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影子

  那枚青雲學宮的舊弟子牌,只出現了一瞬。

  州學山門關閉。

  問賦圖上的影子隨之消散。

  實時更新,請訪問

  可羅影看清了。

  青木牌。

  邊角磨白。

  正面是青雲學宮早年的雲紋,背面本該刻著弟子姓名與院屬。

  那頭獸脖頸上的牌,卻被一道灰白色繩索壓住。

  只露出最下方半個編號。

  像一個「七」字。

  又像被磨損的「九」。

  柳慶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比羅影更沉。

  「不是仿的。」

  「你認得?」

  「青雲學宮十二年前換過一次弟子牌。」

  柳慶道。

  「現在的牌,用靈木壓雲紋。十二年前以前,用的是青木。」

  「那一批牌的雲紋更深,邊緣也厚。」

  「州學山門下那一面,是舊牌。」

  「十二年前的學子?」

  「不一定。」

  「舊牌換新以後,沒有統一銷毀。」

  「離院的人帶走。」

  「留院的人更換。」

  「有些人一直用舊牌,也有可能。」

  羅影看著已經恢復平靜的問賦圖。

  那頭獸最後說的兩個字。

  別來。

  不是求救。

  也不像引誘。

  更像它知道山門後是什麼。

  所以不希望羅影過去。

  可它為什麼認得羅影?

  天時寄旗讓問賦圖短暫映出了州學山門。

  山門下那麼多人獸。

  只有那一頭抬頭。

  只有它看見了這邊。

  它脖頸上還掛著青雲學宮的舊弟子牌。

  無論那面牌屬於獸,還是屬於它曾經的主人,這條線都繞不開青雲學宮。

  主考官把圖看了一遍。

  「去舊檔室。」

  柳慶點頭。


  「我帶他去。」

  「先不查名字。」

  主考官提醒。

  「查牌制。」

  「查十二年前到現在,哪些批次的舊牌沒有收回。」

  「別讓檔室的人知道我們在找某一個學子。」

  青雲學宮剛接受契司查檔。

  獸骨箱仍封在契典閣。

  州學同命課的訊息又沒有確認。

  這個時候大張旗鼓翻舊弟子名冊,只會提前驚動藏在暗處的人。

  羅影把問賦圖收好。

  低頭看了看院中的老馱獸。

  它已經重新臥回老黑旁邊。

  兩頭老獸中間仍隔著半尺。

  灰白繩消失以後,老馱獸的狀態恢復了平靜。

  來福趴在另一邊,鼻子對著灰繩散去的位置嗅了幾下。

  識海里的聲音有些困惑:

  「有很多味道。」

  「誰的?」

  「很多人。」

  「還有很多獸。」

  「全是舊的。」

  羅影蹲下。

  「能分出來嗎?」

  來福又嗅。

  嗅了很久。

  搖頭。

  灰白繩不是只從齊遠留下的那三十里路中生出。

  它裡面還混著老馱獸後來四任主人的氣息。

  拉過的車。

  走過的街。

  住過的獸棚。

  十六年的日子,全被那根繩翻動了一遍。

  若它真被拉走。

  帶走的便不只是齊遠曾經經過的路。

  還有它這十九年來,所有與人共同生活過的痕跡。

  這正是「造契」需要的東西。

  沒有真正的契約。

  便把日子留下的印一層層收集起來。

  再用死結拴住。

  讓一頭自由留下的獸,看上去像早已與某個人深契多年。

  假的契。

  卻用真的日子做。

  所以比單純偽造命息更難分辨。


  羅影伸手。

  在老馱獸脖頸上摸了一下。

  老馱獸沒有躲。

  只是睜開一隻眼。

  看了看他。

  「今日別出門。」

  老馱獸重新閉眼。

  它聽不懂全部。

  卻知道今日不用拉車。

  也沒有人逼它去哪裡。

  這便夠了。

  ……

  青雲學宮舊檔室設在陣院後方。

  不像契典閣。

  契典閣記錄契約。

  舊檔室什麼都記。

  弟子入院。

  課程考評。

  獸糧發放。

  院舍修繕。

  甚至哪一年哪一處圍牆被雨衝垮,都能在這裡找到一筆。

  檔室分前後兩院。

  前院存近十年。

  後院存更早。

  柳慶帶羅影進去時,只說要查舊制弟子牌的更換記錄。

  看守檔室的教習沒有多問。

  大考剛結束。

  各院新生入冊。

  本就要核對舊制與新制的區別。

  兩人先查器物冊。

  十二年前。

  青雲學宮更換弟子牌。

  原因寫得很簡單。

  舊牌無法接入新院陣。

  統一換制。

  在院學子一千一百三十二人。

  收回舊牌一千零九十七面。

  剩餘三十五面。

  未收回。

  其中二十一名學子已經離院。

  牌隨人走。

  九面遺失。

  五面暫留。

  「暫留做什麼?」

  羅影問。

  柳慶往下看。

  後面沒有說明。

  只有一枚硃筆批註。

  「契道預備,舊牌留引。」

  字跡已經發暗。


  批註下方蓋著青雲學宮與州學的兩道章。

  青雲學宮的章還在。

  州學的章,卻被人從紙面刮掉了。

  不是塗。

  是一層一層削去。

  削得很小心。

  沒有傷到下面的字。

  柳慶伸手。

  沒有直接碰。

  只對著燈光看。

  「契道預備。」

  「青雲學宮沒有這個院。」

  「州學有?」

  「不知道。」

  十二年前,柳慶還沒入學宮。

  趙先生或許聽過。

  可眼下不能把整冊帶出檔室。

  兩人繼續查。

  五面暫留的舊牌沒有名字。

  只記編號。

  青一七三。

  青二四九。

  青三一一。

  青三七六。

  青四零二。

  羅影拿出紙。

  把五個編號記下。

  問賦圖里那頭獸脖頸上的牌,只露出下半個數字。

  無法對照。

  但範圍已經縮到五面。

  「查去向?」

  羅影問。

  「不能直接查這五個編號。」

  柳慶道。

  「太顯眼。」

  他翻到同年弟子器物發放冊。

  從整批舊牌開始。

  一頁一頁看。

  青雲學宮舊牌的編號與入院年份有關。

  青一開頭最早。

  青四最晚。

  五名契道預備學子的入院時間跨度很大。

  說明不是同一屆。

  也不是按照境界統一選拔。

  他們身上應該有別的共同點。

  柳慶查五人最初領牌時的獸料份額。

  青一七三。

  無獸料。

  青二四九。


  無獸料。

  青三一一。

  無獸料。

  青三七六。

  無獸料。

  青四零二。

  仍舊無獸料。

  五人都是御獸師。

  卻沒有從學宮領取過任何契約獸獸料。

  這不正常。

  除非他們的獸不在學宮。

  或是。

  根本沒有契約獸。

  羅影與柳慶對視。

  無契之獸。

  五名被州學列為契道預備的學子。

  可能都與無契獸有關。

  「再查住處。」

  柳慶翻院舍冊。

  五個人所屬院系不同。

  有人在陣院。

  有人在培養院。

  還有一個曾經在丹坊。

  住處也不相鄰。

  看不出聯絡。

  羅影的目光落到每個人的離院時間。

  青一七三。

  十二年前。

  青二四九。

  十一年前。

  青三一一。

  十一年前。

  青三七六。

  十年前。

  青四零二。

  十年前。

  五人都在舊牌換制以後兩年內離開青雲學宮。

  去向只有兩個字。

  州學。

  之後再無記錄。

  沒有畢業回院。

  沒有進入府城書院任職。

  也沒有死亡歸檔。

  像五個人一踏進州學。

  便從青雲學宮的冊子裡消失。

  「帶走的獸呢?」

  羅影問。

  柳慶翻到御獸離院冊。

  沒有。

  五人離院時。

  都沒有登記契約獸。

  可其中三人的日常記錄中,明確提到過獸。


  青一七三常去獸膳房領民用獸軟料。

  青三一一曾因帶獸進入陣院,被記過一次。

  青四零二在公開演武中,與一頭無契飛獸共同上台。

  這些獸沒有登記。

  也沒有跟隨離院的記錄。

  它們去了哪裡?

  檔案沒寫。

  「查獸牌。」

  羅影道。

  人有弟子牌。

  學宮裡的無契獸,也會掛臨時識別牌。

  不代表契約。

  只為了區分是否有主、是否允許進入某些區域。

  柳慶找到當年的雜獸冊。

  冊子很薄。

  青雲學宮並不常收無契獸。

  大多數進入學宮的獸,都是弟子契約獸或院屬獸。

  十二年前到十年前。

  總共登記過七頭與那五名學子有關的無契獸。

  種類各不相同。

  一頭馱獸。

  兩頭鳥獸。

  一隻藥獾。

  兩頭蟲獸。

  還有一頭種族欄空白。

  七頭獸的去向。

  全寫著「隨同入州」。

  可離院冊里。

  沒有它們出門的記錄。

  兩本冊子互相矛盾。

  一邊說隨人去了州學。

  另一邊說沒有獸離院。

  「有人改過。」

  柳慶道。

  「哪一本?」

  「不知道。」

  也可能兩本都改過。

  人去了州學。

  獸未必去。

  獸去了。

  人也未必是自願。

  眼下惟一能確定的是。

  州學十二年前便開始接觸與無契獸同行的御獸師。

  所謂今年開設同命課。

  不是臨時起意。

  至少準備了十二年。

  甚至更久。

  羅影想起山門影像下排著的人獸。


  那面青雲學宮舊弟子牌。

  很可能就屬於這五個人之一。

  而那頭說「別來」的獸。

  可能是七頭無契獸之一。

  十二年過去。

  它仍戴著舊牌。

  像替某個人保管。

  「能查種族空白的那頭嗎?」

  「往前翻。」

  柳慶從雜獸冊追溯。

  空白獸第一次出現在學宮,是十三年前。

  沒有來源。

  沒有主人。

  只記了一句。

  「自行入院,臥於舊碑下。」

  與缺蹄獸一樣。

  無契。

  來歷不明。

  自己走來。

  學宮沒有驅趕。

  它在舊碑下臥了半年。

  後來開始跟著青四零二。

  不是契約。

  只是跟。

  青四零二上課,它在門外等。

  去膳堂,它趴在路邊。

  離開學宮前。

  青四零二申請給它一塊獸牌。

  申請理由只有一行。

  「它願與我同行。」

  與來福一樣。

  每天可以走。

  卻自己留下。

  州學選中的。

  正是這種關係。

  「種族為什麼空白?」

  「沒人認得。」

  「外形呢?」

  柳慶翻到附頁。

  原本應該貼獸像的位置,被整張撕走。

  只剩四角漿糊痕。

  旁邊的體貌描述也被刮掉大半。

  剩下兩句。

  頸生短毛。

  無契環。

  沒有更多。

  看不出是不是問賦圖里那頭獸。

  「青四零二是誰?」

  這次不能再繞。

  必須查名字。


  柳慶合上雜獸冊。

  沒有立刻翻弟子名錄。

  「名字一查。」

  「檔室可能會留痕。」

  「誰能看見?」

  「管理舊檔的教習。」

  「還有學宮總冊。」

  「查閱舊制器物不顯眼。」

  「具體查十二年前某名學子,就顯眼。」

  羅影想了想。

  「不查名字。」

  「查公開演武。」

  青四零二曾與無契飛獸上台。

  演武記錄本就是公開資料。

  查當年運用無契獸的對局,比直接查個人名冊自然。

  柳慶看了他一眼。

  「你越來越會繞了。」

  「真話也有邊界。」

  「誰教你的?」

  「譚師兄說是葉院長。」

  柳慶嘴角動了一下。

  很快壓平。

  兩人從器物檔轉去演武檔。

  十三年前的公開演武,記錄方式仍舊是紙本。

  一場一場。

  按日期整理。

  青四零二出現過三次。

  第一次。

  未勝。

  第二次。

  未分勝負。

  第三次。

  中止。

  沒有寫輸。

  也沒有寫贏。

  第三場旁邊,有一段主考批註。

  「參演之獸拒絕進陣。」

  「學子自行退場。」

  短短兩句。

  羅影卻看了很久。

  無契獸拒絕進入獸陣。

  青四零二沒有強迫。

  也沒有換獸繼續。

  直接退場。

  因此被選中?

  還是因此被州學注意?

  再往後。

  青四零二沒有參加過任何公開演武。

  半年後。


  成為契道預備。

  又過三個月。

  離院入州。

  演武檔里沒有名字。

  只記編號。

  仍舊沒法確定身份。

  但羅影不急了。

  名字只是一個稱呼。

  真正有用的東西已經找到。

  那名學子尊重獸的拒絕。

  州學卻可能將這種人與獸帶走。

  研究如何把沒有契約的同行,做成可以控制的同命。

  問賦圖里那頭戴舊牌的獸。

  讓羅影別來。

  也許是因為它已經在山門下,看了十二年。

  看見一個個願意尊重獸選擇的人。

  最後如何被死結拴住。

  ……

  兩人離開舊檔室時。

  日頭已經偏西。

  門外有人等。

  不是主考官。

  是陸昭遠。

  他今日換了一身衣裳。

  袖口重新整齊。

  可眼睛裡多了一層沒睡好的青色。

  「查到了?」

  他問。

  柳慶沒有在檔室門口說。

  三人走到一處無人石亭。

  羅影把五面舊牌、七頭無契獸、青四零二公開演武的事講完。

  陸昭遠聽到「它願與我同行」時。

  指節在石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句話。」

  「怎麼了?」

  「我見過。」

  「在哪裡?」

  「十年前。」

  陸昭遠道。

  「隔壁別院搬空以後。」

  「管事從側門外撿到一張廢紙。」

  「紙上就寫著這六個字。」

  「誰寫的?」

  「不知道。」

  「紙呢?」

  「燒了。」

  當年陸昭遠不願碰隔壁的事。

  廢紙落到陸府門口。


  管事拿給他看。

  他只掃一眼。

  讓人燒掉。

  如今過去十年。

  還能記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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