幾次要派人修繕,都被戒律院以「男女有別、動土破陣」為由壓了下來。今天突然冒出幾個生面孔,拿著最高等級的令牌來挖溝,這絕不是尋常差事。尤其是站在前頭的年輕人,身上半點維繫力的波動都看不出來,眼神卻靜得嚇人。在青雲學宮裡,這種看不出淺顯修為的人,要麼是徹底的廢柴,要麼就是手段藏得極深的狠角色。演武坪上剛出了大事,方齊那些州學弟子全折了手腕,這幾個人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後山。

  「奉命行事。」羅影收回牌子,「天黑前要把溝挖通。」

  女子繫緊了領口的扣子,後退了半步:「挖歸挖,眼睛放老實點。要是敢順著籬笆往裡看一眼,本姑娘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泡藥酒。」

  「師姐放心。」李子誠嬉皮笑臉地湊上去,「我們羅哥是正經人,專心挖泥,絕不抬頭。不過師姐,這洗出來的藥渣你們要是不要,能不能順便送給我們?我們甲字院缺柴火……」

  「滾。」女子冷冷丟下一個字,轉身走回白石台子。

  腳步聲漸遠。

  程子訓吐了口唾沫,拿起鐵釺,沿著水溝邊緣熟練地鑿起來。他的動作極穩,每一釺下去都精準卡在石縫中間,沒有帶起半點多餘的泥點。

  江問光著腳踩進泥水裡,雙臂發力,把堵在涵洞口的幾塊大青石一塊塊搬開。

  羅影沒閒著。鏟子一下接一下插進污泥深處,凡是泛著油光的沉香石,全被挑出來堆在李子誠身後的揹簍里。不到半個時辰,揹簍里已經碼了十幾塊,沉甸甸地往下墜。

  小玄從小勇的背上爬下來,滑進泥水裡。

  它的細須貼著水面遊動,像一條黑線,順著水流往籬笆底下的破洞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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