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州學

  李子誠往後退了半步,躲在程子訓身後:「這蟲子長得真難看,咬人不?」

  兩名執事站起身,竹椅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動靜。

  「驗料就驗料,劃破麻袋算損壞公物。」右邊的執事扯下腰間的銅煙杆,「壞一袋,賠三兩銀子。賠不起,現在就去戒律院吃板子。」

  來福從車轅後探出腦袋,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喉嚨里發出嗚嚕一聲。

  「算帳的事,我來。」羅影指了指庫房大門,「開門,驗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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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邊的執事冷笑,抬腳踹開身後的鐵皮門:「進。砂就在裡面,撈不撈得著看你的造化。先說好,落水淹死了學宮不收屍。」

  門內是一處下沉的地窖。

  陰風順著台階往外撲。正中央擺著一口直徑兩丈的青石大缸,缸沿齊腰高。缸水發黑,水面上浮著一層粘稠的白沫,底下隱隱泛著紅色的光芒。

  光芒微弱,正是落霞砂散發的靈氣。

  水面離缸沿只有三寸,水壓極重,連水泡都冒不上來。

  右邊的執事把一把漏底的木瓢扔在地上:「規矩就是規矩,一斤換一兩。空手進去抓,抓斷了手腕子自認倒楣。」

  李子誠探頭看了一眼,直縮脖子:「這水看著比醬油還稠,手伸進去怕是連骨頭都撈不出來。」

  羅影沒拿木瓢。

  他在袖口拍了拍。小玄順著手腕滑下來,落在石缸邊沿。小勇也跟著趴在缸沿上,觸鬚抖動,貼著黑水表面。

  「程子訓。」羅影開口。

  「在。」

  「門搭在缸口。」

  程子訓解開行囊,抽出四根短鐵棍。鐵棍兩橫兩豎,在黑水上方搭成一個井字架。

  「老黑。」羅影閉目吐字。

  識海微動。

  界河邊留存的無形通道被再次扯動。虛空中傳來沉重的蹄聲,那頭斷了半截角的黑牛虛影憑空浮現在石缸上方。

  老黑背上的破鐵鍋倒扣下來,正對井字架中心。

  執事嘴裡的煙杆啪嗒掉在鞋面上:「這……這是什麼生靈法相?怎麼連根毛都看不清?」

  沒等執事反應過來,老黑的大嘴裂開,對著缸水吸了一口氣。

  那口破鍋的底部,無形的破洞張開。

  規則生效:有容乃漏。

  重如鉛塊的黑水順著破洞瘋狂宣洩,沒有落在地上,直接順著虛無通道,排回了不知多遠的荒蕪舊路里。


  缸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跌。

  三寸、一尺、五尺。

  眨眼間,整整兩丈深的重水被抽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缸底鋪著的一層寸許厚的暗紅色細砂。細砂晶瑩剔透,脫離了重水的包裹,紅光映亮了整個庫房石壁。

  至少有三百斤。

  執事張大嘴巴,菸絲掉在腳背上燙出了青煙,渾然不覺。

  「水……水呢?」左邊的執事結結巴巴。

  「漏了。」羅影從懷裡掏出布袋,遞給李子誠,「下去裝,一粒都別留。」

  李子誠搓著雙手,兩步跳進空缸里,抓起紅色細砂就往袋子裡劃拉:「發財了,這回真發財了。程哥,搭把手,底下還有兩塊大的!」

  江問站在缸邊,冷眼看著兩個執事:「過秤吧。六袋廢料,加這缸底的砂。」

  執事擦著腦門的汗,雙腿發軟。

  私自扣留落霞砂、在原料里摻蠱泥,這都是掉腦袋的事。如果羅影按照規矩過秤,他們能推脫是學宮統配;現在整口水缸被抽乾,底下藏著的私帳全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位……小師弟。」右邊的執事彎下腰,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有話好說。東三庫也是奉命行事,上頭交代要磨一磨新生的火氣……」

  「誰交代的?」羅影問。

  「州學在學宮掛職的柳長老。」執事咬牙招供,「蠱蟲是他給的,說只要摻進廢料里,量骨尺就做不成。」

  羅影系好裝滿落霞砂的布袋,掂了掂分量,扔給身後的程子訓。

  「把那六袋長蟲子的料抬回去。」羅影說。

  李子誠扛著袋子從缸里爬出來:「要那些爛泥幹啥?又不能當飯吃。」

  「做尺子。」羅影掃了一眼石階上蠕動的黑蟲,「做帶蟲的尺子。」

  江問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他明白了羅影的意思:既然州學想借蠱蟲炸了學宮的量骨尺,那就把做好的「毒尺」,專門賣回給州學的人。

  出了東三庫,日頭已經偏西。

  四個人兩隻獸,外加裝得滿滿當當的三個大布袋,沿著石階朝學宮後山的宿營區走去。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前面拐彎處,一座插著黑旗的青磚小院擋在路當中,院門半開,幾個穿著錦衣的高年級學生正倚著門檻剔牙。

  李子誠腳步放慢,壓低聲音:「羅哥,看那打扮,來者不善啊。」

  羅影腳步沒停,布鞋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堅實的啪嗒聲。


  ......

  擋路的院子門額上掛著一塊爛木牌,上面用硃砂寫著三個字:甲字院。

  字跡潦草,邊緣被白蟻蛀得千瘡百孔。

  院門口倚著三個青年,身上穿的不是學宮標準的青衣,而是暗紅色的錦緞長袍。領口繡著並蒂蓮花,那是州學外門弟子的標記。

  學宮與州學隔河相望,兩邊常年互派「交流生」。說是交流,實際上是安插眼線和互相噁心。

  中間那個高個子生得細長眼,手裡把玩著兩枚鐵核桃,咯咯作響。

  「今年試聽院送來的貨色,腿腳倒挺快。」高個子掀起眼皮,掃過四人,「哪個叫羅影?」

  羅影停下腳步,身後的程子訓把沉重的布袋往地上一頓,石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有事?」羅影問。

  「沒事不能敘敘舊?」高個子把鐵核桃塞進袖口,站直身子,「我是州學駐青雲學宮的領隊,方齊。聽說你們在界河橋上擺譜,讓正院長吃了閉門羹?」

  空氣滯了滯。

  江問光著腳站在路側,手裡的小黑鐵尺在掌心轉了半圈,沒出聲。

  李子誠把裝落霞砂的袋子往屁股後挪了挪,扯著嗓子喊:「怎麼著,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你們正院長在橋上賣門票,我們走水路還犯法了?」

  方齊笑了笑,眼神發冷。

  他沒理李子誠,徑直走向羅影,在兩步外站定:「犯不犯法,戒律院說了算。但甲字院這塊地界,我說了算。新生住乙字院和丙字院,甲字院是給州學交流生準備的淨地。」

  方齊指了指門牌後的院落。

  院子不大,前寬後窄,裡面隱隱飄出一股草藥的苦香,混雜著女修沐浴用的香脂味。

  院牆後面,隔著一道竹籬笆,正是學宮內門女修的洗藥湯池。白氣從籬笆縫隙里漫出來,隱約能聽到水花拍打木桶的聲音。

  李子誠眼睛直了,伸長脖子吸了口氣:「難怪叫淨地,這地方……風水真好。」

  方齊身後的兩個跟班冷笑兩聲:「想住這?行啊,一人交二十塊陣法玉髓當修葺費。交不起,滾去山腳下跟馬伕睡通鋪。」

  羅影低頭看了一眼迎新表單。

  表單背面寫著用硃砂批註的宿舍安排:羅影、江問、李子誠、程子訓,分派後山甲字七號院。

  戒律院院首親自簽的字。

  顯然,院首根本沒打算給州學留面子,直接把這四個刺頭插進了州學的老巢里。兩邊擠在一處,抬頭不見低頭見,火星子隨時能點著炸藥包。


  「按規矩辦事。」羅影抖了抖手裡的紙,「這是戒律院批的條子。」

  方齊掃了一眼表單,眼角跳了跳。

  「戒律院管天管地,管不到院子裡的柴米油鹽。」方齊側過身,露出身後的院門,「進可以。但這院子裡有規矩。」

  「什麼規矩?」羅影問。

  「第一,戌時熄燈,院裡不准生明火。第二,後牆的竹籬笆不准靠近,那是內門師姐的禁地,靠近一步打斷雙腿。」方齊走上前,壓低聲音,「第三,把你們在水底收的過路費,吐出來。」

  方齊盯上了界河底的油水。

  巡河教習被扒了水靠,兵器變成生鐵,這事已經在州學的眼線里傳開了。兩個教習丟盡了臉,但更關鍵的是,那扇破鐵門吸走了多少維繫力,方齊想知道。

  「過路費交歸公了。」羅影面無表情。

  「放屁!」左邊的跟班忍不住罵道,「戒律院根本沒立這個帳目,分明是你們私吞了!」

  羅影看著方齊:「想拿錢,自己去水底找門要。」

  方齊退後兩步,雙眼微眯。

  他從腰間摘下一隻皮囊,拔掉塞子。

  呼的一聲,一道赤紅色的影子從皮囊里鑽出來,落在院牆上。

  那是一隻生著雙尾的紅狐,皮毛油光水滑,嘴尖眼細。狐狸爪子扣著磚縫,尾巴輕輕搖晃,散發出一陣淡紫色的煙氣。

  迷障狐,二階異獸,專破神識,擅長在睡夢中吸人精氣。

  「學宮允許飼養戰獸。」方齊冷笑,「我這隻小狐狸認生,晚上要是聞著生人味兒,跑進屋裡咬斷了誰的喉嚨,可怪不得我。」

  李子誠嚇得一縮脖子:「這玩意長得妖里妖氣的,正經人誰養狐狸啊!」

  趴在羅影肩頭的小勇動了動觸角。

  腳邊的來福原本趴在地上打瞌睡,聞到煙氣,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牆頭的狐狸。

  狗鼻子抽動。

  兩道紅光從鼻孔里噴出來。

  不是攻擊,是趨吉避凶的直覺線。紅光筆直地射向紅狐狸的尾巴根部。

  狐狸身上的紫煙遇到紅光,像遇到烈火的雪花,瞬間消散無形。紅狐狸渾身毛髮炸立,尖叫一聲,後爪打滑,直接從院牆上跌了下來,啪嗒摔在泥地上。

  摔得結結實實。

  方齊愣住了。

  他的迷障狐經過州學秘法馴養,尋常高階修士靠近都會頭暈目眩,怎麼被一條土狗看了一眼就從牆上摔下來了?


  來福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紅狐狸面前,低頭聞了聞狐狸的屁股。

  狐狸嚇得四爪亂蹬,縮成一團,嘴裡發出嗚咽聲,連尾巴都夾緊了。來福抬起後腿,對著狐狸腦袋尿了一泡。

  熱騰騰的狗尿澆了狐狸一頭一臉。

  方齊整張臉瞬間由白轉青,額頭青筋暴起:「畜生找死!」

  他反手抽出袖中短劍,劍鋒泛起一抹灰色的維繫力流光,直刺來福的後頸。

  這是動了殺心。

  劍鋒未至,半空中傳來一聲清脆的撞擊。

  當!

  江問手裡的黑鐵尺橫在短劍前方。

  尺子沒有刃,只是光禿禿的骨鐵,但撞在短劍上的瞬間,尺身泛起一圈奇特的震動。

  方齊只覺得手臂劇震,短劍上的流光像被切斷了線一樣,瞬間崩解。一股怪力順著劍身反彈回來,震得他虎口崩裂,血絲滲出。

  短劍脫手飛出,插在泥地里。

  「量骨尺。」方齊連退三步,捂著右手腕,滿臉驚駭,「你……你真把這東西帶上山了?!」

  江問收回鐵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劍上有三個受力點,你用了州學第三套劍路。再刺一劍,震碎你的腕骨。」

  方齊咬著牙,死死盯著江問。

  十年前的傳說,在州學典籍里寫得明明白白:量骨尺下無完陣,只要帶維繫力的招數,全能被這把破骨頭一尺敲碎。

  他本來以為是誇大其詞,直到自己手腕差點被震斷。

  兩個跟班慌忙扶住方齊,去撿地上的狐狸。狐狸一身尿騷味,渾身發抖,死活不敢再看院門口的那條土狗。

  羅影越過方齊,推開甲字七號院的柴門。

  「今晚我們住這。」羅影踩進院子,頭也不回,「戌時之後,別弄出動靜。我這狗睡覺輕,容易咬人。」

  院門噹啷一聲合上,把方齊三人關在門外。

  李子誠一溜煙竄進院子,把門栓插上,趴在門縫往外看:「羅哥,他們沒走,站在外頭瞪眼呢。」

  「別管他們。」羅影打量著院子。

  院裡有三間正房,一間柴房。院角堆著乾柴,地面掃得還算乾淨。

  後牆確實只是一道稀疏的竹籬笆,水汽透過縫隙飄進來,隱約能看到隔壁熱氣騰騰的池子。

  程子訓把三個大布袋放在石桌上,吐出一口氣:「材料齊了,什麼時候開工?」

  「今晚。」羅影從懷裡掏出那張採購圖紙,「戒律院要一千把,州學那邊也得備五百把。」

  李子誠湊過來:「州學也要買?他們不是跟咱們不對付嗎?」

  「他們不買,怎麼防學宮手裡的尺子?」羅影在石凳上坐下,拿出那六袋摻了蠱蟲的廢料,「先做有蟲子的這一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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