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藥匾

  藥鋪的嗅藥獾最慢。

  它從藥匾下醒來。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走遍所有竹匾。

  最後叼出一株發霉的草根。

  丟進廢料筐。

  才走到掌柜面前。

  掌柜說。

  你願意繼續挑。

  便繼續。

  不願意。

  後院那窩還給你留著。

  嗅藥獾原地坐了很久。

  最後跑回第三隻藥匾。

  繼續嗅。

  灰繩散開。

  一根接一根。

  府城上空。

  那些向北延伸的灰白線,開始失去落點。

  但也不是全部。

  有人不肯放。

  有人覺得自己養了獸多年。

  獸就該留下。

  有人甚至在灰繩出現後,趁機拿出契約術。

  想在獸失神時強行締契。

  那根灰繩立刻轉實。

  與新契糾纏。

  兩邊一同向北。

  人和獸都消失在屋中。

  集豐號送信的人趕到時。

  只剩一張空契紙。

  紙上寫著州學二字。

  沒有人回來。

  羅影收到第一起人獸同時消失的訊息時。

  天已經擦黑。

  整個府城。

  灰繩事件共計四十三起。

  二十七頭獸自己留下。

  九頭選擇離開原處。

  其中七頭沒有被灰繩帶走。

  只是去了別處。

  兩頭暫時失蹤。

  另有七起。

  主人試圖強行締契或用繩索拘束。

  人獸同時消失。

  加上最早的通訊雀與嗅藥獾事件。

  目前真正被帶走的。

  九人。

  十一頭獸。


  他們去了哪裡。

  方向都指向北方。

  州學。

  可州學距府城何止千里。

  不可能靠普通灰繩直接把活物拖過去。

  中間一定有驛。

  有門。

  有接駁。

  舊陸驛庫的十七扇門。

  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第十六驛。」

  李子誠道。

  「灰衣人掉下去的井。」

  「也許。」

  「去找?」

  「太遠。」

  「正使就在黑土縣。」

  羅影取出通訊短箋。

  將府城失蹤人獸的情況寫清。

  經集豐號與契司留守者兩路同時傳送。

  一份給正使。

  一份給黑土縣的馮教習。

  如果第十六驛井中出現失蹤者。

  他們能最先發現。

  訊息發出以後。

  羅影沒有回試聽院。

  他去了考務院。

  主考官正在那裡整理大考終檔。

  看完四十三起記錄。

  臉色越來越沉。

  「要封城嗎?」

  李子誠問。

  「封不住。」

  主考官道。

  「灰繩不走城門。」

  「那怎麼辦?」

  「先找所有舊接駁口。」

  青雲學宮有舊檔。

  府城宗族街也有。

  陸昭遠已經在查。

  十年前停用的舊契驛不止一處。

  有些改成倉庫。

  有些被宅院壓住。

  還有些成為水井、地窖、廢院。

  灰繩只要能借一處落地。

  就可能把人獸帶進舊路。

  「我讓陣院查門。」

  主考官道。

  「獸府院查無契獸。」


  「府城巡役查失蹤處。」

  「你們回學宮。」

  「為什麼?」

  「你們已經做了能做的。」

  「現在不是三個新生滿城亂跑能處理的事。」

  話不客氣。

  卻是實情。

  羅影、小玄、來福、小勇都沒有恢復到全盛。

  程子訓更還在休養。

  繼續追灰繩。

  很可能反被帶走。

  主考官把記錄收起。

  「還有一件事。」

  「今日告示是誰發的?」

  「集豐號。」

  「內容誰寫?」

  「我。」

  主考官看著羅影。

  「明日開始。」

  「會有人不滿。」

  「為什麼?」

  「九頭獸選擇離開原處。」

  「有些人會覺得。」

  「是你的告示教獸跑了。」

  李子誠皺眉。

  「獸自己走的。」

  「他們不會這麼想。」

  主考官道。

  「在許多人眼裡。」

  「養獸。」

  「餵獸。」

  「獸便欠自己。」

  「無契獸願意留。」

  「他們當做理所當然。」

  「獸真走了。」

  「他們會找一個人怪。」

  羅影點頭。

  「我知道了。」

  「怕嗎?」

  「怕。」

  「還發?」

  「還發。」

  主考官沒有笑。

  只將記錄重新展開。

  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告示經考務院核驗。」

  「內容無誤。」

  隨後蓋下自己的主考印。

  不是事後搶功。

  是替一個剛入府學的新生。


  擋下一部分本不該由他獨自承受的責問。

  「現在。」

  「回去休息。」

  ……

  三人回到試聽院時。

  院裡比往日更擠。

  程子訓也回來了。

  兩頭府柱臥在廊下。

  他坐在門檻上修那口裂鍋。

  一根細鐵絲穿過鍋底兩側。

  正在收緊。

  看見三人。

  只問:

  「多少?」

  「九人。」

  「十一頭獸。」

  程子訓手上動作停了。

  「門沒找到?」

  「正在找。」

  「我的門裡。」

  他抬頭。

  「又多了痕。」

  留門府在身後浮現。

  門框上那道灰白斷線旁。

  多出許多細小劃痕。

  不是有東西真正走過他的門。

  是府城舊驛的所有門,都與某一段空路發生了共鳴。

  程子訓的留門府記住過灰白線。

  如今灰繩大規模出現。

  它也在回應。

  劃痕一共二十道。

  九道較深。

  十一道較淺。

  正好對應失蹤的人與獸。

  「能找到方向嗎?」

  羅影問。

  「不能。」

  「但能感覺到。」

  程子訓道。

  「它們還沒走出所有門。」

  「被困在中間?」

  「像。」

  「有門進。」

  「沒有門出。」

  這是一條好訊息。

  至少失蹤者尚未真正抵達州學。

  仍有機會救。

  壞訊息是。

  他們所在的門路不固定。

  可能散在府城所有廢棄接駁中。


  一處處找。

  來不及。

  小勇從李子誠掌心爬下。

  來到留門府前。

  沒有發動同袍。

  只把觸鬚搭到最淺的一道劃痕上。

  劃痕對應某頭獸。

  那份狀態很慌。

  卻不孤獨。

  旁邊還有人。

  小勇換到第二道。

  第三道。

  一頭一頭感受。

  最終停在第十一道獸痕。

  它的觸鬚顫了一下。

  那是一隻鳥獸。

  很小。

  腿上習慣綁信筒。

  城南送信鋪最先失蹤的通訊雀。

  它進了灰門以後。

  一直在飛。

  沒有方向。

  卻仍舊記得送信。

  它在找收信的人。

  「能給它一封信嗎?」

  李子誠問。

  程子訓看著門痕。

  「送不進去東西。」

  「狀態呢?」

  「小勇剛恢復。」

  「只送一句。」

  「它不認字。」

  「通訊雀認路。」

  羅影道。

  「給它一個地方。」

  「哪裡?」

  所有人同時想到。

  舊陸驛庫。

  那裡有十七扇空門。

  也是他們已知最穩定的舊接駁點。

  如果通訊雀能在門路里找到舊驛庫。

  它身後的其他失蹤者,也許能跟著。

  但怎麼讓它知道?

  小勇的同袍只能傳狀態。

  不能傳地圖。

  來福卻能選路。

  兩頭獸如果同時觸碰門痕。

  一個告訴通訊雀。

  有同伴在這邊。

  另一個告訴它。


  哪條路相對更順。

  再由程子訓開啟留門府。

  也許能在錯亂舊路里,立起一盞燈。

  不是把所有人直接拉回來。

  只給一個能靠近的方向。

  「今晚不做。」

  程子訓先道。

  羅影看他。

  「兩頭府柱撐不住。」

  「我也撐不住。」

  「明早。」

  「等陣院送恢復藥。」

  「不然門開到一半塌了。」

  「裡面的人更找不到路。」

  他不是退縮。

  是知道自己的門還剩多少力。

  李子誠也點頭。

  「小勇今晚歇。」

  「來福呢?」

  來福原本在老黑旁邊。

  聽見名字。

  耳朵豎起來。

  今日它咬過灰繩。

  吉壺只消耗了一部分。

  還能用。

  可它跑了一整日。

  傷腿雖沒重新裂。

  也需要休息。

  羅影道:

  「都歇。」

  「明日一起。」

  幾個人把明早的嘗試定下。

  沒有再練。

  沒有提前讓獸熟悉門痕。

  斷契三息證明過。

  真正需要的時候。

  獸記住的從來不是臨時教出的動作。

  是它們平日如何一起走。

  ……

  晚飯是程子訓做的。

  鍋修好了。

  漏一點。

  不影響煮粥。

  米湯從鐵絲縫裡滴到灶火上。

  嗤。

  嗤。

  來福蹲在旁邊。

  每響一聲。

  耳朵便動一下。

  老馱獸與老黑臥在西北角。

  還是隔著半尺。

  今日老馱獸沒有再被灰繩找上。

  它已經選過一次。

  那條舊路暫時不能再替它回答。

  小玄趴在老黑背窩。

  小勇趴在來福前爪旁。

  兩頭蟻沒有碰觸鬚。

  都在休息。

  五頭獸。

  三個人。

  又擠在借來的院子裡。

  和大考前很像。

  卻多了許多東西。

  每個人手裡都有正式入學結果。

  每頭獸也都走過自己的路。

  院外。

  府城正在尋找失蹤的人獸。

  更遠處。

  缺蹄獸仍在地底行走。

  州學山門下。

  不知還有多少死結。

  可這一刻。

  粥在鍋里。

  火在灶下。

  人獸都在。

  程子訓盛出三碗。

  李子誠喝了一口。

  皺眉。

  「糊了。」

  「鍋漏。」

  「跟鍋有什麼關係?」

  「米湯滴下去,火不勻。」

  「你以前做的也糊。」

  程子訓看他。

  「你可以不吃。」

  李子誠立刻端走碗。

  「糊一點香。」

  羅影坐在旁邊。

  沒有參與。

  因為來福已經把鼻子伸進他的碗。

  他按住犬頭。

  「這是我的。」

  「你有肉。」

  「粥也香。」

  「剛才誰嫌鍋漏?」

  「不是我。」

  院子裡鬧了一陣。

  老黑抬眼。

  看完。

  重新低頭反芻。

  它走過十五年歲月。


  馱過許多沉重的東西。

  可家裡真正讓它記住的。

  往往不是最重的那一天。

  是鍋漏了。

  粥糊了。

  有人搶吃的。

  還有燈下這些沒什麼用的話。

  這些東西不會寫進契檔。

  不會被評定契深。

  也沒有人能拿來造一條真正的同命。

  因為它們只屬於當時在場的人和獸。

  缺一日。

  少一句。

  都不是原來的那段日子。

  ……

  夜深以後。

  問賦圖自行亮了一次。

  州學山門沒有出現。

  只有那頭掛舊牌的獸。

  它站在黑暗中。

  脖頸的灰繩比昨日鬆了一點。

  舊弟子牌也露出更多。

  編號能看清了。

  青四零二。

  正是舊檔里。

  曾因為無契獸拒絕入陣,主動退出演武的那名學子。

  可牌掛在獸身上。

  不代表學子的編號就是獸的身份。

  羅影看著它。

  「你的同行者呢?」

  獸沒有回答。

  它的嘴被一圈灰線封著。

  只能搖頭。

  「不在?」

  再次搖頭。

  「死了?」

  它停住。

  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不知道。

  或者不能說。

  羅影換了一個問題。

  「你是當年那頭種族空白的獸?」

  獸抬頭。

  點了一下。

  「青四零二把牌給了你?」

  點頭。

  「它願與我同行。」

  「這句話是他說的?」

  獸再次點頭。


  舊檔沒有錯。

  至少這一處沒錯。

  「他叫什麼?」

  獸脖頸上的舊牌亮起。

  名字位置原本被灰繩遮住。

  此刻繩鬆了一線。

  露出第一個字的半邊。

  水旁。

  像一個「江」。

  第二個字還沒出現。

  山門後突然傳來腳步。

  獸猛地回頭。

  眼裡第一次出現恐懼。

  它朝羅影張嘴。

  被封住的嘴發不出聲音。

  只能拼命搖頭。

  別問。

  別來。

  快關門。

  問賦圖上的門卻沒有立刻關閉。

  一隻手從獸後方伸出。

  手指修長。

  袖口繡著州學紋。

  沒有抓獸。

  只輕輕按住它脖頸上的舊弟子牌。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青雲學宮。」

  「終於又有人記得這面牌了。」

  羅影沒有回答。

  手影順著舊牌。

  抬起一根灰繩。

  「想接它回去嗎?」

  「來州學。」

  「同命課。」

  「給你留了位置。」

  門後遞出一封白色文書。

  沒有強行穿過問賦圖。

  只停在門檻。

  文書上寫著羅影的名字。

  也寫著來福。

  避厄壘蟻。

  馱歲牛。

  赴難勇蟻。

  四頭獸。

  一個不少。

  連不屬於羅影的小勇。

  都被寫在他的命運獸陣里。

  文書落款。

  不是今日。

  不是大考以後。

  是羅影離開黑土縣的前一日。


  那時他還沒到府城。

  沒有見過守碑獸。

  沒有畫出問賦圖。

  沒有找到同舟位。

  老黑也仍潛在歲月。

  可州學的邀請文書上。

  已經提前寫好了四獸。

  像有人比羅影更早知道。

  這座命運獸陣最終會有誰。

  溫和聲音繼續道:

  「明日。」

  「你會開啟一扇門。」

  「門裡有九個人。」

  「十一頭獸。」

  「救他們。」

  「你便會知道。」

  「為什麼四獸成域。」

  「從來不是你第一個想到的路。」

  手影鬆開文書。

  山門退遠。

  那頭青四零二的無契獸還站在原地。

  它沒有隨山門消失。

  在最後一瞬。

  用力撞向問賦圖的門。

  脖頸灰繩驟然勒緊。

  舊牌斷裂。

  半塊牌穿過門檻。

  落在羅影面前。

  實體。

  青木。

  邊緣磨白。

  背面的名字終於露出。

  江問。

  只有兩個字。

  編號青四零二。

  而斷牌的另一半。

  仍留在州學。

  獸也被灰繩重新拖回黑暗。

  門轟然關閉。

  羅影撿起半塊舊牌。

  牌底還刻著一行很小的字。

  不是青雲學宮制式。

  像那名學子自己後來添上去的。

  「獸若不願。」

  「陣不成。」

  院中。

  小勇忽然驚醒。

  來福也抬起頭。

  程子訓的留門府在房中自動顯現。

  門框上二十道失蹤者痕跡同時亮起。

  明日尚未到。

  那扇預言中會被開啟的門。

  已經開始有人。

  從裡面敲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