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職務
青州契司過去有兩種巡網使。
一走水契。
一走陸驛。
那人負責的是陸驛線。
密錄中的舊印,不是姓名。
是職務。
陸昭遠與他沒有血緣。
也沒有同門關係。
只是二十年前。
在一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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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替著緊過一次鞍。
謎底沒有落在陸家。
卻給陸昭遠留下了一件沒做完的事。
他沒有被捲入一段憑空捏造的身世。
也不是失蹤巡網使的後人。
他只是當年那個被幫過的少年。
十年後。
又恰好成了最後看見歸馬的人。
很輕的一段聯絡。
卻真實。
「陸驛線是什麼?」
羅影問。
趙先生看完急訊。
「契司過去不用所有訊息都走契網。」
「有些東西不能進契網。」
「便由人沿地面驛路送。」
「陸驛巡網使走的。」
「就是人和獸真正踩出來的路。」
羅影想起舊韁繩。
駿馬腳行。
一匹累死的馬。
這條線從一開始便沒有完全藏進契約。
它有一半留在地上。
所以十年前有人能切斷共命邊。
能取走殘骨。
卻沒能抹掉所有痕跡。
馬走過。
繩系過。
木片墊過。
獸儲庫埋過箱。
日子會留下印。
契司能改檔。
不能讓一匹馬沒有跑過那段路。
「失蹤巡網使叫什麼?」
譚雲生問。
急訊里沒有名字。
正使只寫。
密檔中的姓名被整頁剜去。
不是塗抹。
不是封存。
是裝訂成冊以後。
有人把名字所在的位置整整齊齊割走。
連背頁也缺了一塊。
查不到。
暫時只能稱陸驛巡網使。
一個沒有名字的人。
與一頭只露出缺角蹄子的獸。
共同守著一段沒走完的路。
「他還活著嗎?」
羅影問。
趙先生看向問賦圖門後的手影。
會解結。
會留下聲音。
會說別讓它認錯人。
這些回聲也許只是十年前存下的。
不代表人仍活著。
可結只解兩繞。
最後一壓留到今日才松。
像有人一直在等一個時機。
「不能確定。」
趙先生道。
「但至少。」
「他沒有把自己當成已經死了的人。」
……
傍晚。
陸昭遠從宗族街公庫回來。
帶了一卷別院舊圖。
十年前那處別院,布局與今日不同。
今日是三進院落。
十年前只有前後兩院。
最深處還有一間馬房。
後來翻修時被拆掉。
馬房下面發現過一口枯井。
施工記錄寫。
井中無水。
只有淤泥。
填平。
陸昭遠找到當年翻修時留下的物品清單。
井中出土三樣東西。
一枚斷掉的骨鑰。
一片灰衣衣角。
一隻馬掌。
都被當做無用舊物處理。
去向寫著兩個字。
陸驛。
不是契司。
是府城舊陸驛庫。
那座庫如今已經廢棄。
位置就在青雲山西側。
距離學宮不到三十里。
十年前。
巡網使失蹤。
殘骨被帶走。
他的馬跑回府城。
最後出現在別院外。
別院枯井裡,卻留著他的衣角與骨鑰。
十年後翻修。
東西被送進舊陸驛庫。
如今很可能還在。
「為什麼昨日舊韁繩指向陸府?」
陸昭遠道:
「不是指陸府。」
「是指隔壁別院。」
陸府只是離得近。
他誤以為繩找的是自己。
木片確實找他。
繩找的卻是舊井。
兩條線在同一個地方交疊。
才讓所有人一開始混為一處。
「現在去舊陸驛庫?」
譚雲生問。
趙先生看了看天。
「明日。」
「為什麼不今晚?」
「那是廢棄契驛。」
「裡面可能還有舊接駁口。」
「獸骨箱剛出過事。」
「天黑以後,契息更難分。」
「白日去。」
「誰去?」
趙先生看向羅影。
「你不能不去。」
問賦圖上有舊韁繩的影。
也有缺蹄印。
羅影是眼下唯一能讓兩段回聲同時顯形的人。
「我去。」
譚雲生道。
陸昭遠也開口:
「我帶路。」
趙先生本想拒絕。
陸昭遠卻把那枚臨時通行牌放到案上。
「舊陸驛庫如今歸宗族街共管。」
「沒有府城教習與宗族通行牌。」
「你們進不去。」
這是實話。
他必須去。
「柳慶呢?」
「守契典閣。」
獸骨箱仍在。
程子訓與兩頭府柱尚未恢復。
不能所有人都離開。
安排定下。
明日清晨。
羅影、趙先生、譚雲生、陸昭遠。
四人去舊陸驛庫。
主考官留守學宮。
柳慶守箱。
程子訓休養。
李子誠與小勇仍在公共獸院覆核。
來福養傷。
老黑留在歲月中。
人和獸再次分開。
各守一處。
……
夜裡。
羅影回了一趟試聽院。
院子已經空了許多。
程子訓的房間沒有燈。
李子誠的被褥也搬走。
來福被柳慶送回來一晚。
一看見羅影。
便叼著食盆跑過來。
它這幾日吃得太好。
腰圓了一圈。
傷腿恢復得也快。
跑動時已經看不出瘸。
「明天帶我?」
「不帶。」
來福尾巴立刻垂下。
「又不帶。」
「去舊驛庫。」
「有肉嗎?」
「不知道。」
「那更要帶。」
「為什麼?」
「你們找不到肉。」
羅影拍了拍它的腦袋。
「你留下看家。」
「院子沒人。」
「老黑在。」
來福朝西北角嗅了嗅。
現實中的牆角空著。
可昨日的歲月里。
老黑仍在。
它聞不到。
卻知道羅影不會拿這種事騙它。
「那我看老黑。」
「你看不見。」
「我知道它在。」
來福叼著食盆。
走到西北角。
趴下。
把食盆放在旁邊。
像要給尚未從昨日走出的老黑留一口。
小玄從羅影袖口爬下來。
也伏到牆根。
兩頭獸安靜了一會兒。
羅影坐在旁邊。
取出問賦圖。
門後的舊韁繩已經徹底鬆開。
繩尾不再指向陸府。
改而指向青雲山西側。
舊陸驛庫。
而馱歲位上的缺蹄印。
仍指向黑土縣。
兩條線。
一條在府城。
一條在黑土縣。
一個找失蹤巡網使留下的地面痕跡。
一個找被切斷十年的同命另一岸。
它們最終會在什麼地方碰上。
沒人知道。
羅影看了很久。
血契里。
老黑忽然抬頭。
它在昨日的院子裡。
也望向青雲山西側。
不是因為聽見舊韁繩。
而是那裡。
有一股十年前曾從獸葬坡經過的氣味。
很淡。
屬於一個人。
那個人替陸昭遠緊過鞍。
把木箱埋進獸儲庫。
最後騎著腳行的馬去了獸葬坡。
他沒有死在那裡。
至少。
他的路沒有停在那裡。
老黑的歲轍輕輕轉了一格。
羅影從血契里感覺到。
那股氣味在舊陸驛庫出現過。
不止十年前。
更近。
大約一個月前。
有人開啟過那座廢棄多年的陸驛庫。
帶走了一樣東西。
又留下了一樣東西。
帶走什麼。
老黑聞不清。
留下的。
卻很熟悉。
是草。
與獸葬坡石槽旁那半槽乾草。
同一種。
羅影抬起頭。
明日要去的舊陸驛庫。
不是只有十年前的線索。
一個月前。
仍舊有人去過。
而一個月前。
正是羅影進入蛻龍班。
老黑開始接觸馱歲牛寓言。
命運的幾條線。
幾乎在同一個時候。
重新動了。
......
清晨。
四人從青雲山西側下山。
沒有走府城主道。
陸昭遠帶的是一條宗族運送舊物的小路。
路面窄。
兩側長滿半人高的蒿草。
越往西。
行人越少。
舊陸驛庫建在一處廢棄山坳里。
過去這裡是府城往州府遞送特殊契檔的中轉處。
後來契司鋪設新驛。
舊庫停用。
門還在。
院牆也沒塌。
只是無人維護。
牆頭生滿藤蔓。
門匾只剩一個模糊的驛字。
陸昭遠取出宗族通行牌。
又放上自己的教習文書。
門上的舊陣紋沒有立刻開。
像太久沒人使用。
反應遲鈍。
過了十餘息。
門縫裡才傳來機關轉動聲。
石門向內退開半尺。
一股乾燥塵氣湧出。
尋親雀先飛進去。
繞了一圈。
很快返回。
沒有發現活人。
可它落回譚雲生肩頭以後。
一直盯著院子西南角。
那裡有一排低矮庫房。
「有人來過。」
陸昭遠看向地面。
院中積灰很厚。
中間卻有一道不明顯的車轍。
車輪窄。
不是普通獸車。
轍痕表面又落了一層薄灰。
時間不算近。
大約一個月。
與老黑感受到的一樣。
趙先生蹲下。
用斷掉的刻筆尾端撥了撥灰。
車轍中沒有契息。
「不是契司制式車。」
「能進入舊驛庫。」
「又沒有契息。」
陸昭遠道:
「宗族運廢物的車。」
「誰能調?」
「很多。」
「有通行牌便行。」
這條線太寬。
暫時查不了人。
先找舊井出土的三件東西。
庫房門沒有鎖。
門軸鏽住。
陸昭遠與譚雲生一起推。
木門發出刺耳摩擦。
開了一道縫。
裡面全是架子。
一排排。
從地面堆到屋頂。
舊箱。
廢冊。
斷裂的陣盤。
失效的骨鑰。
還有無法辨認來處的雜物。
十年前別院枯井裡挖出的東西。
若真被送來。
只是這片舊物中的三件。
清單沒有寫具體庫位。
找起來不容易。
羅影展開問賦圖。
舊韁繩的影子出現。
繩尾向庫房內抬起。
沒有指向某一排架子。
而是沿著地面。
一直往裡。
來福不在。
不能靠鼻子分辨氣味。
小玄也不能動用汲厄須。
但它能感覺到問賦圖上的陣路。
小玄從袖口爬下。
沿繩影往前。
四人跟上。
穿過第一排。
第二排。
越往裡。
灰越厚。
地上的車轍卻也越清楚。
一個月前來過的車。
與舊韁繩指向相同的位置。
西南角最深處。
那裡沒有架子。
只有一塊被木板蓋住的地面。
木板上堆著幾個空箱。
像有人刻意遮擋。
陸昭遠搬開空箱。
最下面那塊木板比周圍新。
只有幾年。
不是舊驛庫原本的東西。
木板掀開。
下方是一道斜坡。
通向地下。
「舊庫圖上沒有地下。」
陸昭遠道。
「後來挖的?」
趙先生看了看斜坡邊緣。
「不。」
「入口後來才蓋住。」
「下面更舊。」
石階表面被磨得凹陷。
至少使用過許多年。
舊陸驛庫停用後。
有人用木板將入口遮住。
卻沒有徹底封死。
一個月前。
那個人重新開啟。
推車下去。
又把上面恢復原樣。
若不是問賦圖裡的韁繩領路。
很難發現。
四人沒有立刻下。
譚雲生讓尋親雀先探。
雀飛進黑暗。
不到十息。
裡面傳來一聲驚叫。
譚雲生臉色一變。
「回來!」
尋親雀衝出。
飛得歪歪斜斜。
右側翅膀沾著一層灰白細絲。
不是蛛網。
是契線。
趙先生用斷筆尾端輕輕一挑。
沒有直接碰皮膚。
細線從羽毛上脫落。
落地以後。
自動向問賦圖爬。
羅影立刻捲起圖。
細線失去目標。
停在石階邊緣。
緩慢消散。
「下面有接駁口。」
趙先生道。
「不止一個。」
「能進嗎?」
譚雲生檢查尋親雀翅膀。
沒有傷。
契約也穩定。
「人可以。」
「獸別放出去。」
小玄回到羅影袖口。
尋親雀也縮在譚雲生肩上。
不再探路。
陸昭遠點起一盞油燈。
走在最前。
他沒有御獸。
反而最不容易被地下契線牽扯。
趙先生第二。
羅影第三。
譚雲生斷後。
石階向下二十餘級。
前方出現一道長廊。
牆上每隔幾步,便有一隻凹進去的獸爪印。
與契司接駁口相似。
爪心卻沒有契字。
都是空的。
像被人挖走。
趙先生數了一遍。
十七處。
十七個舊接駁口。
全部失去核心。
「這裡不是倉庫。」
他道。
「是什麼?」
「舊契驛。」
「上面已經叫陸驛庫。」
「不是一個意思。」
趙先生用斷筆照過牆上細紋。
「陸驛庫只存東西。」
「舊契驛。」
「是讓契透過的地方。」
過去契司既走地面驛路。
也走契網。
兩條路在這裡交匯。
不能完全進入契網的東西。
由陸驛巡網使帶到此處。
再判斷。
是存。
是送。
還是切斷。
後來新驛建立。
這裡停用。
十七個接駁口的契字被取走。
從此只剩空路。
可空路並沒有消失。
就像程子訓的門。
沒有人走。
仍舊是門。
「一個月前來的人。」
羅影道。
「把這裡重新開啟了。」
趙先生點頭。
「但沒有裝回契字。」
「怎麼接?」
「借別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問賦圖上。
天時旗。
獸骨箱。
同命殘骨。
都可以成為臨時接駁。
一個月前。
有人從這裡撥動十年前的斷線。
讓殘骨回到黑土縣。
又讓天時旗承受十倍重量。
「為什麼選大考?」
陸昭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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