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荒唐
因為那句話讓他覺得荒唐。
獸與人同行。
要麼有契。
要麼有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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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憑願意。
怎麼能走遠?
十年前的陸昭遠不信。
如今。
他見過來福。
也見過老馱獸自己選擇留下。
「不一定是同一張紙。」
柳慶道。
「但說明十年前別院裡。」
「有人也在研究這句話。」
青四零二十年前離院入州。
同一年。
齊遠失蹤。
殘骨被回收。
別院搬空。
無契獸研究。
強行同命。
所有事情都擠在那一年。
或許不是巧合。
「舊牌編號能不能從別處查?」
陸昭遠問。
「州學?」
「不是。」
陸昭遠道。
「府城書院。」
青雲學宮的學生離院進入州學以前。
通常需要府城所屬書院出具舉薦與過路文書。
青四零二的名字在青雲學宮舊檔中不方便查。
府城書院的舉薦冊卻未必有人盯著。
陸昭遠就在另一座附屬書院任教。
有資格查。
「你去查會不會留下痕?」
羅影問。
「會。」
「那怎麼辦?」
「讓別人以為我查的是自己。」
陸昭遠平靜道。
「我二十年前入府學的舉薦冊。」
「與十年前的契道預備冊,放在同一庫。」
「我申請補錄舊履歷。」
「順便看。」
這不是完全沒風險。
可比青雲學宮直接翻人名穩。
「今晚?」
「明日。」
陸昭遠道。
「今日公庫已經關門。」
他站起身。
走出石亭前。
又停下。
「老馱獸呢?」
「在試聽院。」
「還留?」
「它自己選的。」
陸昭遠點頭。
沒有多說。
可羅影看出來。
他專門問這一句。
不是無關。
十年前從齊遠身邊走過三十里的老馱獸。
如今也是這條舊路的一部分。
它拒絕灰繩。
卻未必沒有別的記憶。
只是人不能因為想查事。
便逼它重新走一遍不願走的路。
等它自己想起。
或者永遠不想起。
都該由它。
……
入夜以後。
府城出現了第一頭被灰繩帶走的獸。
不是戰鬥獸。
也不是學宮附近的獸。
是一隻通訊雀。
城南一家送信鋪子養的。
沒有契約。
平日與另外兩隻通訊雀一起,替鋪子送信。
當晚。
夥計照例關門。
三隻雀都在橫杆上。
半夜再去看。
少了一隻。
門窗沒開。
獸籠沒破。
橫杆下面。
只留一根灰白羽毛。
還有一小截繩印。
送信鋪以為是被人偷走。
報到府城巡役處。
沒人把這件事與州學同命課聯絡起來。
直到第二日清晨。
第二頭獸消失。
藥鋪後院的嗅藥獾。
同樣沒有契約。
它替藥鋪挑了七年壞草。
夜裡睡在藥匾下面。
院門緊鎖。
第二日只剩一排腳印。
從藥匾走到牆邊。
腳印沒有翻牆。
在牆根處消失。
第三頭。
是一頭替早點攤焐鍋的火鬃獸。
它沒有消失。
但攤主清晨生火時。
發現它脖子上多了一根灰白繩。
繩的另一端沒入空氣。
向北。
州學所在的方向。
火鬃獸仍臥在灶邊。
卻不再吃餅。
也不願發熱。
眼睛閉著。
像老馱獸昨日一樣。
意識被拉進某段舊日。
訊息最先傳到府城獸醫館。
又由獸醫館送進公共獸院。
李子誠看見記錄時。
小勇已經主動抬起觸鬚。
它感覺到了。
不止三頭。
府城許多地方。
一根根只有一端的同袍。
正在被強行鋪開。
沒有回應。
沒有同伴。
只有灰白繩在找。
它們挑的。
全是無契獸。
……
羅影趕到早點攤時。
街上已經圍了許多人。
攤主娘子蹲在火鬃獸旁邊。
手裡拿著餅。
眼睛通紅。
「吃一口。」
「平時你一聞就醒。」
「今日怎麼了?」
火鬃獸沒有反應。
鬃毛上的火紋一閃一滅。
鍋已經涼了。
麵團也沒有下鍋。
周圍人議論。
有人說獸病了。
有人說中了邪術。
還有人說無契獸本就靠不住。
哪天自己跑了也正常。
攤主娘子猛地抬頭。
「它沒跑!」
「它在這兒!」
「它只是醒不過來!」
聲音很大。
街上安靜了一瞬。
羅影擠進人群。
沒有碰灰繩。
先蹲到火鬃獸面前。
「它平時睡哪裡?」
攤主認出了青雲學宮衣裳。
連忙道:
「就睡灶邊。」
「吃什麼?」
「什麼都吃。」
「最愛剛出鍋的餅。」
「跟你多久?」
「六年。」
「誰帶回來的?」
「它自己來的。」
六年前一個冬天。
火鬃獸餓得沒力氣。
臥在攤子旁邊。
攤主給了它一個餅。
第二日。
它又來。
第三日。
開始主動臥到鍋底旁邊發熱。
沒人教。
也沒契約。
從此留了六年。
鋪子管飯。
它管火。
彼此從沒算過誰欠誰。
灰繩找的正是這種關係。
日子夠久。
又沒有契約。
最適合被人拿去「造契」。
羅影看向小勇。
李子誠也到了。
他抱著小勇站在人群邊。
小勇昨日剛完成三息問路。
今日狀態已經恢復一些。
可要連線火鬃獸。
仍有風險。
火鬃獸的意識可能已經被灰繩拉到另一邊。
同袍一開。
小勇也會碰見山門下的東西。
「試嗎?」
李子誠問。
攤主娘子聽不懂同袍是什麼。
只看著兩人。
手裡的餅還在冒一點餘熱。
羅影沒有替小勇決定。
「問它。」
李子誠低頭。
「小勇。」
「你願意幫它看看嗎?」
小勇看向火鬃獸。
觸鬚先探出一點。
又收回。
它沒有立刻開同袍。
從李子誠掌心爬下。
走到火鬃獸面前。
灰繩離它只有一尺。
小勇停了。
先用顎鉗碰了碰地面。
再抬頭。
火鬃獸眼皮下的眼珠動了一下。
它感覺到身邊有獸。
小勇的同袍沒有完全發動。
只鋪開一層極淡的場。
像敲門。
不是闖進去。
一息。
沒有回應。
第二息。
灰繩忽然晃動。
一股很熱的狀態從火鬃獸體內傳出。
不是本事的熱。
是灶台。
六年。
清晨天未亮。
攤主娘子揉面。
火鬃獸臥在鍋底。
第一張餅總會塞進它嘴裡。
它願意發熱。
也願意留。
可灰繩正在告訴它。
那就是契約。
既然是契。
便該有主人。
既然有主人。
便可以被記錄。
被轉移。
被加深。
最終被系成同命。
火鬃獸不懂這些話。
它只感覺。
自己過去六年做的每一件事。
正在被別的東西重新命名。
餵餅變成供養。
焐鍋變成服從。
留下變成歸屬。
它不喜歡。
卻不知道哪裡不對。
所以醒不過來。
小勇的同袍接到這份混亂。
甲殼青光晃了一下。
它也不懂契司的定義。
可它知道同袍是什麼。
小勇把自己的狀態送過去。
很簡單。
你給我。
我也給你。
好的壞的。
一起分。
但不是誰屬於誰。
火鬃獸的眼珠又動了一下。
灰繩驟然收緊。
像察覺它正在醒。
繩另一端開始拉。
火鬃獸身體往北偏了一寸。
明明還臥在地上。
影子卻被拉長。
沿街道向北延伸。
「它要被帶走!」
攤主娘子撲上去。
抱住火鬃獸脖子。
灰繩沒有纏她。
卻順著六年日子留下的聯絡。
在她手腕上浮出一圈灰痕。
她不是御獸師。
沒有契約天賦。
仍舊被納入。
因為這段關係本來就有兩邊。
造契的人不只要獸。
也要與獸同行的人。
「鬆手!」
旁邊獸醫急道。
「再拉會傷到你!」
攤主不松。
「它給我燒了六年火。」
「它不走!」
這句話不對。
羅影知道。
不能說它不走。
應該問它走不走。
如果它願意走。
攤主也不能因為六年而強留。
「別替它答。」
羅影道。
攤主娘子一怔。
「那怎麼辦?」
「告訴它。」
「你想讓它留下。」
「然後讓它自己選。」
灰繩仍在拉。
沒有多少時間。
攤主娘子抱著火鬃獸。
嘴唇發抖。
過了一會兒。
慢慢鬆開手。
沒有完全離開。
只把手放在火鬃獸面前。
像平日遞餅。
「我想你留。」
「可你要是不想燒火了。」
「也行。」
「我養得起。」
她眼淚掉下來。
落在火鬃獸額頭。
「你要是想走……」
後半句很難說。
六年。
灶台邊早就有了它的位置。
沒有它。
鍋會涼。
院子也會空。
可她還是說完。
「你就走。」
灰繩忽然停住。
火鬃獸的耳朵動了一下。
小勇的同袍把選擇送進去。
不是命令。
只有兩條真實的路。
留。
或者走。
都由它。
火鬃獸緩緩睜眼。
先看攤主。
再看灶台。
最後看那根通向北方的灰繩。
它沒有立刻做決定。
站起來。
走到街中央。
灰繩向北。
灶台在南。
周圍所有人都安靜。
火鬃獸朝北走了一步。
攤主娘子的臉白了。
卻沒追。
第二步。
灰繩鬆了一點。
像在歡迎。
火鬃獸走到第三步。
停下。
回頭看鍋。
鍋底已經冷了。
第一鍋麵還沒下。
攤主每天這時候。
本該忙得滿頭汗。
它站了一會兒。
轉身。
自己走回來。
臥到鍋底旁邊。
鬃毛火紋一層一層亮起。
鐵鍋開始發熱。
灰繩繃直。
想把它重新拉走。
火鬃獸低吼一聲。
不是攻擊。
只是拒絕。
繩從它脖頸上脫落。
落地。
沒有立刻消散。
而是像一條活物。
朝小勇纏來。
同袍壞了它的事。
它要換一頭獸。
羅影早在等。
小玄不能大開城壘。
只伸出一根汲厄須。
不吸灰繩本身。
只收它纏向小勇時,可能讓小勇被強行認作另一岸的那一份厄。
灰繩方向偏了半尺。
擦過小勇甲殼。
來福從人群外衝進來。
它恢復的吉壺亮起一線。
沒有選擇逃。
它一口咬住灰繩。
牙齒沒有碰到實體。
卻咬住了繩指向北方的方向。
趨吉不是把繩咬斷。
是從繩所有可能通往的地方中。
挑出一條最不危險的。
不是州學。
不是某個人獸。
也不是小勇。
是空地。
來福甩頭。
灰繩被甩向街邊一口廢水缸。
繩端落進去。
沒有另一岸。
只在水面盤了兩圈。
小玄趁這一瞬,把周圍散厄收走。
灰繩失去目標。
慢慢消散。
街上所有人都看見了。
沒有人知道其中術理。
他們只看見火鬃獸自己走了三步。
又自己回來。
攤主娘子蹲到它旁邊。
這一次沒有抱。
只把那張已經涼下來的餅遞過去。
火鬃獸吃了。
鬃毛的火更亮。
鍋里的水開始響。
攤主一邊抹淚。
一邊起身下面。
圍觀的人沒有散。
有人開始問。
城南消失的通訊雀怎麼辦。
藥鋪的嗅藥獾怎麼辦。
還有沒有別的無契獸也被灰繩纏住。
羅影看向來福。
來福鼻子朝府城各個方向嗅。
北。
西。
東南。
很多。
不是三根。
是幾十根。
都在今晨出現。
有些已經纏上。
有些還在找。
他們救得了一頭火鬃獸。
救不了整座府城。
除非讓所有人與獸都知道。
這根繩靠什麼繫上。
又為什麼會松。
「去集豐號。」
羅影道。
李子誠抱起小勇。
「找王健?」
「找鋪子。」
「做什麼?」
「送信。」
府城有三隻通訊雀。
少了一隻。
還有兩隻。
集豐號也有自己的商路與獸隊。
訊息可以比灰繩走得更快。
不是告訴所有人怎樣戰鬥。
只告訴一件事。
無契獸留下。
不是預設認主。
人想它留。
要說。
獸想不想留。
也要讓它自己選。
只要這份選擇還在。
灰繩就不能輕易把日子改名成契約。
……
集豐號府城總號。
櫃檯後的夥計看見駿馬銅牌。
立刻將羅影幾人帶進後院。
王健不在府城。
但總號掌柜知道這面信物。
沒有問羅影要用多少銀子。
只問要做什麼。
「發告示。」
「全城?」
「先發給所有養無契獸的鋪子。」
「內容呢?」
羅影想了想。
沒有寫契司。
沒有寫州學。
這些事情尚不能公開。
只寫一段最簡單的話。
「若家中無契獸忽然失神,不可強留,不可代答。」
「請站在它面前,告知你的心意。」
「去留由獸。」
「若獸歸來,灰繩自松。」
「若獸離去,不得追縛。」
掌柜看完。
「最後一句也要?」
「要。」
「真走了呢?」
「那就是它的選擇。」
掌柜嘆了一口氣。
做生意的人最怕貨自己走。
可獸不是貨。
尤其是那些沒有契約、與人共同生活多年的獸。
集豐號做民用獸生意。
比誰都明白。
有些獸留在鋪里。
不是賣身契。
是認地方。
也認人。
強拴。
味道就變了。
「發。」
掌柜蓋下總號印。
兩隻通訊雀從後院飛起。
不是城南送信鋪那兩隻。
是集豐號自己的。
一隻往東。
一隻往西。
更多夥計騎上快獸。
沿街分送。
告示沒有官印。
不是命令。
只是提醒。
可集豐號的櫃檯遍布府城獸市與商街。
不到一個時辰。
大半民用獸鋪都收到。
有人信。
有人不信。
也有人拿著告示猶豫。
一頭替糧鋪搬了四年袋子的無契獸,脖頸上已經出現灰繩。
糧鋪老闆第一反應是抱住。
看見告示以後。
慢慢鬆手。
說。
我想你留下。
獸走到街口。
又回來。
灰繩鬆了。
一群替染坊晾布的長尾獸。
其中一頭被灰繩牽動。
同伴全跟著躁動。
染坊工人沒有逐頭抓。
開啟院門。
讓它們自己選。
七頭獸出去兩頭。
剩下五頭。
灰繩從五頭身上脫落。
出去的兩頭也沒有被灰繩帶向北方。
它們只是跑到河邊。
洗掉身上不喜歡的染料味。
傍晚又回來一頭。
另一頭沒有回。
染坊主人站在門口等到天黑。
最終關門。
沒有追。
難受是真的。
可灰繩沒有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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