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陸驛
獸儲庫里安靜下來。
契司十年前來過。
卻可能不是為了找人。
只是為了取走殘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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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巡網使的失蹤。
從一開始便被寫成了任務中的空白。
沒人追。
或者。
有人不想讓別人追。
「馬呢?」
馮教習問。
「死了。」
「什麼時候?」
「回來第三日。」
「怎麼死的?」
「累死的。」
夏淵道。
「蹄子全磨裂。」
「鞍子沒了。」
「韁繩也少了一副。」
「它從哪回來?」
「獸葬坡外。」
正是埋箱之後。
巡網使可能騎馬去了獸葬坡。
馬獨自回腳行。
他從此失蹤。
同命殘骨一個月後被另一撥契司人員回收。
箱裡的舊韁繩。
很可能就是那匹馬身上少的那一副。
「結是你打的?」
馮教習問。
「最初是。」
夏淵看著繩痕。
「三繞一壓。」
「我替他緊過鞍。」
「後來這個尾繩的位置。」
他伸手比了一下箱蓋上最後的回穿痕。
「不是我留的。」
「誰?」
「他自己改過。」
「為什麼?」
「右手不能用。」
夏淵道。
「正常尾繩藏在內側。」
「單手不好抽。」
「他把尾端多留半寸。」
「拇指一勾。」
「就能解。」
問賦圖裡的無形手。
解開兩繞。
停在最後一壓。
確實像一隻只能用左手的人。
「開嗎?」
夏淵問。
馮教習搖頭。
「等人。」
「契司正使?」
「嗯。」
夏淵沒有反對。
他在箱旁坐下。
兩個人一左一右。
守了一夜。
天快亮時。
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磨擦。
繩子動了。
不是要出來。
像有一隻手在裡面。
輕輕勾住尾端。
向外抽了半寸。
箱蓋上的第三繞痕。
鬆了。
馮教習和夏淵同時起身。
沒有碰。
木箱裡。
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很模糊。
也很遠。
只說了六個字。
「別讓它認錯人。」
說完。
再無動靜。
……
府城。
問賦圖門後的舊結。
最後一壓也鬆開了。
三繞全散。
韁繩卻沒有落地。
它的一端。
仍舊系在看不見的地方。
另一端從門裡緩緩探出。
繩尾沒有指向羅影。
也沒有指向馱歲位。
它指向契典閣甬道外。
指向府城山下。
宗族街。
陸府。
羅影看著那個方向。
茶鋪里。
陸昭遠說過。
第一面令牌是他的。
二十年前。
也有人替他緊過一模一樣的鞍結。
如今這根繩。
在黑土縣鬆開以後。
第一處要找的。
不是契司。
不是獵場。
是陸昭遠。
……
陸府側門。
天剛亮。
管事還沒開門。
陸昭遠已經坐在書房。
案上攤著一冊帳。
一夜沒翻頁。
他昨日下午把臨時通行牌交給羅影。
回府以後。
便讓人去查十年前住在陸府隔壁別院的客人。
沒有結果。
別院不是陸家的。
只是挨著。
十年前。
那裡也住過一撥契司的人。
比今日更安靜。
來時沒有儀仗。
走時也無人送。
陸昭遠當年剛在府城書院站穩。
不願再與黑土縣的舊人舊事有任何牽扯。
隔壁住誰。
他不問。
那幾日發生過什麼。
他也不看。
諸事兩訖。
他把所有不屬於自己的帳。
都擋在門外。
可現在回想。
十年前某個清晨。
側門外曾經停過一匹馬。
馬很累。
蹄子全裂。
鞍上沒人。
只有一截斷開的韁繩。
陸昭遠出門時。
馬看了他一眼。
隨後低下頭。
咬住他袖口。
往別院方向扯。
他沒有去。
只讓管事通知街上的巡役。
因為那不是他的馬。
也不是他的事。
後來馬被駿馬腳行的人牽走。
隔壁別院當日便空了。
陸昭遠很快把這件事忘掉。
如今。
書房外傳來輕響。
不是敲門。
是繩子擦過門檻。
陸昭遠抬頭。
門縫下。
緩緩鑽進一截舊韁繩的影子。
沒有實體。
卻把地上的灰推開了一線。
繩尾停在案前。
打著一個已經鬆開的結。
三繞全散。
只剩一個最基礎的扣。
扣里。
系著一塊極小的木片。
木片上沒有契司印。
只有一個奔馬烙紋。
駿馬腳行。
陸昭遠盯著木片。
臉色第一次變得發白。
他認得。
那不是普通腳行信物。
是第一面棗木牌被退回去以前。
從牌角削下的一塊木屑。
二十年前。
他把令牌還給夏淵。
壓著諸事兩訖四個字。
可令牌的一角。
更早以前已經缺了。
是他赴府城途中。
馬鞍鬆動。
用來墊扣環。
削下來的。
替他墊鞍的人。
不是夏淵。
是另一個路過的年輕人。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衣。
右手完好。
腰間沒有契司牌。
只在幫他重新緊好鞍子以後。
笑著說了一句話。
「小兄弟。」
「繩別系死。」
「路還長。」
「總有要解的時候。」
陸昭遠那時不知道他是誰。
十年後。
隔壁別院住進契司的人。
一匹無人乘坐的馬回來。
咬住他的袖口。
他仍舊沒有去問。
如今那截舊韁繩。
繞了二十年。
又一次停在他面前。
木片背面。
慢慢浮出兩個字。
不是名字。
是一句話的後半截。
「未訖。」
陸昭遠坐在案後。
看著那兩個字。
他心裡那本已經合了二十年的帳冊。
又被人翻開了一頁。
這一次。
不是羅影說算得太清。
是二十年前那個替他緊過鞍的人。
隔著一根舊韁繩告訴他。
有一件事。
從來沒有兩訖。
......
陸昭遠到青雲學宮時。
正午剛過。
他沒有乘獸車。
也沒有帶隨從。
從宗族街一路走上山。
深青長衫的下擺沾了灰。
額角有汗。
和他平日一絲不苟的模樣很不相同。
守門獸仆認得他腰間的教習牌。
卻不認識他。
正要攔。
陸昭遠取出自己的書院文書。
又拿出一件東西。
那塊系在無形韁繩上的小木片已經落成實體。
只有指甲蓋大。
一面奔馬。
一面未訖。
獸仆看不懂。
可木片靠近青雲學宮門檻時。
契典閣方向的石壁冷光同時亮了一瞬。
像在回應。
陸昭遠被帶進去。
羅影在契典閣外見到他。
第一眼便發現。
陸昭遠袖口的折線亂了。
左袖還有一塊被門框蹭出的白灰。
他沒有擦。
「陸先生。」
陸昭遠看見羅影。
沒有問契司查檔。
也沒有問天時旗。
只把木片遞過來。
「你見過這個?」
羅影沒有接。
先看。
奔馬烙紋與棗木牌相同。
背面的未訖二字。
字跡很淺。
不像刀刻。
像契息剛剛顯現。
「沒見過。」
「繩找過你?」
羅影問。
陸昭遠看向他。
「你知道。」
「問賦圖里見過。」
「繩從哪裡來?」
「黑土縣獸儲庫。」
陸昭遠閉了一下眼。
似乎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果然。」
「你認識當年的巡網使?」
「不認識。」
陸昭遠道。
「見過一次。」
「二十年前?」
「嗯。」
他將赴府城途中,鞍子鬆動的事說了一遍。
那時陸昭遠還是黑土縣的學生。
身上帶著第一面棗木令牌。
馬由夏淵親手挑。
鞍也是夏淵上的。
走到半途。
一場暴雨。
鞍下的軟墊泡水變形。
肚帶鬆了。
陸昭遠不會重新緊。
他把馬牽到路邊。
正準備拆下鞍具。
一個灰衣年輕人從後面趕上。
獨自走路。
沒有御獸。
也沒有行李。
那人看了兩眼。
蹲下。
替他松結。
重新壓緊。
發現扣環有一道縫。
便問陸昭遠有沒有木片。
陸昭遠身上沒有。
只有夏淵給的棗木令牌。
那是第一面。
他不願意削。
灰衣人也沒逼。
只說。
路還長。
鞍子若再滑。
人會摔。
令牌重要。
人更重要。
陸昭遠最後還是從牌角削下一小塊。
墊進扣環。
鞍穩了。
年輕人又教他怎麼用一隻手解結。
「為什麼一隻手?」
當年的陸昭遠問。
那人抬起右手。
笑了笑。
「總有一隻手不得空的時候。」
那時右手還好。
十年後埋箱。
右手卻已經不能用。
像一句早就說過的預兆。
兩人同路走了半日。
沒有互報姓名。
到了岔路便分開。
灰衣人往州府方向。
陸昭遠往府城。
臨別前。
那人看見他鞍側的棗木牌。
問他是不是腳行的。
陸昭遠說不是。
是別人給的一條退路。
年輕人聽完。
只說。
退路也好。
別急著還。
「我還是還了。」
陸昭遠道。
「後來入府學第三年。」
「我把所有錢算清。」
「連令牌一起送回黑土縣。」
「那塊木片一直留在鞍扣里。」
「我忘了取。」
「馬後來賣了。」
「鞍具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十年前。」
「那匹從獸葬坡回來的馬,為什麼找你?」
羅影問。
「不知道。」
「它身上有這塊木片?」
「當時沒看。」
陸昭遠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沒有看。」
這才是他今日來這裡的原因。
不是木片找到了他。
是二十年前與十年前的兩次機會,都曾停在他面前。
第一次。
他接受了陌生人的幫助。
第二次。
一匹無人乘坐的馬咬住他袖口。
想把他帶向隔壁別院。
他選擇不去。
因為諸事兩訖。
黑土縣的人情已經還清。
路上陌生人的幫助,也只是一片木屑、一副鞍結。
他甚至不知道對方姓名。
無帳可記。
自然也無事需要追。
可那匹馬為什麼找他?
因為它鞍扣里墊著從第一面棗木牌削下的木片。
那是巡網使身上唯一一個與黑土縣舊人有關的東西。
馬跑回府城。
找不到主人。
只能順著木片上殘留的氣息。
去找當年持牌的人。
陸昭遠。
它找到了。
陸昭遠卻讓巡役將它牽走。
馬隨後回到駿馬腳行。
三日後累死。
如果當年陸昭遠跟著馬去了別院。
也許會看見什麼。
也許能找到巡網使留下的東西。
也可能改變不了任何事。
沒有人能用今日的答案,指責十年前的他。
可他自己無法再把這件事算成無關。
「未訖。」
羅影看向木片背面。
「是他留的?」
「不知道。」
「可能是繩的回聲。」
「也可能是木片記住的。」
陸昭遠道。
「我只知道。」
「它來找我了。」
趙先生從契典閣內走出。
看見木片。
讓陸昭遠把它放在一塊空白獸骨旁。
木片落下。
獸骨沒有出現契紋。
說明它不是契物。
至少不是一件直接承載契約的東西。
只是一塊普通棗木。
之所以能顯出未訖。
是因為它與舊韁繩共同經歷過某些事。
像來福身上沒有契約。
卻會留下日子的印。
器物也會。
一塊木片墊在鞍扣里。
陪一匹馬走過路。
淋過雨。
最後從獸葬坡跑回府城。
馬死了。
鞍具散失。
木片卻把那段沒有走完的路,留了下來。
「十年前的別院。」
趙先生問。
「你能進去嗎?」
「現在?」
「不是現在。」
「查舊檔。」
陸昭遠想了想。
「別院幾次換主。」
「房契在宗族街公庫。」
「我能申請查。」
「需要多久?」
「今日。」
「查什麼?」
「十年前。」
趙先生道。
「契司離開以後。」
「別院裡留下過什麼。」
陸昭遠點頭。
沒有問為什麼由他查。
舊韁繩既然找到陸府。
這條路就已經落到他腳邊。
他轉身要走。
羅影忽然叫住。
「陸先生。」
陸昭遠停下。
「木片你不帶?」
「放在這裡更安全。」
「它找的是你。」
陸昭遠看向木片。
奔馬烙紋很舊。
像那面被他退回去的第一塊牌。
「那我帶。」
他把木片收進袖中。
這一次沒有再把所有事情留在門外。
……
陸昭遠離開以後。
契典閣收到黑土縣第二封急訊。
正使已經進入獸葬坡。
缺蹄獸沒有攻擊。
那隻蹄仍舊停在石槽旁。
同命殘骨被踩在下面。
正使無法直接靠近。
每往前一步。
契盤便會出現兩道重疊回聲。
一道來自缺蹄獸。
另一道來自潛鱗學院獸儲庫。
舊韁繩的結完全鬆開以後。
繩本身並未離開箱子。
卻在兩地之間搭了一條極細的線。
缺蹄獸踩著殘骨。
韁繩守著箱。
像兩端分別壓著一條斷路。
正使沒有動它們。
先去了潛鱗學院。
他與馮教習、夏淵當面核對十年前舊事。
確認灰衣受傷者就是失蹤巡網使。
理由不是長相。
是他左手解結的方式。
契司密檔記載。
那名巡網使慣用左手。
右手在失蹤前最後一次任務中受創。
至於二十年前陸昭遠路上遇見的人。
時間、年紀也大致對得上。
同一個人。
二十年前。
他還沒有成為巡網使。
十年前。
右手已廢。
之後失蹤。
正使還查到。
他沒有姓陸。
舊冊上被抹去大半的陸字。
不是姓。
是「陸驛」的陸。
(還有更新耶)