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灰白繩

  主考官看向譚雲生。

  「你去傳一封尋常信。」

  「不問課程。」

  「只問今年州學各院是否提前召回舊生。」

  譚雲生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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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人準備秘密教授同命。

  不可能只靠臨時招來的新人。

  必然要提前召回一批契深足夠、又適合作為樣本的學子。

  查人。

  比查課更不容易驚動。

  「還有黑土縣那名右手殘廢的學生。」

  陸昭遠道。

  「先問馮教習。」

  訊息送出以前。

  陸昭遠親自寫了一封信。

  字不多。

  沒有提諸事兩訖。

  也沒有問馮教習當年為什麼把銀子轉給別人。

  只問一句。

  二十年前,我送回去的那筆錢。

  後來給了誰?

  信寫完。

  他沒有封。

  放在案上。

  看了很久。

  「怎麼不送?」

  羅影問。

  「稱呼。」

  陸昭遠道。

  信紙第一行是空的。

  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馮教習。

  馮老先生。

  還是當年在縣學裡叫過無數次的先生。

  二十年沒有通訊。

  第一封信若只問一筆錢的去處。

  像查帳。

  若先問身體。

  又像客套。

  陸昭遠握著筆。

  寫了兩個字。

  先生。

  停住。

  沒有劃掉。

  隨後繼續。

  「學生陸昭遠,有一舊事相詢。」

  羅影站在旁邊。

  什麼都沒說。

  陸昭遠寫完。


  封信。

  交給集豐號的通訊雀。

  信飛走的時候。

  他一直看著。

  直到雀影消失。

  才收回目光。

  有些稱呼二十年沒叫。

  並不等於忘了。

  只是壓在帳冊底下。

  太久沒有翻。

  ……

  老黑回到試聽院。

  這一次沒有潛歲。

  它需要休息。

  舊陸驛庫的死結雖沒有系成。

  馱下來的重量仍舊在歲轍里留下了痕。

  羅影替它準備草料膳。

  老黑吃了一半。

  另一半沒動。

  來福圍著食盒轉了三圈。

  想吃。

  又覺得草料沒有肉香。

  最後只叼了一小塊。

  嚼兩口。

  吐了。

  識海里的聲音滿是嫌棄:

  「老黑怎麼吃這個?」

  「它吃了十五年。」

  「真可憐。」

  老黑抬眼看了來福一眼。

  繼續反芻。

  來福莫名覺得這一眼像在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尾巴不搖了。

  小玄趴在老黑背窩裡。

  傷口已開始結實。

  城壘仍不能開太大。

  可老黑反芻時。

  歲轍每轉一圈。

  它甲殼上的裂紋便微微發熱。

  不是馱厄。

  老黑沒有替它馱傷。

  只是兩道血契同在羅影身上。

  一頭獸緩慢穩定的命息。

  沿著日常共處留下的痕跡。

  讓另一頭獸也安穩下來。

  沒有術。

  沒有陣。

  只是挨著。

  羅影坐在牆邊。

  想起小勇的同袍。


  想起契網。

  也想起州學山門下那些被死結拴住的人與獸。

  同樣是聯接。

  有的連線讓彼此分擔。

  有的連線卻讓人失去自己。

  問題從來不在連得深不深。

  而在於。

  這條繩是誰系的。

  兩邊願不願意。

  第二日一早。

  柳慶來找羅影。

  不是契司的事。

  是入學。

  「你已經遲了三日。」

  「什麼?」

  「府學新生課。」

  羅影一怔。

  大考結束以後。

  契司查檔。

  獸骨箱敲門。

  黑土縣獸葬坡。

  舊陸驛庫。

  事情一件接一件。

  他幾乎忘了。

  自己已經透過府學大考。

  其他新生早已開始正式課程。

  他仍住試聽院。

  身份雖還是試聽。

  可該上的課。

  一節不能少。

  「今日什麼課?」

  「育獸基礎。」

  柳慶道。

  「你在縣學學過。」

  「府學第一堂還是要去。」

  「誰教?」

  「獸府院教習。」

  「能帶獸嗎?」

  「這是御獸師的課。」

  柳慶看了看來福、小玄與老黑。

  「當然帶。」

  來福立刻站起來。

  它在院子裡養了幾日傷。

  早就待不住。

  肉也吃膩了一點。

  想出去聞新味道。

  小玄回到羅影肩上。

  老黑卻沒有起身。

  它不是正式登記的獸。

  不能堂而皇之進入新生課堂。


  更何況。

  青岳見它都會低頭。

  一旦出現在滿院新生與御獸面前。

  藏不住。

  羅影拍了拍它的脖頸。

  「你看家。」

  老黑尾巴甩了一下。

  閉上眼。

  來福從它旁邊經過。

  走出兩步。

  又回頭。

  把自己早上沒吃完的一根肉乾放在老黑草料旁。

  「給它?」

  羅影問。

  「看家費。」

  來福說完。

  先跑出院門。

  彷佛怕老黑拒絕。

  ……

  府學第一堂正式課。

  設在公共獸院的大講堂。

  三百多名考生。

  最終錄取一百二十人。

  講堂坐滿大半。

  各院新生第一月,都要一起學基礎。

  之後才分開。

  羅影進門時。

  許多人看過來。

  不是因為他遲到。

  課還沒開始。

  是認得他。

  第十九。

  兩頭運系獸。

  天時旗寄旗者。

  獵場最後的光幕雖看不清細節。

  但「天時不獨予人」六個字,所有人都見過。

  有人好奇。

  有人打量。

  也有人主動往旁邊讓了一個位置。

  「這裡。」

  李子誠坐在靠後處。

  朝他招手。

  小勇趴在桌上。

  精神比前幾日好許多。

  同袍仍沒有隨意發動。

  程子訓不在。

  陣院的新生基礎另有安排。

  羅影走過去坐下。

  來福鑽進桌下。

  小玄趴在桌角。

  前排。


  那名曾用刺環約束御獸的考生也在。

  他的獸臥在座位旁。

  人與獸之間仍隔著半尺。

  不多不少。

  但刺環已經沒了。

  頸側舊痕露在外面。

  考生沒有遮。

  獸也沒有再往遠處退。

  第一堂課的教習很快到。

  沒有帶強大的御獸。

  只牽著一頭老馱獸。

  灰毛。

  脊背塌陷。

  牙口不好。

  走路也慢。

  羅影認出來。

  是府城宗族街茶鋪外那頭老馱獸。

  他曾餵過它一塊為老黑準備的草料膳。

  那一件無意間做下的事。

  讓問賦圖的承果環第一次出現溫光。

  如今。

  它被帶進府學講堂。

  老馱獸也認出了羅影。

  經過桌邊時。

  尾巴慢悠悠掃了兩下。

  沒有停。

  跟著教習走上講台。

  「今日第一堂。」

  教習道。

  「不講入階。」

  「不講本事。」

  「不講獸陣。」

  「只講一件事。」

  他指向老馱獸。

  「如何判斷一頭獸。」

  「還願不願意繼續為人做事。」

  講堂安靜。

  有人沒想到府學第一課會講這個。

  育獸。

  許多人以為是料方、藥方、訓練。

  教習卻牽來一頭已經快不能幹活的老獸。

  「它十九歲。」

  「拉車十六年。」

  「換過四個主人。」

  「上個月被賣進獸市。」

  「沒人要。」

  「因為買回去。」

  「也拉不了幾年。」

  老馱獸站在台上。


  沒有因為滿堂人獸而緊張。

  它見過太多。

  早已沒什麼值得緊張。

  「有人說。」

  教習繼續道。

  「獸願不願意幹活。」

  「看契約。」

  「主人下令,它就做。」

  「有人說看食量。」

  「能吃,就是還有力氣。」

  「還有人看本事。」

  「本事能發動,便還能用。」

  「這些都不對。」

  他看向新生。

  「誰願意上來看?」

  前排有人舉手。

  一名府城書院出身的新生上台。

  先摸骨。

  再看牙。

  又檢查蹄面。

  最後道:

  「筋骨衰退。」

  「牙齒鬆動。」

  「舊傷三處。」

  「最多還能承擔普通馱獸三成負重。」

  教習點頭。

  「判斷得不錯。」

  「可我問的不是它還能做多少。」

  「是它願不願意做。」

  新生答不上。

  第二個人上台。

  試著向老馱獸下命令。

  沒有契約。

  便用最常見的馴獸手勢。

  老馱獸看見。

  向前走了兩步。

  停住。

  「願意。」

  那人道。

  教習仍舊搖頭。

  「它只是認得這個手勢。」

  「拉車十六年。」

  「看到便走。」

  「習慣不等於願意。」

  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有人拿草料。

  老馱獸吃。

  有人牽繩。

  老馱獸跟。

  有人搬來空車。


  老馱獸自己站到車轅前。

  看起來。

  它願意。

  可教習始終搖頭。

  最後。

  目光落到羅影身上。

  「你來。」

  滿堂視線一起轉來。

  羅影起身。

  走上台。

  沒有摸骨。

  沒有下令。

  也沒有拿草料。

  只站在老馱獸面前。

  看了它一會兒。

  然後。

  將空車的車轅從它身邊搬開。

  老馱獸抬起頭。

  渾濁眼睛看著他。

  羅影坐到車轅原本放著的位置。

  什麼都不讓它做。

  來福從桌下鑽出來。

  跟上台。

  小玄也趴在羅影肩頭。

  一人兩獸。

  陪一頭老馱獸站著。

  過了一會兒。

  老馱獸自己走了一步。

  不是走向空車。

  是走到羅影旁邊。

  臥下。

  尾巴慢悠悠掃地。

  教習問:

  「看出來了嗎?」

  羅影點頭。

  「它不願意拉了。」

  「為什麼剛才還主動站到車前?」

  「它以為自己必須拉。」

  「那現在呢?」

  「現在知道不拉也可以。」

  教習沒有立刻評價。

  他看向老馱獸。

  老馱獸臥著。

  下巴放在前腿上。

  眼睛半閉。

  這是它進講堂以後。

  第一次真正放鬆。

  「答對一半。」

  教習道。

  「它不願意再拉重車。」

  「卻仍願意跟人走。」

  「願意進鋪子。」


  「願意臥在灶台旁。」

  「願意替人看門。」

  「也願意讓熟悉的人給它餵一塊軟料。」

  「御獸老了。」

  「不代表它什麼都不願做。」

  「人要學會分清。」

  「它不願意的是哪件事。」

  「而不是一見它不肯再拉車。」

  「就覺得它什麼用都沒有。」

  講堂里很靜。

  前排那名取下刺環的考生。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獸。

  獸仍舊臥在半尺外。

  它不願意被摸。

  不代表不願意留。

  不願意靠近。

  也不代表想離開。

  這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李子誠也看向小勇。

  同袍能讓小勇分擔同伴的狀態。

  卻不代表它願意時時刻刻替所有獸承擔。

  昨日那三息。

  它願意。

  今日也許不願意。

  主人要分清。

  教習的第一堂課。

  沒有教任何新術。

  卻像給所有人都留下一道以後必須回答的問題。

  羅影回到座位。

  老馱獸沒有留在台上。

  它跟著他走下來。

  臥到來福旁邊。

  來福看了看。

  往旁邊讓出一點位置。

  識海里的聲音小聲嘀咕:

  「它是不是還想吃那種軟的?」

  「下課買。」

  「我也要。」

  「你牙好。」

  「牙好也能吃軟的。」

  老馱獸聽不見。

  只是尾巴又掃了兩下。

  ……

  下課以後。

  教習單獨留下羅影。

  不是因為回答。

  而是為了老馱獸。

  「它沒有去處。」


  「獸院想留。」

  「可它不喜歡獸欄。」

  「這幾日總往宗族街走。」

  「找原來的主人?」

  「不知道。」

  教習道。

  「也可能找餵過它的人。」

  老馱獸臥在羅影腳邊。

  像沒聽見他們在談自己。

  「試聽院能養嗎?」

  羅影問。

  「你院裡已經有幾頭獸?」

  「三頭常住。」

  「小勇搬走了。」

  「還有一頭牛。」

  教習顯然已經聽過。

  柳慶曾去獸院問過老獸軟料的配方。

  院裡多一頭來歷不明的黑牛。

  不算完全秘密。

  只是沒人知道層級。

  「再多一頭。」

  教習道。

  「地方夠。」

  「但你先別決定。」

  「帶它回去住一晚。」

  「它願意留,再留。」

  「它若還是想回宗族街。」

  「送它回去。」

  不能因為覺得老獸可憐。

  便替它決定新家。

  羅影點頭。

  牽起空繩。

  沒有套在老馱獸脖子上。

  只拿在手裡。

  往外走。

  老馱獸看了看他。

  自己起身。

  跟上。

  來福走在另一邊。

  小玄趴在肩頭。

  李子誠抱著小勇追出來。

  看見多了一頭獸。

  「這又是誰?」

  「住一晚。」

  「有名字嗎?」

  「沒問。」

  李子誠蹲下來。

  看著老馱獸。

  「那總得叫點什麼。」

  老馱獸低頭嗅了嗅他的手。


  沒有特別反應。

  李子誠想了一路。

  從老灰。

  想到塌背。

  最後全被羅影否了。

  「別人活了十九年。」

  「不會沒有名字。」

  「那叫什麼?」

  「等它想見的人說。」

  如果它還記得。

  如果那個人也還在。

  ……

  回到試聽院。

  老馱獸進門後。

  第一眼看見老黑。

  腳步停住。

  不是青岳那種低頭。

  也不是小勇初見老黑時的深不可測。

  它只是站著。

  看了很久。

  老黑臥在西北角。

  也抬眼看它。

  兩頭老獸。

  一頭十九歲。

  拉車十六年。

  一頭十五歲。

  犁田十五年。

  背都彎。

  肩峰都磨。

  身上都有繩索留下的舊痕。

  它們沒有互相靠近。

  只隔著院子。

  看。

  過了一會兒。

  老馱獸走到老黑旁邊。

  臥下。

  不擠。

  中間留了半尺。

  和那頭不肯讓主人碰的獸一樣。

  它願意留在這裡。

  但還不願靠得太近。

  老黑尾巴甩了一下。

  沒有趕。

  來福把自己剩下的軟肉叼過來。

  放到兩頭老獸中間。

  想了想。

  又覺得捨不得。

  叼回去咬一半。

  把剩下一半放下。

  「看家費。」

  這次有兩頭老獸。

  它只給半根。


  帳算得很精。

  羅影坐到廊下。

  看著院子裡的三頭獸。

  小玄從肩上爬到窗台。

  夕陽慢慢落下來。

  這只是大考後的第一堂課。

  只是試聽院多住進一頭沒有去處的老馱獸。

  與契司。

  州學。

  缺蹄獸。

  似乎都沒有關係。

  可羅影想起灰衣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因為身上裝了太多別人的東西。

  眼前這頭老馱獸卻不一樣。

  它換過四個主人。

  拉過無數輛車。

  別人也許早忘了它的名字。

  它自己卻還記得。

  它不願拉。

  便不拉。

  願意跟誰走。

  自己選。

  一個活物不被別人做成替代品。

  有時不是因為它足夠強。

  只是因為它仍舊有說「不」的地方。

  老黑也是。

  來福也是。

  小玄也是。

  命運獸陣若有一日真正成域。

  要改寫的規則。

  不能是讓所有獸都按羅影的意思走。

  應該是讓每一頭獸。

  都還有自己能選的一步。

  問賦圖在懷中微微發熱。

  圖上的四條陣線沒有亮。

  天時印記卻轉了一下。

  像記下了這個很普通的傍晚。

  ……

  夜色落下時。

  黑土縣的回信到了。

  不是通訊雀。

  是一道從駿馬銅牌里浮出的短訊。

  夏淵親自發。

  只有一句話。

  「人名查到。」

  陸昭遠與羅影同時趕到契典閣。

  馮教習的正式回信隨後送達。

  信紙第一行。

  寫著二十年前那名右手有疾、受過助學銀的黑土縣學生。

  名字。

  只有兩個字。

  齊遠。

  陸昭遠不認識。

  趙先生也沒聽過。

  契司留守的兩名隨從翻遍查檔冊。

  沒有這個人。

  陸驛巡網使的名字被剜掉。

  無法核對。

  但馮教習在信中寫了三件只有當年人知道的事。

  齊遠比陸昭遠晚兩年進入府學。

  沒有進入青雲學宮。

  去了府城另一座附屬書院。

  後來透過選拔。

  進入州府。

  再往後。

  只寄回過一封信。

  信里沒有說任職。

  只寫自己開始替人看路。

  右手的傷。

  不是天生。

  入府學第二年。

  為救一頭無契野獸。

  被契術反噬。

  從此不能握筆。

  最後。

  齊遠離開黑土縣以前。

  曾在馮教習的獸儲庫住過三個月。

  住的不是人房。

  是最裡面那間獸欄。

  因為他帶回來一頭獸。

  那頭獸個頭太大。

  進不了學生住處。

  也不能登記。

  它只有三隻完整的蹄。

  右前蹄。

  缺了一角。

  羅影讀到這裡。

  血契里的老黑緩緩抬頭。

  獸葬坡下那頭走了十年的缺蹄獸。

  不是齊遠成為巡網使後才遇見。

  早在他還是學生時。

  便來過潛鱗學院。

  住過老黑後來住的那間獸欄。

  扁木箱埋在獸欄底下。

  不是為了等未來某一天才會出現的陌生獸。


  那原本。

  就是它睡過的地方。

  馮教習的信還有最後一段。

  齊遠將它帶回時。

  它尚未入階。

  沒有契約。

  也不接受契約。

  三個月後。

  齊遠帶它離開。

  臨走前說。

  要去找一種不靠契約也能讓野獸完整入階的辦法。

  再後來。

  契司陸驛線多了一名巡網使。

  黑土縣獸葬坡也多了一陣地底蹄聲。

  信的末尾。

  馮教習寫道:

  「齊遠與那獸,從未締結契約。」

  「至少在離開黑土縣時,沒有。」

  石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沒有契約。

  何來的同命邊?

  如果齊遠與缺蹄獸從未締契。

  殘骨上的共命邊。

  就不屬於他們。

  缺蹄獸走了十年。

  也未必是在找齊遠。

  它也許只是在找那個曾陪它走路的人。

  這是陪伴。

  不是契約。

  有人卻把一段不屬於他們的同命契。

  強行繫到它身上。

  讓所有人都以為。

  斷線另一岸。

  就是失蹤巡網使。

  灰衣替代品。

  州學同命課。

  死結。

  都圍繞同一件事。

  把關係做成契。

  把陪伴寫成權柄。

  再把一頭沒有契約也願意跟人走的獸。

  強行納入可以控制、可以替代、可以續接的體系。

  羅影想起來福。

  它沒有契約。

  每天都可以走。

  可每天都回來。

  第一輪問獸。

  斷契禁術對它無效。

  因為無契可斷。


  這份自由。

  也許正是某些人最想破解的東西。

  問賦圖上的金色引吉線。

  忽然亮了。

  來福不在契典閣。

  卻透過留在羅影命息邊緣的日子之印。

  讓那條線輕輕震動。

  緊接著。

  獸骨箱中央空位。

  浮出一行此前從未出現過的小字。

  「無契之獸。」

  「不可入網。」

  字跡下面。

  還有一道後來添上的批註。

  「故當為其造契。」

  羅影看著最後六個字。

  寒意從後背一點點升起。

  州學要教同命。

  不是為了讓已有深契的人更進一步。

  是要給那些本來沒有契約、卻仍能與人同行的獸。

  造一條契。

  來福這樣的獸。

  缺蹄獸這樣的獸。

  甚至獵場守護獸。

  都可能是他們要的東西。

  趙先生合上獸骨箱。

  「從今日起。」

  「來福不能單獨出院。」

  羅影轉頭。

  「它在試聽院。」

  「柳慶守著。」

  「還有老黑。」

  「那頭新來的老馱獸呢?」

  所有人都停住。

  老馱獸。

  沒有契約。

  換過四個主人。

  來福無契,卻在羅影身邊留下日子的印。

  缺蹄獸無契,卻與齊遠同行多年。

  這頭老馱獸同樣無契。

  它拉車十六年。

  換過四個主人。

  身上可能留下更多不同主人的日子之印。

  今日第一堂課。

  偏偏有人將它送到羅影面前。

  是巧合?

  也許。

  可在眼下。


  任何恰好出現的無契之獸。

  都不能只當巧合。

  四人同時轉身。

  朝試聽院趕。

  ……

  院門還關著。

  沒有打鬥聲。

  沒有獸吼。

  柳慶站在門外。

  臉色很沉。

  青岳伏在他身後。

  沒有受傷。

  「怎麼了?」

  羅影問。

  「你自己看。」

  院門開啟。

  來福趴在台階上。

  小玄白日回院後,伏在窗台。

  老黑仍臥在西北角。

  都在。

  新來的老馱獸也在。

  它沒有跑。

  只是站在院子中央。

  背對眾人。

  面朝西北角的老黑。

  兩頭老獸之間原本隔著半尺。

  此刻。

  那半尺里。

  多了一根灰白色的繩。

  一端從老馱獸脊背伸出。

  另一端懸在半空。

  沒有系上老黑。

  像在等誰替它選擇另一岸。

  老馱獸的眼睛閉著。

  身體一動不動。

  並非睡著。

  更像意識被拉進某段舊契。

  它拉車十六年。

  換過四個主人。

  那些主人里。

  有一人的氣息。

  正沿灰白繩慢慢浮現。

  不是宗族街上的舊主。

  也不是今日教習。

  是一名灰衣男人。

  右臂垂著。

  左手握著舊韁繩。

  齊遠。

  他十年前失蹤以前。

  還使用過另一頭馱獸。

  那匹跑回府城、三日後累死的馬。

  也許不是唯一替他送過東西的獸。

  老馱獸十九歲。

  十年前九歲。

  正是能跑遠途的年紀。

  它看似換過四個主人。

  其中一任。

  可能就是齊遠。

  羅影走進院子。

  沒有靠近灰繩。

  先叫了一聲。

  「老夥計。」

  不知道它名字。

  只能這樣叫。

  老馱獸的耳朵動了一下。

  沒有睜眼。

  羅影又叫。

  「你不想拉。」

  「可以不拉。」

  「也不必替誰接這根繩。」

  灰白繩晃動。

  老馱獸的前腿往後退了半步。

  它聽見了。

  可舊契中的力量不肯放。

  繩尾向前。

  開始尋找老黑。

  老黑抬頭。

  沒有躲。

  羅影卻站到兩頭獸中間。

  「這是它的。」

  「讓它自己選。」

  灰繩碰到羅影衣襟。

  沒有纏上。

  因為他不是這段舊日要找的另一岸。

  老馱獸的眼皮緩緩睜開一線。

  渾濁眼睛裡。

  映出一條十年前的路。

  一名右手受傷的灰衣人坐在車轅上。

  沒有鞭它。

  也沒有與它結契。

  只在它累時。

  自己下車走。

  到下一個驛點。

  便換另一頭獸。

  它只陪他走了三十里。

  三十里以後。

  灰衣人拍了拍它脖頸。

  說。

  「回去吧。」

  它回去了。

  後來換過主人。

  拉過無數車。


  早把那三十里忘了。

  可灰衣人沒有在它身上留下契。

  只留下一句回去吧。

  如今。

  有人沿著那句舊話。

  把灰繩送回來。

  想讓它成為尋找齊遠的路。

  老馱獸的眼睛徹底睜開。

  它看見羅影。

  看見老黑。

  也看見那根懸在自己與老黑之間的繩。

  隨後。

  它做了一件很慢的事。

  轉身。

  它沒有朝老黑走。

  也沒有朝羅影。

  它朝院門。

  走了一步。

  灰繩隨之繃緊。

  它又走一步。

  繩勒進背脊舊痕。

  身體晃了晃。

  仍舊往外。

  不是逃。

  是十年前。

  那個人說。

  回去吧。

  它今日才真正回答。

  好。

  我回自己的路。

  不替你找人。

  也不做誰的另一岸。

  灰繩繃到極限。

  啪的一聲。

  沒有斷。

  只是從老馱獸背上脫落。

  落在地面。

  像一條失去主人的舊繩。

  小玄沒有吸。

  來福沒有碰。

  老黑也只是看著。

  老馱獸走到院門口。

  停住。

  回頭。

  它沒有想回宗族街。

  也沒有離開試聽院。

  只走出那根繩的範圍。

  然後重新回來。

  走到老黑旁邊。

  臥下。

  仍舊隔著半尺。

  是它自己選的位置。

  柳慶在門外看完。


  緩緩吐出一口氣。

  「它過了第一課。」

  羅影點頭。

  不是人教它。

  是它自己分清。

  不願拉什麼。

  願意跟誰走。

  灰白繩躺在院中。

  開始慢慢消散。

  消散以前。

  繩結處浮出一枚很小的州學印。

  不是契司。

  與紙條上「州學今歲,開同命課」的氣息相同。

  州學的人已經出手。

  不在兩個月後。

  也不只在遙遠的山門下。

  他們正在透過無契獸曾經走過的舊路。

  一頭一頭。

  尋找可以被「造契」的獸。

  老馱獸拒絕了。

  來福仍在。

  老黑也在。

  而府城街上。

  還有無數沒有契約。

  卻與人一起過日子的獸。

  火鬃獸在灶邊焐鍋。

  通訊雀替鋪子送信。

  嗅藥獾在藥匾間挑出壞草。

  它們沒有契約。

  吃鋪子的糧。

  干鋪子的活。

  留在那裡。

  只是自己願意。

  如果那些灰白繩開始找它們。

  這件事便不再只是羅影的事。

  也不再只是缺蹄獸與齊遠的舊事。

  羅影低頭。

  灰繩最後一段消失。

  問賦圖中的天時印記輕輕轉動。

  門後。

  州學山門的影子再次出現。

  這一次。

  山門下那些被死結相連的人與獸里。

  有一頭獸抬起了頭。

  它沒有看自己的主人。

  隔著很遠。

  看向羅影。

  隨後張開嘴。

  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別來。」

  山門轟然關閉。

  影子消失。

  可在關閉以前。

  羅影看清了那頭獸的脖頸。

  沒有契環。

  只有一道被繩勒出來的新傷。

  傷口旁邊。

  掛著一枚青雲學宮的舊弟子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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