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敲門
深夜。
院子門響了。
程子訓站起來。看門。
羅影拿著半塊木牌。
小勇和來福盯著門。
敲門聲很輕。噠。噠。
程子訓沒動。
留門府的二十道痕跡里,有一道特別亮。
誰在敲?
羅影看那道痕。很深。是人。
這人進了灰門,沒去州學,反而在門裡找出口。
羅影把江問的木牌收好。
他走到留門府前。
「現在開?」程子訓問。
「不開。」羅影答。
「那他敲門。」
「讓他敲。」
羅影很清楚現在的狀況。獸沒恢復。程子訓的鍋還漏。現在開門,門容易塌。
李子誠湊過來看。
「這人懂門。」李子誠道。
「為什麼?」
「敲門有節奏。」
三長兩短。
這是府城鋪子夜間盤貨的敲門法。
城南那個失蹤的藥鋪掌柜?還是糧鋪的夥計?
羅影回想四十三起記錄。
失蹤的九個人里,有一個是集豐號的馬伕。
當時馬伕抓著一頭運貨的灰毛獸,被灰繩一起帶走。
集豐號。
羅影拍了一下李子誠的肩膀。
「去把院牆外的老馱獸拉遠點。」
李子誠不解。照做。
敲門聲還在繼續。
羅影對著門框說話。聲音不高。
「貨沒點清。掌柜不在。」
裡面沒聲音了。
過了三秒。
噠噠噠。三下急促的敲擊。
暗號對上了。
裡面的人真是集豐號馬伕。
馬伕在門裡,聽見了羅影的聲音。
羅影沒有馬上開門。他轉頭問程子訓。
「門能開一條縫嗎?」
「能。但撐不住太久。」
「三息。」
「行。」
程子訓雙手按在門框上。留門府從虛影變實。門軸發出乾澀的響聲。
門裂開一條小縫。
沒有灰霧。只有黑。
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
手裡抓著一根灰毛。
是那頭運貨獸的毛。
毛上綁著一張紙條。
羅影接過來。
手縮了回去。
門砰地關上。
程子訓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
「這門裡抽力太狠。」
羅影展開紙條。
字是用炭筆寫的。很亂。
「別來。全是水。」
水?
羅影看向李子誠。
「府城去州學的路上,有水路?」
李子誠搖頭。
「州學在北。全是旱道。」
「那水哪來的?」
「不知道。」
羅影看著紙條。
水。門裡有水。
灰繩帶人獸去州學,走的不是旱路,是一條全是水的空路。
來福湊過來,聞了聞紙條。
打了個噴嚏。
紙上有水汽。還有股子腥味。
不是河水。不是井水。
像海。
可這片內陸沒有海。
羅影把紙條遞給程子訓。
「你這留門府,能防水嗎?」
程子訓看他。
「我這是門。不是船。」
「明天要進門接人。」
「那得備盆。」
兩人很認真地討論。
李子誠在旁邊聽得直皺眉。
「門裡全是水,人進去不就淹死了?」
「集豐號馬伕沒淹死。他還能敲門。」
羅影把紙條收起。
「他在水上。或者水不深。」
「今晚先睡。」
「明早借船。」
清晨。
府城獸院的雞剛叫。
試聽院的門被人推開。
主考官走進來。身後跟著陸昭遠。
陸昭遠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開啟。
裡面是一疊舊圖紙。
「找到了。」陸昭遠道。
「十七處舊接駁。」
他指著圖紙。
「府城當年留下的契驛,位置全標在這裡。」
羅影看過去。
宗族街地下。城南廢井。老宅地窖。
全是一些常年不見光的地方。
「查了失蹤人的卷宗。」主考官開口。
「他們被灰繩拉走時,方向全指向這些舊接駁點。」
「灰繩借了這十七處廢地,強行開路。」
羅影指著圖紙上的一處。
「這裡是哪?」
那裡畫著一條水線。
陸昭遠看了一眼。
「城北老運河底。」
「十年前乾涸。後來填平蓋了房子。」
羅影把昨晚收到的紙條拿出來。
陸昭遠接過去看。
「全是水。」他念出來。
「老運河雖然幹了,但舊路里的水可能還在。」
陸昭遠抬頭。
「你們今早要開門?」
羅影點頭。
「藥齊了?」
「昨晚程子訓修好了鍋。我們熬了點。湊合能用。」
主考官看著那個鐵絲綁著的鍋。
沒說話。
他在學宮見過很多窮學生。沒見過用漏鍋熬恢復藥的。
陸昭遠從袖子裡掏出三瓶藥。
青玉瓶。
「陣院的特供。」
「喝這個。」
程子訓毫不客氣地接過來。拔開塞子。一口悶了。
留門府需要力氣。
小勇和來福也分到了一點。
兩頭獸舔完藥,精神抖擻。
羅影看著主考官。
「外面情況怎麼樣?」
「還在鬧。」主考官道。
「有人去集豐號門口罵。說你們的告示教壞了獸。」
「今天早上又有三頭無契獸自己跑了。」
「主人沒拴住。怪在你們頭上。」
羅影面色平靜。
「走了就好。」
沒被灰繩帶走,就是好事。
主考官把一塊木牌放在桌上。
「通行牌。」
「今天不管你們開門弄出多大動靜。」
「學宮兜底。」
這話說得很實在。
羅影收下木牌。
他轉頭看程子訓。
「開門。」
第263章空路
程子訓站在院中央。
兩頭府柱在身後顯現。比昨天凝實很多。
他雙手掐訣。
「起。」
留門府轟然拔地。
這次的門比昨天大了一圈。
門框上的二十道痕跡閃爍。
李子誠把小勇放在地上。
「找那隻通訊雀。」
小勇觸鬚伸出。搭在第十一道痕跡上。
同袍開啟。
一股微弱的波動順著門框傳進去。
小勇的甲殼泛起青光。
它接收到了通訊雀的狀態。
冷。濕。慌亂。
通訊雀在飛。下面全是水。沒有落腳點。
來福走上前。
它咬住門框的邊緣。吉壺亮起。
趨吉避凶。
來福閉上眼睛。
它在找水路上最安全的方向。
吉壺的光順著門框往裡蔓延。
羅影盯著門縫。
縫隙慢慢擴大。
水汽撲面而來。
很重的水腥味。
這不是海。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的死水。
羅影往門裡看。
一片昏暗。
腳下是沒有實體的空路。路兩旁是黑色的水。
水面上漂浮著幾塊碎木板。
集豐號的馬伕正趴在一塊木板上。
他懷裡抱著那頭灰毛獸。
獸已經凍僵了。
馬伕看到門開,拼命划水。
「救命。」
他喊的聲音很啞。
羅影沒有馬上進去。
空路里的情況不對。
水在漲。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漫。
「這水是從哪來的?」羅影問。
馬伕劃到門邊。
「繩子。」他喘著氣。
「那些灰繩進了這裡,全變成了水。」
羅影明白了。
同命課。造契。
這不僅是在強拉人獸。還要洗掉人獸身上原來的氣味和記憶。
水就是洗刷的工具。
死水洗掉舊日。才能換上新契。
李子誠伸出手,把馬伕拉出門。
灰毛獸也被拖了進來。
一人一獸躺在院子裡,直打哆嗦。
門框上的二十道痕跡,少了最深的那道。
還剩十九道。
通訊雀在哪?
小勇的觸鬚指向門裡水域的深處。
來福也朝著那個方向叫了一聲。
羅影跨過門坎。
腳踩在空路上。很穩。但這路正在被水淹沒。
「我進。」
他對程子訓說。
「撐住門。」
程子訓咬牙。
「半個時辰。」
「水要是漫過門檻,我就關。」
「不然院子全得淹。」
羅影點頭。
小玄從他肩上跳下來。落在空路上。
汲厄須散開。
周圍的死水碰到汲厄須,往後退了半尺。
這水帶有厄運。那是被強行剝離記憶的痛苦。
小玄很喜歡。吸得很起勁。
羅影順著空路往前走。
水面上的漂浮物很多。
破鞋。舊碗。斷掉的獸牌。
都是那些無契獸和主人生活過的痕跡。
全被拋棄在這裡。
羅影走得很快。
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一個老人。揹著一個大包袱。
包袱里全是舊草藥。
城南藥鋪的掌柜。
他手裡緊緊抓著一段灰繩。
灰繩的另一頭,連著一頭嗅藥獾。
掌柜在拖著獾往前走。
「跟我走。」掌柜念叨著。
「我養了你七年。你得跟我去州學。」
「那裡有同命。我們能活得更好。」
嗅藥獾不想走。它的爪子死死扣在空路上。
可它沒力氣抗拒死水的沖刷。
羅影走到掌柜面前。
「鬆手。」
掌柜抬頭,滿眼血絲。
「不松。這是我的獸。」
「你沒契。」
「我養了七年。」
掌柜理直氣壯。
羅影沒跟他廢話。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掌柜手裡的灰繩。
小玄跟上。汲厄須搭在繩子上。
猛地一吸。
掌柜手腕上的厄運被抽走。
那股執念瞬間被打散。
掌柜的手鬆開了。
灰繩脫落。掉進死水裡,化成一灘水。
嗅藥獾爬起來,跑到羅影腳邊。
掌柜愣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我的七年。」他念叨。
「七年是日子。不是繩子。」羅影道。
他指著來路。
「門開著。自己走回去。」
掌柜看了一眼回頭路。又看了看嗅藥獾。
轉身往回走。背有點駝。
羅影沒管他。
他繼續往前。
空路變得越來越窄。水越來越深。
前面有一扇發光的門。
第十六驛。
那個通向州學的最後接駁口。
門前站著幾個人。
都穿著灰衣。州學的接應者。
他們手裡拿著網。
網裡裝滿了從各處拉來的人和獸。
通訊雀就在其中一個網裡。
它還在撲騰。腿上的信筒已經掉進水裡。
灰衣人正在清點數量。
「差了兩個。」
「集豐號馬伕跑了。藥鋪掌柜也沒跟上。」
「不等了。這水漲得太快。舊路要塌。」
「收網。走。」
他們準備跨進第十六驛。
羅影開口。
「網留下。」
聲音在空蕩的水路上很清晰。
幾個灰衣人停下動作。回頭。
他們看到了羅影。還有他腳下的兩頭蟻。
「青雲學宮?」
領頭的灰衣人打量羅影。
「一個新生。也敢管州學的事?」
他不認識羅影。州學的邀請文書是內部絕密。這種跑腿的人接觸不到核心。
他只當羅影是個多管閒事的學生。
灰衣人抬手。
一條粗大的灰繩從袖子裡飛出。
直接纏向羅影的脖子。
這繩子比抓獸的繩子粗十倍。
羅影沒躲。
小玄也沒動。
來福從羅影身後竄出。
它一口咬住飛來的粗繩。
吉壺爆發出強光。
它沒有咬斷繩子。而是咬住了繩子的去向。
趨吉。
來福把繩子往旁邊狠狠一甩。
繩頭偏離了羅影,直接扎進了旁邊的死水裡。
死水裡有被強行洗刷的記憶。
繩子一落水。那些記憶順著繩子反衝進灰衣人的身體。
灰衣人渾身一僵。
他腦子裡突然塞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記憶。
吃生肉的記憶。搬磚的記憶。挨打的記憶。
全是各種獸的痛苦。
他慘叫一聲。鬆開了手裡的網。
另外幾個灰衣人見狀,立刻放出自己的契約獸。
三頭水系戰獸。
全長著鋒利的鱗片。
在死水裡如魚得水。
它們朝著羅影撲過來。
羅影站在原地。
「來福。」
來福叫了一聲。
它沒迎敵。它轉身就跑。往回跑。
灰衣人愣了一下。
「膽子這么小?」
水系戰獸追著來福去。
來福跑得極快。它專挑空路上最窄、水流最急的地方踩。
三頭水系戰獸在水裡游。
它們沒注意死水裡的水流走向。
來福的吉壺指引著最安全的落腳點。
它走過的地方,水流平緩。
它旁邊的地方,全是暗流漩渦。
三頭戰獸剛追出十米,就被死水裡的暗流捲住。
這不是普通的水。這是厄運化成的死水。
戰獸在漩渦里掙扎。越掙扎,厄運纏得越緊。
它們身上的鱗片開始脫落。
灰衣人臉色大變。
「收獸。」
他們試圖強行收回戰獸。
來不及了。小玄已經到了漩渦邊。
它張開嘴。不是吸水。
是吸戰獸身上的契約維繫力。
那點維繫力本來就不穩。被厄運一衝,更脆弱。
小玄輕輕一扯。
契約斷了。
三頭戰獸失去主人的控制,直接被漩渦吞沒。
灰衣人吐出一口血。契約反噬。
羅影走到網前。
把網解開。
通訊雀飛出來。停在他的肩膀上。
其他的無契獸和人也爬出來。
一共七個人。九頭獸。
都在這了。
「往回走。」羅影指著來路。
「有門。」
人和獸不敢耽擱,順著空路往回跑。
灰衣人想攔。
羅影擋在他們面前。
「這是青雲學宮的地盤。你們越界了。」
「你叫什麼名字?」領頭的灰衣人擦掉嘴角的血。
羅影看著他。
「你沒資格問。」
他不是裝。他是真覺得跟這種人沒必要廢話。
他轉頭看向第十六驛的那扇發光的門。
門裡有人。
一個穿著州學教習服的男人。站在門內。
他沒有跨過來。只是看著羅影。
他的手放在門框上。
手型和昨晚在問賦圖里按住江問舊牌的手,一模一樣。
「羅影。」
門裡的男人開口。聲音溫和。
「你還是來了。」
羅影看著他。
「你留的文書,我不收。」
男人笑了笑。
「收不收,位置都在那。」
「四獸成域。缺一不可。」
「你救了這些人。但你救不了這條路。」
男人的手在門框上敲了一下。
「水要漫頂了。退吧。」
空路周圍的死水突然掀起巨浪。
十幾米高的水牆,朝著空路砸下來。
這不是厄運。這是州學的陣法力量。強行摧毀舊路。
羅影轉頭就跑。
小玄跳上他的肩膀。來福在前面開路。
水牆在身後拍下。空路寸寸斷裂。
那些跑在前面的人和獸,拼命往留門府跑。
程子訓在門外大喊。
「快。」
「門要塌了。」
留門府的門框上,兩根府柱已經出現了裂紋。
水已經漫過了門檻,流進試聽院。
李子誠站在水裡,一手撈起通訊雀,一手把人往外拽。
羅影是最後一個跑出門的。
水牆跟在他腳後跟。
他前腳剛跨出門檻。
程子訓雙手一合。
「關。」
留門府轟然閉合。
巨浪重重砸在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門化作虛影消散。
程子訓仰面躺倒在水裡。大口喘氣。
「我的鍋。徹底廢了。」
院子裡全是水。還有一群驚魂未定的人和獸。
主考官站在台階上,腳都沒濕。
他看著這些人。
「全活。」
陸昭遠也鬆了一口氣。
羅影走到旁邊。擰乾衣服上的水。
他掏出昨晚那半塊江問的舊牌。
牌子在死水裡泡過,字跡更清晰了。
「獸若不願。陣不成。」
羅影看著這行字。
州學的人說四獸成域。
他們想把沒有契約的同行,強行做成同命。
但江問在十年前就寫下了答案。
強求不來。
羅影把舊牌收好。
他現在的目標很明確。
找江問。或者說,找那頭青四零二的無契獸。
州學在黑土縣設了局。在府城布了灰繩。
全是為了找合適的無契獸。
羅影轉頭問陸昭遠。
「十年前。江問去州學以前。在哪個書院待過?」
陸昭遠一愣。
「你怎麼知道他去過書院?」
「州學的規矩。入州學前,必須有府城書院的舉薦。」
陸昭遠點頭。
「他沒去書院。」
「他去的是黑土縣。那邊的舊契司。」
羅影眼神一凝。
黑土縣。
又是黑土縣。
正使和馮教習現在就在那裡。
羅影掏出通訊短箋。
上面有一條新訊息。剛發來的。
發信人:馮教習。
內容只有三個字。
「有門。來。」
第264章第十六驛的背面
試聽院的水退得很慢。
人被巡役處帶走了。無契獸自己跑回了家。
主考官把那張漏鍋踢到一邊。
「陣院明天送新鍋來。」
程子訓躺在地上不接話。他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
羅影拿著短箋,給主考官看。
「黑土縣有門。」
主考官掃了一眼。
「馮教習發的。他們找到了第十六驛在黑土縣的背面。」
舊驛站的門,從來不是單向的。
州學在北方。府城在中間。黑土縣在南邊。
第十六驛是總樞紐。
灰繩能從府城把人拉進去。也能從黑土縣把東西送出來。
羅影把衣服擰乾。
「我要去黑土縣。」
主考官看著他。
「大考剛結束。你現在是青雲學宮的新生。擅自離城,要受罰。」
「多重?」
「掃一個月院子。」
「行。回來我掃。」
羅影轉身往外走。
來福和小玄跟上。
李子誠抱起小勇。
「我也去。」
主考官沒攔。他知道攔不住。
陸昭遠叫住羅影。
「黑土縣的舊契司,十年前就廢棄了。」
「江問當年在那裡留了一個東西。」
「什麼?」
「一本手札。記著他關於『無契同命』的所有研究。」
「為什麼不帶走?」
「因為他帶不走。那東西被那頭種族空白的獸鎖住了。」
羅影停下腳步。
「那頭獸現在在州學山門下。手札還在黑土縣?」
「在。」陸昭遠點頭。「這也是州學一直想回黑土縣的原因。他們拿不到手札的後半部。」
羅影明白了。
州學邀請他。不僅因為四獸成域。
更因為他畫出了問賦圖。他能連線山門下的那頭獸。
他們想借羅影的手,開啟黑土縣的鎖。
羅影走出試聽院。
集豐號的快馬已經等在門外。掌柜親自牽的繩。
「少俠。這是集豐號最好的馬。」
「感謝你救了我們的馬伕。」
羅影沒客氣。翻身上馬。
李子誠坐在後面。
兩頭馬,四個人。
程子訓最後還是爬起來了。他帶上了自己那個裝滿破爛的布袋。
「我這門要是修不好。我就把黑土縣的門拆了當材料。」
馬蹄聲碎。直奔城南。
黑土縣。
入夜。
舊契司位於縣城西北角。一大片廢墟。
野草長得比人高。
馮教習站在廢墟中央。旁邊是正使。
正使手裡拿著一個羅盤。指標瘋狂轉動。
「門裡的能量很不穩。像有水要湧出來。」
馮教習看著面前的一口枯井。
枯井上面蓋著一塊大石板。石板上刻著複雜的紋路。
「府城那邊的水路被毀了。水全往這邊灌。」
「這井下面,就是第十六驛的背面。」
枯井裡傳出隆隆的水聲。
像有海怪在撞擊石板。
羅影趕到的時候,水聲已經大到震耳欲聾。
他跳下馬。快步走過去。
「裡面什麼情況?」
馮教習轉頭,看到羅影,鬆了一口氣。
「水太多了。壓不住。石板一破,黑土縣得淹一半。」
羅影看了一眼那塊石板。
上面的紋路不是用來封水的。是用來封鎖的。
「這是江問留下的鎖?」
陸昭遠給的資訊派上用場了。
正使點頭。
「十年前。那頭獸在這裡畫了這道鎖。把手札封在下面。」
「水沖不破鎖。但水會從旁邊的縫隙溢位來。」
羅影走到枯井邊。
小玄跳下去。汲厄須貼在石板的縫隙上。
水裡的厄運被迅速抽走。水勢稍微緩了一點。
「得把鎖開啟。把水排出去。」羅影道。
「怎麼打?」馮教習問。
「沒鑰匙。」
羅影掏出那半塊江問的舊牌。
「用這個試。」
他把舊牌放在石板的中心。
紋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半塊牌不夠。鎖需要完整的印記。
羅影抬頭看天。
沒有問賦圖。這裡開不了門。
他蹲下來,手按在石板上。
「來福。」
來福跑過來。爪子搭在石板上。吉壺全開。
趨吉避凶。
找開鎖的路。
來福閉著眼,鼻子在石板上嗅來嗅去。
它走到石板的西南角。停下。
用爪子拍了拍。
羅影看過去。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凹槽。
形狀像一個蹄印。
那頭種族空白的獸,當年站在這裡,踩下了一個印子。
羅影把手放進蹄印。
大小不匹配。
「小勇。」
李子誠把小勇放下。
小勇爬進蹄印。觸鬚貼在石底。
同袍開啟。
它在模仿那頭獸的狀態。
十年前的狀態。
不屈。拒絕。死守。
小勇的甲殼發出強烈的青光。
石板上的紋路開始重新點亮。順著蹄印,一圈一圈往外擴。
咔。
一聲脆響。
鎖里的機括鬆動了。
枯井裡的水聲突然停滯。
不是水沒了。是門被真正開啟了。
水被吸進了一個更深的空間。
石板緩緩下沉。露出了下面的台階。
羅影拿起半塊舊牌。
「我下去。你們在上面看著。」
正使想攔。
「下面是州學的舊驛站。不知道藏著什麼。」
「我知道。」羅影往下走。
「藏著手札。還有真相。」
李子誠跟上。程子訓跟上。
三個新生,一點不帶猶豫。
台階很濕滑。牆壁上全是水漬。
往下走了大約幾十級。前面出現了一個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有一個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本泛黃的冊子。手札。
石台周圍,是一圈灰色的繩子。繩子打著死結。
和州學山門下的死結一模一樣。
這是一種詛咒。碰了繩子,就會被強行同命。
羅影沒急著去拿手札。
他圍著石台轉了一圈。
地上的水跡還沒幹。說明剛才的大水就是沖刷到這裡。
但水沒有碰到石台。繩子把水擋在外面了。
「這結怎麼解?」程子訓看了一眼就頭大。
「不用解。」羅影道。
他指著石台的下方。
那裡刻著一行字。
和舊牌上的字跡一樣。
「無契為友。同命為囚。」
江問當年已經看透了州學的本質。
羅影把那半塊舊牌放在字旁邊。
「拿書。」
李子誠剛要伸手。
密室的角落裡,突然傳出聲音。
「別動。」
一個穿著黑衣的人從陰影里走出來。
他身上全濕透了。顯然是剛從水裡爬出來的。
不是灰衣人。衣服材質更好。
州學的教習。
他手裡拿著一把短刀。刀上閃著幽藍的光。
「青雲學宮的人。手伸得太長了。」
黑衣教習盯著羅影。
「這手札是州學的東西。你們帶不走。」
羅影看著他。
「你剛才在水裡泡了多久?」
黑衣教習一愣。
「關你什麼事?」
「水裡有厄運。你沒契約獸護著。你現在用不了力。」羅影道。
黑衣教習臉色一變。
他試圖握緊短刀。手卻抖得厲害。
他確實在水裡泡了太久。那股厄運已經滲進他的骨頭。
羅影沒去搶刀。
他走上前。一腳踢在黑衣教習的小腿上。
教習直接跪在地上。刀掉在水裡。
乾脆利落。
沒有花哨的動作。
「這水洗了你原來的傲氣。」羅影說。
他撿起地上的短刀。插在石台的縫隙里。
用力一撬。
石台上的死結被刀刃割斷了一根。
剩下的繩子迅速枯萎。化成灰燼。
羅影拿起手札。
翻開第一頁。
上面畫著一幅圖。
一頭種族空白的獸。旁邊站著一個人。
沒有鏈子。沒有灰繩。沒有同命陣。
只有四個字。
「並肩而行。」
羅影把手札合上。塞進衣服里。
「東西我拿了。」
他對跪在地上的教習說。
「回去告訴你們院長。」
「羅影不入州學。不簽同命。」
「四獸成域的位子。他自己留著吧。」
黑衣教習咬牙。
「你以為拿到手札就行了?」
「山門下的那頭獸還在我們手裡。」
「它的死結沒解。江問就永遠是個廢人。」
羅影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
「江問沒死?」
教習冷笑。
「比死還難受。他被鎖在第十六驛的最深處。成了同命陣的陣眼。」
「那頭獸在外面守著。他在裡面熬著。」
羅影沒有表情。
他把那半塊舊牌收好。
「好。」
「等大考終檔發了。」
「我去拆陣眼。」
他轉身走出密室。
李子誠和程子訓跟在後面。
出了枯井。天已經快亮了。
馮教習和正使站在上面。看著三人。
「拿到了?」正使問。
羅影拍了拍衣服。
「拿到了。順便打聽了一個訊息。」
他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是州學的方向。
「過幾天。我們要去趟州學。」
正使愣住。
「去幹嘛?你們沒接受文書。沒資格進山門。」
羅影翻身上馬。
來福和小玄跳上馬背。
小勇趴在李子誠的手心。
「不去上課。」羅影道。
「去把別人的舊牌。接回來。」
馬蹄聲再次響起。迎著清晨的第一縷光。往府城的方向走。
背後的廢井徹底乾涸。
第十六驛的接駁口,關上了。
但這只是開始。
羅影的手札里。那一頁畫著並肩的圖,正在慢慢發熱。
四獸成域。
從來不需要別人來教。
他自己選。他自己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