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庫房過秤

  正院長沒有表情。

  他看著兩個教習手空空如也。「你們的兵器呢。」

  「被那扇門吸乾了陣紋。」教習回答。

  正院長轉頭。看向界河北岸的蘆葦盪。

  水底的泥沙被攪動。北岸的水變得渾濁。

  正院長重新評估了羅影。

  他設的局。是逼羅影在橋上低頭。羅影不但沒低頭。還在他劃定的界河水底。用他的名義。收了他的人的過路費。

  漏鍋的特性不止是漏。還能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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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已經快到岸了。正院長沒有追。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根紅色的陣筆。在青銅摺扇的扇骨上重新刻下一道陣紋。

  「學宮的新生。有點意思。」正院長轉過身。往州學方向走。「傳訊給暗樁。在迎新點。按規矩辦。」

  .....

  界河北岸。

  馬車衝出水面。車輪碾過河灘的鵝卵石。停在岸邊的草地上。

  馬伕鬆開韁繩。整個人癱在駕駛座上。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

  羅影下車。踩在堅硬的地面上。

  小勇解除狀態。羅影深吸一口氣。外界的空氣進入肺部。他把車頂扣著的鐵鍋取下來。扔在地上。老黑的虛影隨之消散。

  李子誠從車箱裡鑽出來。打了個噴嚏。趕緊把脫在旁邊的外褲穿上。

  「水下真冷。比黑土縣的冬天還冷。」李子誠搓著胳膊。

  前方是青雲山腳下的一條寬闊石板路。

  路口豎著一塊丈高的青色石碑。石碑上刻著四個大字:青雲學宮。

  石碑旁邊。擺著三張長條木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

  這是學宮的迎新報到處。

  桌子後面坐著三個穿青衣的教習。桌子前方。已經排起了長隊。幾十個新生拿著通關文書,等待登記名冊。

  羅影走過去。

  他需要在這裡報到。把自己的名字和江問的名字,徹底落實在學宮的終檔上。只有這樣,州學才無法以「逃犯」的名義帶走江問。

  他走到最中間的桌子前。

  「表單。」坐在中間的青衣教習伸出手。頭也沒有抬。

  羅影把那張蓋了章的文書遞過去。

  教習展開文書。目光落在名字上。羅影。


  教習的手指停住。他抬起頭。上下打量羅影。

  「你就是試聽院大考。總評第一的新生。」教習問。

  「是。」羅影回答。

  教習把文書對摺。放進手邊的抽屜里。咔噠一聲。上了鎖。

  「你的檔案有問題。」教習敲了敲桌面。「半個時辰前。州學大執事發來通報。指控你昨晚帶人潛入洗劍池。破壞同命陣陣眼。並帶走了州學的重犯。按學宮規矩。有案底的待定新生。不能直接入學。」

  羅影看著教習的眼睛。

  這個人是州學埋在青雲學宮的暗樁。正院長在橋上沒卡住他,就在迎新點卡他。

  這就是規矩的漏洞。總有人利用規則來噁心人。

  「大考放榜。紅單上白紙黑字。州學沒有異議。」羅影說。

  「我只認學宮戒律院的規矩。」教習靠在椅背上。指著後山。「你的表單被扣了。現在去後山戒律院待查。等洗劍池的事查清楚。你再回來排隊。」

  後面排隊的新生開始交頭接耳。

  羅影沒有發火。他在腦子裡盤算對策。

  第一。絕不能去戒律院。進去了,主動權就沒了。州學會有無數種理由把調查無限期延長。

  第二。必須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江問的身份定死。

  第三。他需要在這個迎新點。立個威。

  羅影轉頭。「江問。」

  江問從馬車後面走過來。他上身披著馬伕的粗布衣。下身穿著短一截的褲子。光著腳。手裡提著那把黑鐵尺。

  他走到桌前。

  教習看到江問的臉。瞳孔瞬間縮小。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掛著一個傳訊鈴鐺。

  他認得江問。十年前青雲學宮最強的天才。後來被州學鎖在水底當人樁。他怎麼也沒想到。羅影不僅把人救出來了,還敢直接帶到學宮大門口。

  教習想按響鈴鐺。呼叫戒律院的巡邏衛。

  羅影沒給他機會。

  「來福。」羅影出聲。

  來福從羅影腳邊竄出去。前爪趴在桌沿上。一口咬住教習摸鈴鐺的手腕。

  沒有用力咬出血。只是控制。

  來福的鼻子貼著教習的手臂。直接噴出一股極其濃烈的紅色生機。

  生機是好東西。但過量就是毒。

  教習的手臂瞬間充血脹大。氣血在經脈里瘋狂倒流。他的臉漲成了紫紅色。身體僵硬。一動也動不了。


  旁邊兩個教習見狀。立刻站起來。想拔出腰間的佩劍。

  江問上前一步。把黑鐵尺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木桌的桌面出現一道裂縫。

  「量骨尺。」江問看著那兩個教習。「用骨頭打磨的尺子。專門量同命陣的節點。你們拔劍。我敲尺子。誰動用維繫力。誰的陣眼就全碎。」

  兩個教習的手停在劍柄上。不敢拔。

  量骨尺的名頭太響。十年前,這把尺子讓州學的高階教習吃盡了苦頭。

  羅影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在桌子前面坐下。

  他看著那個被來福咬住手腕、滿臉通紅的暗樁教習。

  「州學在學宮安樁子。我不管。那是高層的事。」羅影說。「但你卡我的表單。擋我的路。我不答應。」

  現場極其安靜。幾十個新生看著羅影。沒人敢說話。

  羅影指著江問。

  「這是學宮新聘的陣法院教習。終檔的紅單上寫得清清楚楚。你作為迎新點管事。沒有看名冊的習慣嗎。」

  教習咬著牙。氣血翻湧讓他說不出完整的話。「大執事……沒發話。我……不認。」

  「不需要你認。」羅影站起來。走到桌子後面。一腳踹開鎖住的抽屜。把自己的表單拿出來。裝進懷裡。

  隨後。羅影從袖子裡掏出一大疊圖紙。拍在桌子上。

  他轉過身。面對所有新生。

  「今天。是青雲學宮新生報到的日子。學宮有見面禮。」羅影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

  「江問教習。為了保障新生的安全。特意公開量骨尺的製造圖紙。每人免費領一份。用廢舊契約牌就能打磨。」

  羅影停頓了一下。

  「有了這把尺子。州學的同命陣,在你們面前就是紙糊的。」

  新生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同命陣是所有散修和學宮學生的噩夢。一旦被灰繩套上,生死就不由自己。現在有人把破解之法直接公開。這是把州學的底褲給扒了。

  幾個膽大的新生直接衝上來。搶桌子上的圖紙。

  場面陷入混亂。

  被控制的暗樁教習急了。這是在挖州學的根。他拼命掙扎。「你敢在學宮門口散布反製法器。戒律院……不會放過你。」

  羅影沒理他。他拿起桌上的傳訊鈴鐺。轉手扔給李子誠。

  「去。把這鈴鐺綁在剛才水底那個鐵門上。」羅影對李子誠說。「以後誰從水底過路。交錢。沒錢就搖鈴鐺。記在州學的帳上。」


  李子誠接住鈴鐺。「好嘞。我這就去辦。保證一天查三次崗。」

  教習氣得直翻白眼。差點暈過去。

  就在這時。

  學宮山門的青石台階上。走下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衣。衣服上沒有一點褶皺。手裡拿著一把長三尺的竹戒尺。

  戒律院院首。

  他走到石碑前。看著亂鬨鬨的新生。看著被狗咬住手腕的教習。最後看著羅影和江問。

  「剛過界河。就帶頭砸迎新點。青雲學宮不是隨便撒野的地方。」院首開口。聲音很平。沒有情緒。

  羅影轉過身。看著院首。

  他知道。這是真正管事的人。

  「學宮需要一點野路子。」羅影說。「不然連新生表單都保不住。早晚被州學架空。」

  院首走到桌前。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黑鐵尺上。

  他沒有下令抓羅影。也沒有讓來福鬆口。

  他把手裡的竹戒尺。輕輕放在黑鐵尺的旁邊。兩把尺子並排。

  院首看向江問。

  「這尺子。還有多少。」院首問。

  「材料夠。要多少打磨多少。廢牌子就行。」江問回答。

  院首點頭。隨後轉頭看向羅影。

  「開個價。」院首說。「戒律院。全包了。」

  羅影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張空白的學宮採購單。遞過去。

  他知道。這筆大生意。成了。

  學宮高層,早就想對州學動手了。他只是遞上了一把刀。

  而他。要用這把刀。給自己切下一塊最大的地盤。

  羅影拿起筆。在採購單上寫下第一個數字。

  「先訂一千把。定金。用高階陣法材料結。」羅影說。

  院首看著單子。點頭。簽上了名字。

  學宮的風向。變了。

  戒律院院首在採購單右下角蓋了私章。

  那是枚黑鐵方印,邊緣缺了個角。院首收起竹戒尺,轉過身,對身後的兩名白衣隨從抬了抬下巴:「去東三庫,把舊牌子拉出來。」

  兩名隨從領命離開。

  周圍聚攏的新生伸長脖子張望。圖紙被搶光了,剩下沒搶到的圍在桌前不肯散開,嘴裡念叨著尺子的價錢。

  羅影把採購單折好,塞進衣袋。


  「定金給什麼。」江問站在桌旁,黑鐵尺在掌心拍出輕響。

  「學宮壓箱底的落霞砂。」院首頭也不回,邁步走上石階,「一兩砂換一把尺。砂子在東三庫,拿得到,隨你們搬。」

  院首走得乾脆,步子邁得極勻,轉眼拐進山道林子。

  李子誠把掉在腳面的泥點蹭在草叢裡,提了提褲帶:「落霞砂很值錢?能換多少白面饅頭?」

  「做陣眼的高階消耗品。」江問光腳踩著石子路,語氣平直,「指甲蓋那麼大一點,能在黑市換兩口好棺材。州學建同命陣,全靠這東西定住地脈。」

  「那得搬。」李子誠咽了口唾沫,「搬空它。」

  馬伕把陷在爛泥里的空馬車拉上官道,坐在路牙子上搓臉,說什麼也不肯再往前趕。羅影丟過去兩塊碎銀子,馬伕抓了銀子,牽著馬掉頭就跑,頭都沒回。

  四個人步行往東三庫走。

  學宮依山而建,東三庫在地勢最低的山坳里,背靠界河回水灣。房子通體用條石砌成,門扇包著生鐵皮,上面長著青綠色的銅鏽。

  庫房門前半開著兩扇木柵欄,兩個上了年紀的青衣執事坐在竹椅上剝花生。剝開的殼隨手扔在腳邊,堆成小包。

  石階盡頭停著一輛平板獨輪車,車板上碼著六個麻袋。麻袋敞著口,露出裡面發黑的骨片和爛木牌,散發著一股陳年霉味。

  「戒律院要的廢料?」左邊的執事吐出嘴裡的花生皮,抬眼看羅影,「自己過秤。按規矩,一斤廢料換一分砂,砂在裡屋水缸底沉著,自個兒拿瓢撈。」

  右邊的執事低頭笑了一聲,繼續剝花生。

  東三庫的規矩是學宮定下的死規矩:進庫出門,全看鐵秤。

  「落霞砂沉水?」程子訓走到麻袋前,抓起一把廢牌粉末聞了聞,「砂子沾了重水,重量翻十倍。用瓢撈,一瓢全是死水,砂子撈不上來半兩。」

  這是明擺著設卡子。

  院首開了條子,底下經辦的人照樣能拿軟刀子割肉。學宮底層的油水全卡在這類耗損計算里。

  羅影走近獨輪車,彎腰看了一眼麻袋底部的壓痕。

  麻袋下面滲著暗灰色的水印。這不是普通的雨水,水跡在石板上凝成細密的結晶,散發出一股微腥的死氣。

  「裡面混了洗劍池的泥。」羅影直起腰。

  左邊的執事剝花生的手停頓了一下,眼皮掀開:「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這是庫里存了二十年的老料,哪來的洗劍池。」

  江問走上前。他右腳踩上麻袋,光腳掌上的死皮硬如鐵皮。他握住黑鐵尺,對著麻袋中間狠狠戳下去。


  嗤啦一聲。

  麻袋被劃開一道尺長的口子。灰黑色的牌子泥湧出來,落在石階上,裡面爬出三隻指頭大小的黑殼甲蟲。甲蟲後背長著紅線,遇風就漲,眨眼間漲到拳頭大,嘴裡吐著粘液。

  「同命蠱的幼蟲。」江問說,「州學養在池底吃死人頭髮的玩意。放進原料里磨粉,尺子做出來就是引雷針,陣法一碰就炸。」

  算盤打得精細。

  明面上給了材料,暗地裡塞了州學的蠱蟲和死泥。只要這批尺子發給新生,走火入魔的責任全在造尺子的人頭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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